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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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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梁澄是14岁考入高中的,以一种近乎变态的优异成绩。
进教室的那天,正好是上午九点。刚才站在主席台上讲话的男生,穿着白衬衣,戴着黑色领结,一脸不可亲近的尖子生模样。关键是明明平常人穿着傻帽的衣服,在他身上,只觉得得体。小小的个子,挺拔又笔直。皮肤白得不像个男生,一头黑发映着黑色的瞳孔,看人分外疏离。
现在他站在讲台上,背后是老师写的名字:梁澄。
他面无表情,像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年纪来上高中是一个新闻。
“大家好,我是梁澄。”
没有别的话,只这一句。冷冷淡淡的,像是一只叶子落在平静的水里。
坐在最后一排的迟尚海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眯着的眼看不不清楚是在看哪个方向。只知道他的头是朝着讲台上冷淡的梁澄。刚睡醒的迟尚海,脑袋上翘着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在一群规矩整齐的学生中格外扎眼。
梁澄在讲台上遥遥望着迟尚海。心里想:那个傻子,都上高中了,还睡觉。……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迟尚海注意到梁澄在自己身上多停顿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他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喜悦就这样传遍了整个身子。他舒坦得不行。
“梁澄,因为你个子比较小,就坐在第一排,好不好?”班主任好声好气地商量。
“好。”梁澄点头,拿着书包慢吞吞走到座位上。
同桌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黑框,一定要总结出一个特点的话,就是毫无特点。那种成绩中等、默默无闻的同学。拍毕业照的时候,就算他没有去,也只有清点人数的时候才发现,就是这样,也要挨个排查很久,才能知道是他没去。
非常可怜,非常可悲的那种男同学。
这样的男同学要么一鸣惊人,考上一个好大学,挂在校门口光耀;要么厚积薄发,自身努力加上幸运女神偶尔瞎眼的光顾,在毕业多年后的聚会里,穿着名牌西装,手牵着时髦女郎,金光闪闪地走进昔日同学的视野。
“你好,我是XX。好久不见。”
“啊?!XX啊,好久不见,现在这么……”等等一系列赞美之词。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毕业前和毕业后毫无差别,依旧默默无闻,循规蹈矩地过完自己的一辈子。然后在年老的时候回忆自己一生:我这一辈子虽然没有大的风浪,但过得十分平静。
其实,那不是平静,那是毫无波澜,过了相当于没有过的一生。只是重复着前人的轨迹,没有丝毫可取之处。历史就是由这样的人为基调。偶尔的英雄出现,是这种人某个瞬间的升华。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灰色人种。
梁澄坐在他身边,他有些拘谨,又有些少年人的紧张和别扭,奇奇怪怪的表情,像是在强迫自己做出放松跟不屑的样子。
“你好,我叫赵常。”
梁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看见赵常脸色一下子不好看起来,很是不避讳地瞪了自己一眼。
班主任都在上面复习完了初中的一般现在时,开始讲一般将来时。梁澄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他太冷淡,不该只点一下头,应该也礼貌地回一声:我叫梁澄。最好再笑一下。
实在是因为刚才自己已经在讲台上介绍了自己。所以刚刚从讲台上下来,不怎么想再重复讲话。可是这样的废话还是必不可少的。因为那代表着礼貌和对赵常的重视。
而人们是多么渴望得到别人的重视。
他想,下课的时候该给赵常解释一下,好歹是同学,第一次见面,不好闹得太僵。
只是菩萨没有给梁澄这个机会。
下课了,赵常要去上厕所,正准备走,梁澄开口叫他:“赵——”
出口才发现,有人和自己一同喊他。
梁澄偏过头看,是那个高中第一节课就睡觉的男生。头上还顶着一缕呆毛。整个个人像他老家院子上雄赳赳的公鸡。
迟尚海没管中途没了声的梁澄,叫住赵常后,拎着书包,指着他的椅子:
“我俩换位置吧,我坐后排看不清楚黑板。”
这所高中是市里的重点高中,排他,只招收自己认可的,里面的学生大多是在初中本校通过比中考严峻得多的内部考试直接升上来的,剩下的几个班空着,供校外同学中考进来。即使进来了,也还是觉得低人一等:哪比得上初中就在的同学?
迟尚海所在的班级是1班,是这所学校最”金字塔顶端”的班级。除了学习好,家世也不能差。赵常当初是初中升学考试侥幸上了分数线,自己的爸爸是□□也四处送礼拿人情才把他勉强塞进了1班。而迟尚海则是1班老师争着要来的。据说背景深不可测,涉及红、商、政,总之是正儿八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差别可想而知。
他现在要来跟赵常换位置,还破天荒跟着多解释了一句。赵常哪敢不依。
要知道,迟尚海在初中的时候,从来没有这脾气来多解释。他身边从来不缺搭话解释的人,虽然很夸张,但因为迟尚海本身也不是多话的人,所以能和迟尚海搭上一句话,实在令人振奋。倒不是真的就这么“恩赐”,而是说出去有面子——我今天是和迟尚海搭话了的。别人看着也羡慕。
中二的年纪,总是夸张行事,何况,迟尚海有夸张的资本。
“啊,好好,马上,我马上收东西。”赵常厕所也不上了,只立马转身收东西。
梁澄眨巴眨巴眼,这就是要换同桌了?那应该用不着解释了吧。梁澄松一口气,回过神继续坐着算数学了。
迟尚海把空荡荡的书包扔在椅子上,也没和梁澄打招呼,径自一个人出教室了。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李远也在1班,现在正在厕所放水。和同学嘻嘻哈哈出来的时候,看见迟尚海一个人站在教室外面的小阳台上眺望远方。吓得不行,以为他又想到什么刁钻的问题。
7岁的迟尚海就在思考为什么人要出生,为什么人出生了又死亡的问题。当时他把这问题问出来,大人只当他童心,没正经回答,全党哄着完事儿。结果第二天迟尚海顶着一双黑眼圈,锲而不舍地翻看以他的水平并不能看懂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尼采假如知道自己的著作被一个7岁小儿拿来研究,是该哈哈大笑还是皱眉?
从小到大,迟尚海都跟他不一样。李远喜欢幼儿园里头上戴着粉红色小花儿的妹妹,羞涩地去扯她辫子、惹她生气来吸引注意。
李远在小学的时候喜欢白白净净的文艺委员,在六一儿童节上,比文艺委员本人还要卖力,生怕累着她。结果人小姑娘“哇”一声哭了,“你是不是要抢走我的文艺委员班干部地位?”天地良心,李远就差指着雷公电母,他是真的想要减轻一点女孩儿的负担。
李远在初中的额时候,喜欢过太多女生,大多数都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花花公子,见的世面多”形象而喜欢。其实真正要喜欢的,真的一个也没有。初中的女孩儿能有多好看?那时候正流行非主流,都戴着大黑框眼镜,画着大黑眼线,亮闪闪的嘴唇和黄滋滋的牙。每天下午蹲在小卖部门口,守着辣条和冰淇淋。实在喜欢不起来。即使是贵族学校又怎么样?潮流可不分贵族平民,席卷起来就像病毒感冒,无比公平。
再高贵的人,也有看到就恨不得挖了自己双眼的旧时光造型。
《受戒》里十二三岁的明海跟英子,分明也是初中生的年纪,但多么干净。难怪只是汪曾祺的一个梦。也确实只是一个梦。
李远上了高中,又和迟尚海一个班。他几乎是带着看戏的心情,每天观察迟尚海有没有对哪个女生动心。
他太期望迟尚海动心了。
因为没动心的迟尚海像是一个冷静的怪物,乖张诡秘,总像是站在云端嘲笑沉浸在情海里的仙人。李远总是不怀好意地设想:动了凡心的迟尚海能是设么样
肯定不是现在这幅欠他妈八百万的贱样儿。
“海子!你一个人站阳台干嘛呢?轻生啊?”
“轻个蛋的生。跟你说了别叫我海子。”
“叫‘海子’多浪漫啊,整天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
迟尚海冷笑:“你当我不知道你念的‘海’是二声啊,占谁便宜呢?”
“那叫你‘尚海’你也不乐意啊……”
“你他妈见过谁的名儿是个地名儿的?我还北京呢。”
“瞎说,”李远一脸慈祥,“首都是能被你取进名儿里的吗?”
迟尚海翻了个白眼,没有理李远。他叫迟尚海是家里辈分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按理说,这样古老的方式早该被遗弃,取上“建国”、“大宝”之类的名字才是那个时代的潮流。但因为爷爷的坚持,一家子兴的还是老法儿排名。迟尚海是尚字辈儿的老大,往下依次是天、远、阔、楚。都是过年时才凑在一起的人物,不值一提。
从小跟迟尚海亲近的,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就是这个面前看着很傻缺的李远。
从小俩人在一个院儿里长大,迟尚海的父母不在身边,李远的爸妈对自己非常照顾。迟尚海喜欢吃李远妈做的醋溜松鼠鱼,连带着也就不讨厌李远。李远平时借迟尚海的卷子抄,迟尚海也非常大方地借了。
“海子啊,我知道你不乐意上课,但这才新学期开学第一天,你这厌学情绪来的也太突然了,昨天不还说无所谓嘛。”李远托着腮趴在栏杆上看迟尚海。
“谁给你说我这是厌学了?”
“没厌学啊?没厌学你在这儿干嘛呢,装深沉呢?”
“老子深沉都是真深沉,装个蛋啊。”被李远这么一搅和,迟尚海心里那点不知名的情绪也不见了,一心只想赶紧让眼前这个糟心玩意儿离开。
“诶,你知道吧,那个梁澄,才14岁呢,就到咱们高中了,这得是啥智商碾压才能跳这么多级啊。14岁该上什么?”
“初中,初二?”迟尚海回答。
“就是初二。这家伙,连跳两级,能适应吗,到时候阶段考试滑下去可怎么办。”
李远无心的一句话,迟尚海听了,心里泛起了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