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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少年一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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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脚步一顿,转身,手扶着门框,盯着他,说:“那是一条人命。”
张家强喘着粗气,瞪着林夏。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直到张家强走出院子,她还紧紧抓着门框,几个指尖都掐得红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出了神。
又过了一会,她才缓缓地松开手,走到刘奶奶屋前。
“刘奶奶?”
“啊,小夏啊。”刘奶奶掀开门帘,眼睛扫了一圈,问:“强子走了?”
“走了。”她点点头,沉吟了一下,才问:“我阿婆家那房子,现在归哪里管?”
这片矿山,还有矿里的生活区,早先都是属于地方政府的,后来上面不让地方办企经商,就改制划给了一家当地的国企。九十年代初,国企效益好,年年涨工资,矿区里也人丁兴旺,周边村子里的姑娘们都盼着能嫁到矿里来,图的就是有个吃一辈子的铁饭碗。但后来呢,国企也慢慢不景气了,这矿里就更是每况愈下,好多人都办了停薪留职,举家搬走了。
可她阿婆走的早,那院子当初又是矿里分的家属房,只是阿婆家也没别的后人,而矿里走的人多、房子空着的也多,这么多年了就一直闲置着,倒是也没人管。
刘奶奶摆了摆手,劝道:“小夏,你阿婆家啊,现在哪里还能住人哟。你就别去想了,踏实在我这儿住着,就当是给我老太婆做个伴儿。等哪天你想回去了,告诉一声便是。”
“刘奶奶,咱们这里总该有个矿长吧?”她寻思,矿算是败了,但怎么也算是个资产,得有人挂名管着吧。
“矿长?”刘奶奶走到院中,坐下说:“我印象里最早是李矿长,后来李矿长老了退休了,就换成了王矿长。结果那姓王的真不是个东西,偷偷把大伙儿采的矿倒卖了捞钱,查出来后就被免了官。再后来上头派来了温矿长,人还蛮好的,结果来了没多年家里就出了事,最后也调走了。对了,前两年你吴叔还当过一阵子的矿长,这换来换去的,我还真搞不清现在是谁。”
她望着刘奶奶,静静地听着她说起过去的那些事,这样细枝末节的说话方式像极了阿婆。
“那您能带我去找下吴叔吗?”
“行啦,你这丫头啊,打小便是认死理儿,就不懂什么是变通。”刘奶奶站起身,拍拍裤腿:“我记得以前啊,你刚断了奶,你那可怜的妈妈就……”刘奶奶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继续念叨:“你阿婆只好抱着你来我家,找我那刚生了娃的小媳妇,给你也喂口奶吃。结果怎么着?你这丫头,都饿得哭的死去活来,却一口奶也不吃。”
林夏笑了笑,她心里是喜欢听刘奶奶念叨这些有年代的过去。于是,挽着刘奶奶出了门。
刘奶奶带着她找到了吴叔,但吴叔却告诉她,矿里早就是停工状态,矿山上一个工人都没有了,当年的那些机器啊设备啊也都扔在山上生锈。现在的矿长,其实也不过是挂个名,好几年都没来过了。不过,毕竟这矿还隶属那国企,时不时的那矿长会派个人过来转转,但也就是走走形式。
“那我要是想住回我阿婆家,怎么办?”
吴叔不以为意:“什么怎么办?你想住就去住呗,矿里都是空房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吴叔盯着林夏的脸,细细看去,心中一顿,原来这姑娘竟是她家的孩子啊,跟她妈妈长的还真是像啊。只可惜,她妈妈至今下落不明。
吴叔叹了口气,并未多说,又问:“你阿婆家的钥匙,你还有不?”
“有是有,但好多年了。”
“你也没去试试?”
“没。”
“那你试试去,说不定还能打开门。要是打不开,明天你去河下村找个锁匠开了便是。”
她微怔,看着吴叔,没再往下说。
那吴叔见她犹豫,继续说:“小夏,没大事儿,这不还有你刘奶奶作证嘛,你就是你阿婆家的外孙女。再说那房子,矿里也没收回,你住回自己阿婆家也是天经地义。”
她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便把心宽了一宽,向吴叔道了个谢。把刘奶奶送回家,她急忙走回屋子,翻出了阿婆家的钥匙。
“刘奶奶,我去阿婆家试试钥匙。”
“这天都快黑了,明天再去啊,小夏。”
“不,我现在就去。”
刘奶奶在屋子里又喊了几声,心知也拦不住她,就随她去了。
她一路小跑,矿区也没多大,三、五分钟就到了阿婆家门口。
回来也快小半个月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恍恍惚惚的,仿佛要把过去几年亏的觉一次性都补回来似的。直到这会真真切切地站在阿婆家门口,她才醒了一般。
院子的门虚掩着,地上都是土,以前那张竹藤编的椅子撂在一旁,座上有一个大洞,又脏又破。屋檐下的白炽灯泡也烂了个窟窿,屋子上的窗户倒是关的严密。
她一把拉开纱门,巍颤颤地把钥匙插进了锁洞里。
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锁了十几年的屋子,突然被打开,一股子的霉味儿冲进她的鼻腔,她不禁掩住鼻子轻轻咳了几下。
眼前一片黑漆漆,她伸手摸了下灯线,却啥也没摸着。想了想,就算灯还在,应该也没有电吧。她拿出手机,点开手电筒,照了一圈。
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
挨着窗子有张方桌,是她以前吃饭和写作业的地方,桌上还放着一个小台灯。左手边是碗橱和五斗柜,五斗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和一台收音机。右手边是一个长沙发,上面搭拉着一块大布,像是用来挡灰。正对面是一张大床,也盖着一块大布,小时候常觉得床很大,每次睡觉她都要滚上一圈才能挨到阿婆身边。床的那一侧是一个大衣橱,那时候她经常藏在大橱里玩躲猫猫,等强哥他们来找她。可每次最先找到她的,从来都不是张家强。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心肠又狠又硬的人。自从阿婆死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后妈把她赶出家门,她没哭;住校的时候被同屋几个女孩排挤,故意把她锁在门外,她也没哭;就是后来他未婚妻当众抽她那一巴掌,她还是没哭。
只是这会儿,在这黑不溜秋的旧宅里,她不可抑止地哭了。
眼泪簌簌流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这时,她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谁?”
她回过头,手机里的手电筒上的光刚好晃过她的脸。
“卧槽,真是见鬼了!”
她被来人这一声嚎给惊到,一恍神,手机在手中没有拿稳,哆嗦着掉在了地上。而巧的是,就在她这番慌乱之中,手机电话却误拨了出去。
嘟了一声,电话通了。
“夏夏,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放松,还有一份宠溺的埋怨。
她愣住,身体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两眼发直了,死死盯着地上的手机。
周围突然很静,静到手机里男人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
“你还能给我打这个电话,我太高兴了。你听我说,那是个意外,夏夏。我是真不知道,她怎么就跑去公司里闹,ok,不说这个了,这次我承认是我没有处理好。但这几年,大家都相安无事,你也是很开心的,对吗。只要你回来,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让我们回到过去,让我继续照顾你,好吗?”
屏幕上的亮光在黑暗的屋子里,特别的刺眼。
“什么鬼?”来人站在门口,嚷嚷着:“现在这年头,真是连鬼都会打手机了。”他轻声哼笑,几分玩味。
她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竟然是昨天在东河边遇到的那个少年。
她没理他,弯腰捡起手机,平静地说道:“方总,是我不想再回到过去。市里那套公寓我会尽快找时间卖掉,把钱给你。再、见了。”
说罢,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锁屏界面还是那年他们出差去海南谈项目的时候,她随手拍下的一张他在夕阳中的背影,如山一般的背影,她曾当他是靠山。
她怔了一下,迅速熄灭手机。心想着,该断的,该卖的,该换的,还是要尽早处理才是。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叫林夏的大姐!”少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嘿嘿干笑几声,又说:“呃……分手了?”
她瞥了少年一眼,只见他两眼放光地看着自己,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懒散地靠在门框上,也没个正行,一股说不上来的混不吝。
她走到门外,天色也已暗下来。
少年跟在她身后,嘴里并不闲着:“你怎么会有这家的钥匙?大姐,你到底是什么人?”越说越诡异,少年干脆跑到林夏面前,继续说:“你知道不?这院子,闹鬼!还有,你刚拿手机那么照自己,是想吓死人啊!”
“闹鬼?!”林夏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
少年被她盯的心里发毛,眉眼都拧在了一块,说:“大姐,咱能别大黑天的站这院子里聊这事吗?瘆的慌。走走走,出去说。”
他摆摆手,示意林夏跟着他,边往外走边说:“这院子都空了好多年了。前些年我带哥们几个来矿里耍,结果你猜怎么着?就是那间屋子,居然有女人的哭声!我刚刚也是路过,看见这院子的门怎么敞着,就进去瞅瞅,妈的,还被你给吓了一跳。”
她没紧跟着少年往外走,而是转身先把门锁上,才慢慢走出去。
“小屁孩,你叫什么名字?”她以为少年才十七、八,心里琢磨着自己离开矿区也十多年了,那时他应该才四五岁吧。脑海里转了一圈,那时候矿区人丁兴旺,小萝卜头还挺多,一时也猜不出是谁家的。
“嗳!大姐,谁小屁孩了?我大学都毕业了。”少年一脸的不乐意,但还是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温放。”
“你也姓温?”她跟着少年身后,边走边问。
“咋地啦?不行?”温放突然转身看着她,挺直了身体,傲娇地问。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待走过他身边,好半天她才淡淡地说:“你昨天说东河以前淹死的那人,他也姓温。”
“嚯!”温放跟在她后面,啧啧了几声,刚想随便编排几句,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吹过,气氛又变得诡异起来。
他想了想,才说:“大姐,你说你黑灯瞎火的,跑那家里头干啥咧?”
林夏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要搬进去住。”
“什么?!”温放一脸震惊,眼前的这个女人该不会是个疯子吧,他低声问:“闹鬼啊,难道你就一丁点儿都不怕?”
“那是我家。”
她一脸肯定地告诉温放,那是她的家。
而她,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