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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是个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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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小院子,外面看是一片黑灰色的瓦楞,下边是灰白色水泥砌的砖墙。青灰色的门两旁立着俩石狮子,只是那石狮子少了唱本里的威严和富贵——石狮子耳朵上被人为别了一朵绯色的夹竹桃。门上是两个大红底子黑墨汁毛笔“福”字,两边贴着对联:荷舞白纱鱼戏水,下联是苇摇碧波云追月。没有横批,只有一块黑色描金的牌匾:澄海阁。
假如你推开门,看到的绝不是你站在门外所想到的富丽堂皇景象。进去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院子两旁对称站立的桉树,那是脱皮桉,白色的树皮外零落挂着黑灰色的旧树皮。荷塘绿色的叶子修长、线条简单,桉树叶子在风里“稀里哗啦”地响,挺拔的按树干也跟着摇摆,远远望着,像是街上商店前鼓风机吹着的细长小人儿。
桉树旁还有一棵芒果树,芒果树下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两只翡翠绿的小茶杯。
再往边儿上看,能看到一架茂密的葡萄架,此刻正是叶子茂盛时期,大片大片的墨绿色叶子一层一叠地淹住竹架,投下深深的阴影。葡萄架下面放着一只比葡萄叶子稍微浅一个色号的贵妃椅,上面垫着凉席,一只黄白色的猫正窝在上面打盹。贵妃椅下面摆着一盘蚊香,白色的烟子婀娜妖娆,平白多了一层氤氲感。
再往墙看,只见墙下面整齐排着各种盆栽,开得无比热闹的是龙吐珠:白色立体花瓣包裹着一点嫣红,簇拥着垂在枝头。金枝玉叶开得也十分繁盛,肉嘟嘟的花瓣饱满,紧凑地浮在同种质感的油绿色叶子上,无比娇艳。仔细观察一番,还能看到两盆紫玉公主站在墙角,细长绿叶子层层叠叠开出艳紫色尖蕊,再往上就是金黄色的尖儿,真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公主,穿着紫色的裙子,端庄优雅。
院子里铺着黑白色的花砖,小块小块地排在一起,像旧时候做的关于童年的梦境。院子上面牵着一根铁丝线,上面拴着一双鞋带连在一起的白色运动鞋,映在靛蓝色的天空底下,好看得不像话。
迟尚海中午想吃泡姜炒藕丁,家里既没有泡姜,也没有藕丁。
“谁想吃谁去买。”梁澄懒洋洋地倚在门边,气定神闲。
“那怎么行。”
迟尚海牵着梁澄猜拳,谁输了谁去买。猜了半个小时,不管是三局两胜、五局三胜、七局四胜……背对背同时出拳还是提前说好要出什么,梁澄都以惨败告终。
“不公平!我又不想吃泡姜炒藕丁,凭什么要我去买?凭什么每回都是你赢?”
“亲爱的,因为你每次出拳都只会‘石头剪刀布’轮着来,就算变一下,脸上的表情比谁都先透露出‘我要变了,我真的要变了’,都这么明显了,我要是还赢不了你,那我不就和你一个智商了吗?”
技不如人的梁澄无言以对。忿忿不平地出门买菜了。
挎着自家美术馆做的白色布包,梁澄戴着耳机慢条斯理地溜达在街两旁的人行道上。槐树深深的阴影,灰色的光斑一串一串地掠过他的脸。梁澄穿着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黑色的头发利落清爽,白色的耳机线悬在脸两边,在阳光下时而投下阴影,阴影随步伐和光线的变化,映得他的侧脸跟脖颈线条也不断变化。喉结上是一张清净的脸,看着都与世无争,面部线条像是秋天的太阳光,明亮澄澈。他24岁,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城池美术馆的馆长了,还是一副少年模样。
挑完了菜,梁澄拎着袋子去收银台结账。拿出钱包,看到里面的照片:两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年,站在左边的那位伸手揽着右边的少年,右边的少年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分明温柔的可以掐出水。左边的少年一脸得意,昂扬意气,那是独属于清白岁月里的年少时光。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样?
迟尚海刚跑完男子1000米,梁澄本来拿着画册在翻,被激动的迟尚海一把抱进怀里:鼻尖呼吸到的是少年人刚刚跑完步的汗味儿,不粘稠,清爽极了;耳边听到的是少年不满的,但依旧笑盈盈的声音:“说了要来给我加油,结果一个人躲在看台边儿歇荫凉……你说吧,怎么补偿我?”
“啊?为什么要补偿你?”梁澄问。
“一位伟大的哲学家说过:事先约定好的事更该加倍完成。”迟尚海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给人加油是要去终点迎接的,还要备着水和毛巾。你一样也没有,还说不该补偿我?”
梁澄顿了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眼前的少年太过理直气壮。因为是夏天,大家都避免亲密接触,所以这一方由迟尚海包围的密闭空间,格外使人不适应。一阵自己也不想探究的焦躁,梁澄闷红了脸,只好拍着他的胸膛,闷声说:“你想怎么补偿都行,现在你先松手。”
向来冷清干净的脸,被自己弄得红彤彤的,迟尚海眯眯眼,觉得心头十分缓和,像开车走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无比惬意和满足。
“怎么补偿都可以啊……嗯,咱俩拍个照吧。”迟尚海朝看台下伸手:“同学!帮我俩拍个照!”
一张照片就这么留了十年。
回到了院儿里,迟尚海正躺在葡萄架下面的贵妃椅上看书,被换做“椒椒”的黄白色小猫窝在他腿间打盹。听见他推门的声音,椒椒只是抖了抖耳朵,尾巴悬在空中晃晃,什么也没发生。阳光氤氲,光圈也带着柔和的光泽。梁澄一顿恍惚。他俩居然在一起这么久了。
他才反应过来。
迟尚海转过头,看到是梁澄,眼睛痛最开始见到他一样,一下子亮起来,惊人。海底燃着两簇不灭的焰火。
“回来啊澄澄,累了吧。坐坐,我把饭煮好了已经,马上就可以炒菜。你坐这儿歇一会儿。”
嘴上说的话是非常动听的,手里的动作却不那么老实。梁澄面无表情地拍掉已经游移到他背后中心部分的手,毫无杀伤力地瞪迟尚海一眼。真没什么效果,迟尚海软了半边骨头,只差摇尾巴了。
连忙搀扶着梁澄来贵妃椅上坐着,正巧隔壁的李远进来,看到这情形,脑子没过弯儿,张嘴就来:
“哟,这是怀上了啊!”
“可不嘛,就等着靠这个上头条,火一把呢。”梁澄把调侃全盘收下,面不改色心不跳。
迟尚海怎么能忍别人怼自己媳妇儿呢?他清清嗓子,开口说道:“你是来蹭饭的吧,蹭饭的,在我们家没有地位。没有发言权。”
说完这话,看着吃瘪的林远,就满意地进厨房忙活了。
没等到一分钟,厨房里的迟尚海就传来一阵怒吼声!:“梁小澄!”
你几乎都可以看见梁澄的耳朵像只猫儿似的颤动了,警觉地四周张望。
只听迟尚海继续愤怒:“你又偷懒去超市买的!跟你说了超市买的不新鲜……”
“我就在菜市买的!新鲜着呢!”是新鲜的吧?梁澄回想,是挑了颜色好看的买的。
“你家菜市还贴着超市标签啊?可真新颖。”迟尚海举着拿保鲜膜包好的藕节,上面明晃晃贴着白色的标签。一脸冷静,就看着梁澄怎么耍无赖。
“与时俱进了,你没去你别说话。”
梁澄说完这话,不看迟尚海的反应,转过身去揪李远:“你一蹭饭的,怎么不帮着我说话?真沉默是金啊?也没见你发财啊。”
“你那位不是叫我闭嘴吗?”李远一脑子问号,蹭饭的就没有尊严了吗?他要不是性取向为女,还有梁澄什么事儿,早在五岁和迟尚海一起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和他双宿双飞了。
“他让你闭嘴就闭嘴,我让你张嘴你就不张嘴?白抄我那么多作业,白吃我家这么多饭,光享受不干活儿,现在就看着他挑我,最鄙视你这种人。”
“我……不是,艹。”
摆上竹编的小桌子,迟尚海进屋拿了三个近地藤编垫儿,桌上是一盘白净藕丁炒泡姜,鲜红的泡辣椒加切成小块儿点缀在一片莹白之间,风雅又别致。偶尔一阵风吹过,在墙角盘旋的茉莉花的香味之中,还有藕丁、泡姜、泡海椒的清辣味儿。李远十分熟悉这家里的构造,不请自来,去客厅里拿了早晨泡着的龙井,梁澄喜欢喝冷茶,再好的茶,也要晾冷透了才肯喝。实在暴殄天物,但谁让迟尚海惯着。
喝一口茶漱口。然后动筷子吃饭。饭是加了牛油果粒的,奶油嫩白的米粒之间,间或杂着浓绿小粒儿,衬着头顶的一片绿荫和一方白日天,倒真有与世隔绝,自有一份天地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俩忍谁都不开口,李远想着自己好歹是一蹭饭的,得主动缓解气氛,率先说话:
“谁能想到,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呢?我还以为高中之后就可以分别,然后在过年的时候团聚,各自说一点‘好想你’之类的废话……”
“闭嘴。”迟尚海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食不言,寝不语。不知道啊?白费李叔叔从小给你找的国学老师了,一点没学到。”
梁澄也一脸不赞同,眼底赤裸裸写着:蹭饭的话还这么多。
妈的,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李远在脑子里已经把这张桌子掀了个底朝天,但面上依旧沉静。稳住,得罪了他们,以后连这一盘少得可怜的藕丁都没了。
他一开始是不能理解的,大男人坐在一起吃饭,居然就一道菜,还是分量少得可怜的一道菜。虽然精致,但实在不实用,吃了之后完全没感觉,像是盛饿之下吃了一小块苹果,无济于事。恨不得吃了一整锅火锅来填肚子。
后来才知道,梁澄嘴刁,鼻子也刁,闻不得混杂的味儿,他说“串了味儿的菜吃着跟泥巴搅了水一样,好好的一道清炒菜花儿,莫名其妙混了蒜蓉味儿,闻着不舒服”,李远想纠正他,清炒菜花儿里有的地方本来就要加蒜蓉。但看着迟尚海的一脸认同的样儿,悻悻闭了嘴。
那两位少爷都养得精细,不像他,过得随意。
吃完饭的李远擦嘴离开。院子里只剩下一张空盘子、三只碗、三双筷子和两个人。
盘子里剩着一点儿金黄色的油腥,圆滚滚地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姜片黏在盘子边。这么日常的场景,很容易让人觉得热泪盈眶。
迟尚海抻开腿,左脚搭在盘膝坐着的梁澄膝盖上,仰过后背,靠在贵妃椅上,手交叉枕在脑后,一派悠闲。
“澄澄啊,我们在一起有十年啦!”
“嗯。”吃饱喝足的梁澄一般都非常乖巧,此刻也是,听了迟尚海的话,乖乖点头。
迟尚海看着他乖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我的小宝贝儿啊,咱俩是一对儿啊!
心里软成一片的迟尚海诗兴大发,张嘴就来:“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只识弯弓射大雕!澄澄啊……”
搭在梁澄身上的腿,边说话,边不安分地往上窜。
“食不言,寝不语。去洗碗。”
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床上辛勤劳作的迟尚海非常得意:
“澄澄啊,食不言,寝不语,你怎么叫的这么好听啊?”
伴随着一声闷哼,迟尚海活该被踢下床。
恼羞成怒的梁澄一个人裹着双人被,背对着地上倒霉催的,忿忿不平地睡了。那个迟尚海,240K纯傻逼。
半夜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爬上床,动作轻巧,熟练地把那个睡得正香的人儿抱进怀里,跟十年前没有任何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