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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这一场病来 ...

  •   自从那天山上回来,她好像就又病了。或许是突然撞见温宇的孤坟伤了大心,再加上这些年身体亏空得实在太厉害,之前隐藏在身体里的那些病灶都发了出来。头几天还只是有些昏昏沉沉,她咬咬牙便坚持挺挺,今早醒时才发现居然烧了起来,浑身哪哪都疼。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缩成一团,就听见屋外刘奶奶和温放的对话。
      “温放啊,你咋也往我家跑咧?”
      “除了我,还有谁?”
      刘奶奶见那温放眼里放光,知他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心思细密,便岔开道:“你就整天矿里晃着吧。”
      “哈哈,刘奶奶,您还是先管管您孙女甜甜妞吧。”温放素来泼皮惯了,自是不乐意听人叨叨。
      “你这臭小子!”刘奶奶作势拍了下温放的肩膀:“嘴里就没句好话。”
      “得咧,不就跟您说点真话嘛,还不乐意听,您真该出去打听打听。”
      温放点到即止,大步走到林夏门前,敲门喊:“林夏!你阿婆家院子还盖不盖了?这一上午了都没见着你人影,李师傅可等着你给拿主意呢。”
      她此刻正烧得厉害,听温放那么一吵吵也不知是何事,赶紧裹了件大衣推开门:“怎么了?”
      温放见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脸上还红得异常,心思一下子猛地转了好几圈,急吼吼地拉开门径直走进了屋。
      他静静看了一圈,屋里光线暗沉,床上的被子团成了一团,梳妆台上散放着一堆药,只有林夏一人。
      “你病了?”他转身,低头看着林夏。
      “嗯,有点发烧。”她头更疼了,双手扶额走进屋里,在床上坐下,问:“你刚囔囔李师傅那边怎么了?”
      “哦。李师傅说,让你这两天抓紧去县城定一下瓷砖,回头他好雇车拉回来。”
      温放发现,就算是裹着大衣,她也实在是瘦得惊人。
      他自顾自地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板药,看了会儿才问:“这药能管事?”
      “嗯,好。”她实在病得难受,也顾不上温放这么个大男孩在她房间里,脚上还挂着拖鞋就半靠在了床上。“那你能帮我和李师傅回个话吗?就说,等我下午好点了就去。”
      “去个毛啊,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温放捡起温度计,走到林夏面前,递给她:“喏,赶紧量量,超过39度必须上医院。”
      林夏瞥了他一眼,默默接过温度计塞到了衣服里,闭上眼,没再说话。
      他居高临下,静静矗立,难得有机会这么看她。
      初见她时,她像是失了魂,险些让他误认为她要投河自尽;再见她时,她竟胆大的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鬼屋里,却是无声的流泪,还说要回家;后来见她,她又生机勃勃地要重建旧宅,这整个矿区都快荒废了,她居然跑回来盖院子;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和温宇在年少时还有那么一段故事,看她跪在坟前泣不成声,他心里十分难得的竟觉得憋屈极了。
      他弯腰,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了点被子。
      如此近距离看她,望着她清冷沉静的容颜,说不动容是骗人的。他也闭上眼,只是黑色的长睫毛在暗沉的光线里微微颤动着。
      许久,她睁开眼睛,看见温放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
      他望着她,眼中浮起笑意:“量个体温也能睡着?你到底是有多缺觉。差不多了,你拿出来我瞅瞅。”
      她依言递给他。
      “嚯!39度3!”他接过温度计,顺着屋外的亮光看了看。倏地,把手向她额头伸去。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如此,猝不及防,微微偏了偏头。可那温放偏就是个无所顾忌的人,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皱眉道:“走,带你去医院。”
      她摇摇头,嘴角扯了扯,嗓音也有些沙哑,说:“不用,我睡到下午就好了。你走吧。”
      “嘿!林夏,咱能不逞能吗?”他一下就急了,站起身说道:“我现在去开车,一会喊你出来。”
      林夏抬头看了看他,微怔,点了点头。
      上一次生病的时候,他人在外地出差。她向来是独立惯了,从未想过要麻烦他,但人就是这样,一旦生病了总归是要脆弱一些,她也未能免俗。快熬不住的时候也没敢直接给他打电话,知道他忙起来不方便,就发了一条只对他可见的朋友圈——‘病起心情终是怯’。然而,他却消失了整整三天。她才发现,她连质问他一句的立场都是没有的。从那以后,她再有什么,宁可自己死扛着,也不对他说一个字。
      她桀然一笑。
      自从跟了他,她从未想过要改变他什么,确切的说,也没想过他们之间所谓的将来。毕竟两个人的年龄差距摆在那里,身份关系立在那里,甚至也想过,终究他和她不会长长久久。只是没想到,最后的结局竟会是如此惨烈。
      婚姻这种形式的东西,她不在乎,也没所谓,更没那个需要去做给别人看。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婚姻,从来都不是他们在一起的原因和结局。可是,他现在却信誓旦旦地拿出婚姻来哄她回去,果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功利。如今看来,他终究是看低了她,也看低了他们之间。
      这一场病来得正好,断离舍,断离舍,她终于下定决心,断了。
      她稀里糊涂地半睡半想着,连温放取了车再次进来都不知道。
      温放看她拥着被子缩作一团,额头一层细细的汗,叹了口气:“真是冤家!”说罢,他干脆连人带被一块抱了出去。
      “刘奶奶,林夏发高烧了,我带她上县里的医院。”
      “哦,好,那你们赶紧去。小夏这孩子,怎地身体这么差?”刘奶奶挪步出了院子,又嘱咐道:“温放,那你就辛苦一下,一会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他‘嗯’了一声,将林夏在后排座放好,拉开车门跳上去,大声地说:“放心吧。”说完,径直开车走了。

      ***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在空气中。她动了动,才发现手上还挂着点滴,浑身也都是汗。
      “醒了?”温放站起身,拧开床头灯。
      灯光泛着并不明亮的白光,她环顾四周,素白安静的病房,只有他们二人。
      “饿不饿?”温放将椅子挪近床前,给她倒了杯热水:“先喝点热水。”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伸手接过水杯,轻声说:“谢谢你!”
      “那你可真得好好谢谢我!”温放从来是没理都要争三分,何况此番占着理了,更加傲娇起来:“要不是我英明神武、果断敢决,带你来医院,你都要烧成傻子了。这么个美人儿,要是烧成了傻子……”他夸张地啧啧了两声,以示惋惜。
      林夏被他浮夸的演技逗得冷俊不禁,却见他一脸疲态,两眼熬得通红,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道:“温放,你赶紧回家去,我没事了。”
      “得咧,你这女人,真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病才刚好点,就要轰老子走。”他故意说的痞里痞气,拿眼瞥了眼林夏,见她听了自己这话儿尴尬得脸上唰地更白了,坏坏地一笑:“对了,你饿不饿?我给你泡个面吃。”
      她被他刚才那话捎得也不好再让他走,只得点点头:“嗯,是有点饿。”
      “那你等着。”温放咧嘴一笑,转身从柜子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两盒方便面,走出病房。
      不一会儿,他就端了回来。
      “你的是小鸡炖蘑菇,病人嘛,要吃清淡点,喝点鸡汤补补。”他嘴里不得闲,边放调味包边说:“嘿嘿!我的呢,是全宇宙最好吃的香辣牛肉面。对了,我还给你买了个卤蛋,也搁面里泡会儿。”
      她侧过身,歪着头,看他在她床头泡面。毕竟还是个大男孩,平日里粗枝大叶惯了,挤酱包的时候弄了一手的油。
      他用余光瞄见林夏一直温柔地静静看着自己,忍不住嘴角微微弯起,长眉舒展,心情大好。
      “好了!可以吃了!”他掀开方便面的纸盖子,眯着眼闻了一下,说:“真他妈香啊!”
      林夏顺着光线,看见泡面的热气腾腾,白烟升起,下意识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别拘着了,开吃吧。”他见她行动不便,便将床摇了起来,又把方便面放在病床的餐桌板上。
      她用一只手叉了几根面吃,又喝了几口汤,热热的面汤喝进胃里,身体很快也暖起来。她撂撂头发,侧头看了眼温放。
      只见他一叉子下去就卷起了一大团面,塞在嘴里吃得呼哧呼哧的响,吃了几口才发现林夏又在看他,道:“嘿!看老子能管饱?”
      “德性。”
      “是不是突然发现老子吃面特帅特霸气?”
      “你是小子。”
      “哎唷,你这女人,来精神啦?”
      “吃你的面。一不喊你小屁孩,就敢自称老子了。”
      温放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张干净标致的脸,嘴里却吐出‘老子’那两个字,特别带劲。
      啪!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啤酒,拉开。
      “喝吗?”他放在餐桌板上,看着林夏。
      她微微一怔,笑了笑:“庆祝姐大病初愈?”
      “哈哈!是姐你就给老子喝一个。”他故意激将,又砸吧嘴道:“嘿!咱俩这辈分可够乱的。”
      “温放,你多大了?”她缓缓地问。
      他不答反问:“年龄重要吗?”
      林夏有些诧异。
      她拿起啤酒,喝了几口。冰凉的啤酒带着一丝苦涩留在口里,回味中还有些许麦芽的香气。
      “你还真喝啊?”温放一把抢回手里,瞪大眼:“老子服你了。”
      她淡笑道:“别老子了,吃面。””
      “噢。”温放想了想,这女人脾气倔是倔,还挺不经激的。他用大拇指摸了摸她刚喝过的啤酒罐边沿,拿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真爽!”酒足面饱后,他收拾好垃圾,整个人爽歪歪靠在椅子上,把腿随意地架在了床下的铁栏上。
      “林夏,咱俩聊会儿?”
      “聊什么?”她看了眼点滴,还剩下小半瓶,心想着要不等一会输完这些,就让他回家去。
      “聊什么都行。那就聊聊你,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回来?她不知道。只是那个午后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不愿意醒来,她才发现,她原来心心念念的一直是这里。
      “我有什么好聊的。不如,说说你吧。”
      “嘿!你这是要把天给聊死的节奏啊。”他抖了抖腿,突然巴巴地望着她说:“就咱俩,你让我抽根烟呗?”
      “抽吧。”她点点头。
      他灿烂一笑,掏出盒烟,又扭头看了眼一脸憔悴的林夏,沉默片刻才说:“算了,不抽了。”
      他又问:“那你打算回来待多久?”
      “不知道,看吧。”
      “和那个人玩失踪?”他抬眸凝视着她,清澈黑亮的眼睛里好似有团火。
      她低垂着眼眸,好半天才说:“在那座城市里要失踪其实很容易,不需要回到这里,只要不接电话就可以了。而真正的放弃一个人,是无声无息的。你不会把他拉黑,也不会删他的号码,甚至还可以心平气和看他的朋友圈,或者点个赞。因为你心里清楚的知道,再也不会有了,没有任何犹豫,只是结束了。”
      温放唇角抿了抿,仿佛听见她微不可察的一声轻叹。他看着她脸色黯然,神情却异常平静,心中一股没由来的烦闷。好似看开了,其实又什么都没开。
      不爽!他只觉得自己非常的不爽!
      他猛地站起来,无所谓地耸耸肩,说道:“我走了。”
      她闭上了眼睛,浅笑着,向他挥了挥手。
      过了一会,听见关门的声音,她才睁开眼。点滴已经输完了,她勉强支起身子,苦笑着。
      终归,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只是为何,她竟会忍不住去贪恋这少年如此随性的一时温暖?
      她轻轻撕开粘着的胶布,拔出针头,压住了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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