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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种智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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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智商开挂的人,如果在小的阶段考试中失利,会无比挫败吧。迟尚海挑眉,有些期待未来的生活。
挫折只要离自己够远,看着都分外精彩。励志结局当然好,一蹶不振也是一个反面教材。对旁人来讲,都没有损失。迟尚海慢吞吞地在脑子里想这句话。
远处的天还是一派水蓝色,淡淡的青色混着一抹莹白,微风吹来,教学楼下面的花坛里种满了不知名的某种花儿,很香,风带来它的香气。迟尚海深呼吸一口气,余光正好看见李远正大张着嘴跟楼下的人打招呼,一脸二百五的表情。那花儿也不是很香嘛,满腔诗意被坏了干净。
十分不开心的迟尚海回教室的时候,越想越不舒服,顺腿踢了李远一脚。
正在兴奋招手的李远:??这他妈是更年期还是暴躁症?
捂着屁股直追迟尚海,嘴里哇哇大叫,进了教室发现,全班安静,就他一人跟个被点了火的皮球似的蹦,没有风度,没有形象。及其没有风度,极其没有形象。
……迟尚海,我操你妈。李远硬生生憋下胸口的闷气,调整好表情,回到自己座位。
中途路过迟尚海的位置,李远龇牙咧嘴做鬼脸,一副要杀之而后快的表情。无意间掠过梁澄一眼。怎么讲,一眼万年。
他还真想像戏里那里感叹道:世上竟真有这样精致又淡泊的妙人儿。
有个常识:长相太标致的人,往往缺乏幽默感。这句话换个意思,就是说太标致的往往很呆滞。可是梁澄完全不一样,他顶着一张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脸,冷冷清清的表情,偏偏丝毫不觉得呆滞。
李远看得有些呆。傻呵呵地往座位走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迟尚海个孙子,就知道霸占先机,一来就把好位子给占了。关键占了好位置还不行动,跟狗似的。
语文课老师是一个爱穿白衬衣配褐色凉鞋的中年男人。鼻子黑头奇多,但好在声音不凡,粉笔字相当漂亮,出口就是《活着》或者《西绪福斯神话》,绝对算得上是文艺老青年。他说话喜欢两只手上下摆弄,偶尔还十指相抵,非常大佬的姿势。
他一来就讲戴望舒的《雨巷》,因为据他说,这周三有个公开课,得提前准备。《雨巷》是多么优美哀伤的一部作品,值得再公开课上细细揣摩。
屁嘛,公开课上讲的内容,能被学生记住?学生记得更多的,恐怕是什么时候举手,什么时候轮到谁回答问题。怎么样笑得自然,把每一张看过无数遍的PPT当做是第一次见着,这是学生上公开课的基本行为准则。
“我知道你们肯定有不满,觉得这是虚假的行为。你们年轻嘛,可以理解。但是假如周围人都在用虚假来过活,你一个人顶着真实就是落后。就是拖累社会历史进程。真假难辨是唯一的真相,顺应真假是不变的准则。”
迟尚海听着这话总觉得熟悉,后来想,《红楼梦》不就说的这个,假作真时真亦假。世界终究是物质的,但世界在平常是意志和臆想的。
“我们班来了个小天才是吧?听说有个跳级的同学。站起来好吗?”
迟尚海手肘轻推一下梁澄——他正把漫画书藏在语文课本下看。
“老师?”
“哦,就是你啊,确实长得很小啊、这次公开课,N你来帮老师念诗可以吗?”
“可以啊。”梁澄点头。一脸迷糊,没有丝毫天才精英范儿。
这样“独受恩宠”的情形,不只是语文课,还有数学课等一系列课程。
一定要举例的话,数学课让他上讲台写题,物理课请他起来回答问题,化学老师让他帮忙递实验器材,连生物老师都让他站起来给大家讲解例题。
其实这未必是恩宠,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答对问题,举止得体,表现得当是光荣和荣誉。没有答对问题,言行举止有些偏差,就成了笑柄。
有多大的胆子,就有多大的舞台;有多大的舞台,就有多大的荣耀时刻;有多大的荣耀时刻,就有多大的出丑可能。
但是一般的同学只看到了他的风光。
梁澄不被排斥是一种奇迹。而奇迹是极其稀少的额,所以人们才会动不动就质疑它的存在。
14岁的梁澄,顶着一张还不到14岁的脸,在一群16岁17岁的高中生之间,毫无察觉他被排斥。上早操没有人跟他一起,他丝毫没有怀疑过,只当乐得清静;上课的时候他起来回答问题,全班肃静,坐下去之后,一阵窃窃私语,他只当自己答得精彩。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所以丝毫不觉得奇怪。
还是不在意这些的迟尚海提醒他:你要是一个人闷得无聊就找我。
梁澄这才反应过来,开学那么久,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人。以前初中的时候也一个人,但那是同龄人,他自带嘲讽不屑,谁让他比同龄人聪明,同龄人本身也不排斥他,更多的是“啊,果然,聪明的人不怎么爱说话”。他孤单,但那是他主动的、遗世独立、得天独厚的孤单。
现在,他上高中还是一个人,但不是那种骄傲的孤独了。是他本来没有不屑嘲讽,想要和同学好好相处,却被疏远的孤独。
虽然结果都一样,但心境自然不同。
梁澄撇嘴,漫画也不想看了,无精打采地埋头睡觉。
教室门口一阵喧哗,梁澄从臂弯里偷偷露出一只眼睛。
是他的同桌,迟尚海。
迟尚海被众星拱月似的迎进教室,旁边是他的好友,李远。这算是第一梯队,接下来是第二第三梯队,总之他被迎在中间,丝毫不觉得违和。
天生就有那样的气质吗?
明明就是一只头顶翘毛的公鸡而已。前几天都还是那样的,怎么几天过去,那个人就这么神气了。
你作为局外人,你可以知道是因为梁澄自己心理发生变化,他自己察觉到了自己的被排斥,心底率先掉下一截,所以再看周围的人,会不自觉地抬高一点。非常简单的道理,但局中的梁澄是不知道的。
众星拱月的迟尚海一脸坦荡荡地坐到梁澄身边,一坐下来就向后仰,大敞开在椅子上,整个人无比自然。自然的就是自由的。
梁澄又撇嘴,不再看他,自顾自睡了。
物理随堂测试,梁澄在万众期待中,拿到了一个复杂的分数:满分。
看好戏的同学疯了,因为梁澄还是那个梁澄,即使到了陌生环境,周围都是大他一点的同学,他依旧可以轻松拿到好成绩,未来的三年,可能真的要被这个比自己小的男生碾压;教他的老师也疯了,这个梁澄名不虚传,果然有个好脑子,隔着这张完美的答卷,老师们几乎都看到了三年后他考上北大清华的前景——那是多么丰厚的一笔奖金!
唯独迟尚海,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黑板,对自己这个同桌——传奇人物,没有别的反应。仿佛物理考了个零头的不是他自己。大喇喇地拿着自己那分数少得可怜的卷子摆在桌上,隔壁就是满分卷子,但他丝毫不觉得羞愧。
评讲试卷的时候,老师看梁澄的眼神有多惊喜,看迟尚海的眼神,就有多恨铁不成钢。迟尚海笑呵呵地看着站在讲台上讲自己做题思路的梁澄,眼底晦暗不明。
这所高中历史实在悠久,通天大树悠闲地立在路两旁,藤蔓横生,碧绿的叶子跟青色的草相得益彰。走出校门要经过一条林荫小道,其实不小,只是树太大太浓密。那条路中间有个石门,非常简单的一道栅栏,但除了住在里面的,没谁会主动进去,因为那是家属小区。换句话说,谁没事儿去老师家里逛呢?但家属楼周围的水泥墙却是好去处,那上面都是陈青色的爬山虎,绿油油一片,在拐角处形成了特别的一个足够隐秘的空间。加上这里是家属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校园暴力事件,一般都发生在那里。
迟尚海靠在墙对面的水泥台上发呆,那个地方不隐秘,但一般人不会朝上看,所以就算迟尚海在上面坐着,很少有人看到。而他可以看见底下发生的一切。
比如现在,梁澄背着书包,戴着耳机一个人慢条斯理地走,从迟尚海的角度,可以看见他柔顺的发旋,发尾处泄露的雪白脖颈。不远处,是赵常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
马山就要追上的时候,梁澄鞋带掉了。
正是好契机,赵常几步走上前。正埋着头系鞋带的梁澄就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一双鞋。黑色匡威,微微上翘的脚尖有些磨损。
梁澄抬头,是之前坐他同桌的那个人。
“赵——”梁澄准备打招呼。
“梁澄。我知道你来这个学校是你跳级,聪明嘛,但是太聪明了也不好,你这样考试,我们没活路。我们也有家长的,我们也要给家长一个交代。你这样,我们很难办啊。”
梁澄还蹲着,赵常身后一群人,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站在上面看着一切的迟尚海皱了皱眉。
那群人又七嘴八舌说了很多,终归是威胁、恐吓,梁澄叹口气,站起来,个子还没长起来,还是小小的样子。像是一株兰草,面前站着一堆巨蟒,淌着臭水。
迟尚海皱着的眉就没松开过。
梁澄撇嘴,说:“总之,就是让我下次考差点儿嘛,知道了。”语气颇为不耐烦。
本来以为要多说一会儿,甚至可能要武力威吓的赵常一行人愣了。没想到这个尖子生这么不注意自己的成绩。愣愣地放梁澄走了,等分开了好几步,才想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到时候临场变卦,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一群傻逼。
梁澄把手揣进衣兜里,耳机里正在放PINK FLOYD的《TIME》,天上是零零散散的几片云。秋风打着旋儿刮走树叶。糟透了的高中初体验。那个站在上面的傻子也不知道下来帮自己,就在上面看着,当自己是上帝吗?
别人也许注意不到迟尚海,梁澄可以。他学画画的,最先学的就是观察。除了日常视线范围,高处的也要看到。
梁澄老早就看见了站在水泥台上的迟尚海,懒得打招呼,准备装作没看见就离开。那会儿赵常带着一群人过来,他心里其实有些害怕,但想到上面还有个人,也许会帮自己。底气足了一些。虽然直到最后,也没帮到自己,还是一副壁上观的样子,跟个木头似的站在上面。同学遭到霸凌了,不知道伸出援手吗?
接下来的几天,梁澄都没给迟尚海好脸色。虽然迟尚海也没看出来就是了。谁让梁澄总是一脸面无表情地看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