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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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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一下子找到了生命的原动力,身体被掏空的感觉也暂时翻了篇。她自从决定要搬回阿婆家住,事情就变得多了起来,在矿里的生活也充实了许多。
她去河下村找来工人,打算把阿婆家重新修整一番。像过去做项目那样,她画了很多图纸,还特意设计了项目流程图。反正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她希望她的家是她想象中的样子,还是过去的那个样子。
等她准备差不多的时候,请来的工头便上县里弄了辆卡车,拉来满满一车的建筑材料,有水泥、沙子、石灰等,还领了几个工人坐在车斗里。
卡车开进矿区,卷起沸沸扬扬的尘土,喷了温放一脸。他啐了一口唾沫,抹了把脸,跟在车后面走去。
快走到林夏家前,他反而停住了脚步,蹲在路边的大榕树下,点了根烟抽。
远远地,他看见林夏穿着深灰色大衣、戴着一次性口罩站在院子门口,院墙已经被推倒,从卡车上卸下的材料堆得七零八落,而此刻的林夏,与那日在东河边看见的却很是不同。
他仿佛在这个瞬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生活所滋生出来的希望,看到了生命正恣意的野蛮生长。
一种生的力量。
温柔而有力。
他丢掉烟蒂,大步上前,一声不响走到林夏的身后,侧着头听她和工头讲话。
“李师傅,尽量帮我保持原来的样子。还有,记得在房顶上做一个露台。”
“好咧,林小姐,放心吧。”李师傅笑呵呵应着。
“嗯,这些工程上的事,我不太懂,您按着常规的来弄就好。不过,卫生间有点大,要不再隔一个储物间出来吧。”她越说,好像需要交待的事情就越多,“还有,这边院子里,还是像过去那样,也用石块做一个桌子吧,再把那个秋千帮忙重新架上。”
她退后一步,想再看看院子的整体感觉,却不料撞上了默默站在她身后的温放。
“哎哟喂!”温放虚扶她的肩一把,大声嚷嚷得好似真被她撞疼了,眉眼都拧在一块,却是嬉皮笑脸地冲她乐。
她怔了一下,笑了笑:“小萝卜头,是你啊。”
“……”温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叫法堵的一口气没喘过来,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嗷嗷烈烈说:“嗳!”
“嗯?”
“打个商量,我不叫你大姐,你也别随口叫我这些乱七八糟,怎样?”
“小萝卜头,挺好的呀。你不喜欢?”
“温放!”他认真地说。
“哦。”她随意应了声。
“温放!温放!温放!重要的名字念三遍!”
她摘下口罩,挑眼打量他,见他一脸认真又着急,才说:“好,温放。”
“林夏!”他又重新叫了她的名字一遍。
她笑笑,随他去了。
“嚯!这就开工啦?”他围在她身边,跟着他们又绕院子转了一圈。
“是,马上就冬天了,时间有点紧。”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也不知能不能赶在冬天雪雨季节前完工。
“林小姐,来得及的,我再去找几个工人,让他们抓紧时间给你干这活儿。”
温放睨了一眼李师傅,掏出包烟递给他:“来根?”
“谢啦!”李师傅见温放有话要说,接过烟走开忙活去了。
“你是这家的?”
“嗯。”
“你有这院的产权?”
“嗯?”
“看你这样,就知道没有。那你可知道,这整个矿,山头和矿区都属于那国企,包括地皮和这些院子、房子。”
她静静看着温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所以,差不多弄弄就得了呗!”他又龇牙咧嘴笑起来:“反正,你哪里来的,早晚不还得回去。”
其实,她终究是没有想好。到底要在矿区住多久呢?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心想离开、想逃走。而这里,又像是有某种魔力,吸引着她,牵引着她回来。等她真的回到这里,才发现记忆中的那些早就变了。所幸,这里的空气还是很干净,夜晚还是能看到满天繁星。
“或许......”她淡淡地说。
“或许什么?”温放抓住她这话不放,追问:“或许就不回去了?”
她没接他的话,反倒问他:“你大学毕业,不好好去工作,怎么成天在矿里游手好闲?”
“哈哈,林夏,看不出,你说话还挺直接。”
温放低下头,从裤兜里翻出烟,点了一根,眯起眼睛看着林夏。
林夏被他忽然停下来看得脸有些泛红,想想其实自己也不太知道他的事,只好勉强说:“温放,我没那个意思。”
“也就只有你,能这么跟我说话。”他肆无忌惮地大声笑起来:“游手好闲!用在我身上,倒也算是个好词儿。”
她被温放笑的有些莫名其妙,转身欲走。
“去哪?”他喊住她。
“回去。”
“这才哪到哪,还早啊,我带你去转转吧。”他凑近她身边说:“后山上有个石洞,你去过没?”
“宋朝那个?”
“你知道?那你怕不怕狐狸精?”
她被他那故意笑的一脸邪恶给逗乐了,随口没所谓的说道:“小鬼,我小时候还在里面看过书呢。”
“嘿!我说?!温放!”他再次重申,脸色一暗,瞥了眼林夏:“吹呢吧?不是早就封了?”
她猛然想起,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天,她刚下了小学往阿婆家走,温家哥哥就追上来叫她去玩,神秘兮兮地说要带她去后山石洞探险。
其实,后山能去的、好玩的,他们都玩遍了,唯独这个石洞一直没敢进去。听矿里的老人说,这个石洞有近千年的历史了。相传在几百年前,有个宰相在他年少时曾在石洞里念书,然后有一天,遇到了一只狐狸精,和她过了一夜,就中了状元。
再后来破四旧,洞里的那些石器全被砸了,石洞也被封了,说是反封建迷信。过去他们每次路过,看见洞里幽黑幽黑,阴风阵阵,心里又害怕又好奇。所以,温家哥哥终于肯带她去,她立马就跟了去。还记得他们俩刚悄悄钻进洞里……
“嗳!你这什么毛病?!神游到哪儿了?”温放出声打断她的思绪,酷酷地问:“敢不敢去?”
她恍惚地看了看温放,才发觉他的眉眼竟与温家哥哥生的极像,墨黑的眸子透着与相貌和年纪不符的老练,只是温放的更加锐戾。
她突然问:“你认识温宇吗?”
“温宇?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温放顿了顿,又问:“咋地?你的初恋?”他哈哈大笑,也没个正形。
林夏见他对‘温宇’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既然被温放提起来了,那不妨就去转转。
两人抄了一条小路,直接从矿区后面的断墙中翻出去,穿过一片林子,就来到了后山脚下。
那温放是个爱说话的人,一路都在闲扯,她尽管听着,却没怎么听进去。
山林里的小路越来越窄,沿途的树也比从前长得更加茂密。她觉得自己的目光都不够看。
她记得明明这里有个石头,那里有棵老树,怎地曾经熟悉的这片空间却变得越来越陌生,路也变的比从前更蜿蜒崎岖。
“还有多远?”她微喘着气问。
“就在上头。”温放见她体力不太好,伸出手,欲拉住她的手臂。
她却脚下一滞,淡定地说:“不用,我可以。”
“逞能!”温放索性甩开手,胡乱拽了一把树枝。
可他这一拽倒好,突然,也不知从哪里蹿出一条蛇,盘在他们路的前方。
“蛇!”
温放被她的惊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把便将林夏拉着护到了自己的身后,定了定神才看见那条大拇指粗细、青黑色的蛇。
他远远瞅了瞅,呲牙笑道:“哟呵!是个没毒的,怕个毛!咱走咱的就是。”
她轻声‘嗯’了,跟在温放身后。
许是常年在城市里生活,突然凭空冒出一条蛇,她乍一看见还真有点吓到。但细细看去,这条蛇倒不是那么的面目可憎,只是一动不动地盘在前面。
他俩轻轻走了几步,待快走近蛇的时候,它却突然动了,向他们扭了扭头,就往前面游走去了。
“喏!你看,没事儿!”温放摊了摊手,直接拽住林夏的胳膊:“快啦,再走几步就到了。”
“温放,我记得没多远,会不会是走错道了?”她甩了下胳膊没挣脱,想着有他搀着倒也省力,就由着去了。
“难得!”他故意拉长声音,俯身凑近她。
“嗯?”
“你终于肯叫我名字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兴奋。
“傻不傻?”林夏反问。
“哈哈,我就是传说中,地主家的傻儿子。”
温放故意逗她乐,做了一个斗鸡眼的表情,看上去还真是傻傻的。
“嗯,傻儿子,快带路。”她揶揄地笑了笑。
温放眯了眯眼,低头冲她哼哼:“你倒是挺会占便宜。”
她一怔,也许是这么多年很少有人能和她这么开玩笑,竟一时失了分寸。她向来冷心冷肺惯了,就是过去和他独处时也难有这般亲近,没想到遇到温放这样混不吝的,反倒随意了些。
温放见她忽然沉默,却不以为意,继续边走边扯,很快两人就爬到半山腰上的山洞外。
洞前有一大块空地,黄土地上胡乱堆了一些碎石,杂草丛生。洞口依旧是被破木条子封了起来,横七竖八的,或许是因为年岁长了,铁钉子大都锈迹斑斑,风一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温放一跃蹦到一块大石头上,望向山下。只见不远处的山脚下,便是矿区。
“你看,那是你家,嚯!看的可真够清楚。”他哇啦哇啦喊了几声,又说:“那便是东河了!只是这东河就那么点的水流,倒是挺曲折的。”
看他那么随性自在,林夏禁不住也垫了垫脚,抬眼望去。
印入眼帘的便是那漫山遍野的枯黄树枝,再往远处眺望,原本的矿山已经被刨去了大半,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人工挖掘凿痕,在这个季节里显得特别的萧索。
她的目光看向矿区,落在了大礼堂前高高立着的红旗上,一抹鲜红在秋风中飘扬,很是乍眼。
秋风也吹乱她的长发,她却迎着风,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株傲然挺立的木棉。
温放站在高处细细看她,却琢磨不出她在想什么,但从她的眼里,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
“走啊,咱俩进去。”他跳到她身后,侧着身喊她。
她很快就转过身,跟在温放后面,一起向洞前走去。
温放走在前面,从老树上折了一根大粗树枝,用它挑开了几块木条,侧身进去时又突然回头问她:“嗳,你知道这个石洞叫什么名字吗?”
“狐狸洞?”她跟着他,边往里钻边说。
“哟呵!你还真信有狐狸精?”温放回身扶了她一把,又掏出打火机,吧嗒一下给点着了。
“真尼玛黑,伸手不见五指。你还敢说你小时候来这里看过书?看的见字么?”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的玩味。
他四处张望一圈,石头是石头,杂草是杂草,倒也没什么稀罕的。
林夏却是低头浅浅笑了。
“你站这儿别动,我去拿几根树枝过来,咱点个火把。”
温放转身迅速钻了出去,跑到洞边上的树旁,用力又折断几根,一把抓在手里。许是山风太大,刚点着火机就被吹灭,他一边嘟囔一边往回走:“今儿这风够有劲儿的嘿!得咧,我进洞里点。”
正往洞里钻,就听见里面突然传出林夏的一声惊叫。
“林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