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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她脑子里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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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回到矿区,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她站在院子外,看见刘奶奶屋里透出昏黄的光线,心头却是一暖。
那些年,不管早晚何时回到公寓,都是黑灯瞎火,她从来不觉得寂寞,但孤独却始终如影随形。
她刚推开院门,刘奶奶听着响儿就出来了。
“小夏回来了啊。吃了吗?”刘奶奶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也还算健朗,就是牙掉了不少,说话有点漏风,含糊了些。
她站在屋外,低声说:“还不饿。”
“哎哟喂,那怎么行?你们年轻人啊,等老了就知道这毛病那毛病的难过喽。”
刘奶奶的头发已经花白,佝偻着身子走到院子另一侧的厨房里,不一会儿,端出碗米粥和小菜。“矿里也没啥好的,给你留了点儿,拿回屋吃了再歇吧。”
她‘嗯’了一声,赶忙接过来,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
刘奶奶也没再和她说什么,嘴里念叨着回了屋。
转身进屋,她在墙壁上摸索了好半天的灯线才把灯打开。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
她现在住的这间屋子,原先是刘奶奶的孙女甜甜妞以前住的,没什么家具,只有一个小梳妆台,于是她又回到院子把粥菜端了放在梳妆台上。
拉过椅子,坐下吃起来。半稠不稀的白米粥,配上腌渍的黄瓜条、萝卜条和豆角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竟一点一点吃完了。
镜中的她,或许是因为刚喝了热粥,脸色也红润了些。这次突然回来,许多东西都没顾上带,眼下看来,生活原生态,脸也原生态了,不用化妆,更不用卸妆,倒也省事。
一到晚上,矿区里就益发的静了。她还记得昔日热闹鼎盛时期,大人们从山上下了工吃过饭,男人们聚在大树下打牌,女人们凑在一处扯家常,那些大点的孩子领着一帮小萝卜头偷偷溜到大礼堂的后台看节目表演。
她摸出手机,还是开了机。
点开微信,一个孤独的小人,站在巨大的地球面前。
他的微信头像,换成了和未婚妻的订婚照。
而他发给她的微信,却写着:夏夏,只要你回来,我可以退婚。
有点讽刺,她看不下去。
心里头,却是阵阵发寒。
从前书上写的那种心瞬间冷下去的感觉,突然那么真实。
她对他彻底的绝望,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是他未婚妻狠命抽她那一巴掌时,他却在办公室里不出来;还是现在他这条信誓旦旦却又充满讽刺的微信。
山里的夜晚,更静,也更凉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张家强也不知自己抽的是哪门子疯,本来和家里都说好了今天回城,此刻却自个儿拎了水果急吼吼从河下村走去矿区。原本要走上半小时的路,他腿脚快,不消一刻钟就走到了。
但到了林夏阿婆家的门前,才惊住。院子大门是虚掩的,一推门还落了他一身的土,走进院子里才看见早就破败的不成样子了,急忙大喊林夏的名字,可哪里会有回应。
他愣了好半天才走出来,一时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悻悻地走着,快走出矿区的时候,迎面走来一大爷,是吴叔。
吴叔刚从河下村那边买了点肉回来,手里还拎着瓶酱油:“哟!强子,你瞅瞅,我这刚从你家店里买的酱油,早知道你要来,帮我捎回来好喽,也省的我老头子跑一趟。”
张家强笑着应了:“得咧,吴叔,赶明儿要买啥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来就是了。”
吴叔见他这番讨好,也跟着乐呵起来,问:“你小子咋这会儿跑矿区里来啦?”
张家强没吭声,装作随意闲聊的样子,问了句:“吴叔,最近矿里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啊,人都没几个,都跑光啦。”吴叔感叹。
“是啊,都进城了嘛,您啊,也别老守在这儿了,赶明儿也去城里,和儿子儿媳过呗,还能天天见到小孙子。”
“哼,要不是惦记我那小孙子,我才不去城里惹他们的嫌。”
张家强处事圆滑,跟着打起哈哈。
这时,吴叔突然说:“对了,强子,你刚刚那么一问,我还真想起一新鲜事儿。”
“啥事?”
“前几天啊,我听说刘奶奶家住进一城里的姑娘,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远远地瞅了几眼。咝,你还别说,这城里的姑娘长的就是好,白白净净的,眼睛生的可真美。”
“城里的姑娘?”
“对啊,我瞅着眼熟,总觉得像谁,可就是想不起来。哎哟,你看,我还真是老了喽。”吴叔皱着眉寻思半天,又道:“不过,那姑娘一看就是有什么心事,撞见好几回了,脸上一丁点儿表情都没有。”
张家强听他这么描述就猜到八成是她,昨儿个他看见林夏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整个人好像失了魂,没有生气。他赶忙告别吴叔,朝刘奶奶家大步走去。
刘奶奶人老了,觉也少,早上天还没亮就起了,这会儿正在院子后面打理她的那片小菜园子。
张家强站在半人高的泥垛子外,等了会儿,见刘奶奶忙活差不多了,才吭声。
“刘奶奶好。”
“噢哟,强子啊,你咋跑回来了?”刘奶奶把手里的锄子架在墙角,佝偻身子拎着菜篮走出小菜园子。
张家强走上前:“没啥事儿,就是回来看看我爹妈,顺道也回矿里转转看看。”
“好好,还是你有良心。”刘奶奶关好菜园的栅栏,坐在板凳上,把沾满泥巴的胶鞋换了下来。
张家强陪着笑:“您老这段日子身子骨可还好?对了,上个月我在省城还碰见了刘大伯一家。”
刘奶奶像是没听见,换好布鞋后,挎上菜篮往前面院子走。
张家强紧随其后,跟着也走进院子。
刘奶奶也不管他,把菜都拿进了厨房,一阵叮叮咚咚的水声。
张家强自顾自地在院中的板凳上坐了下来,四下打量,只见原先甜甜妞住过的屋子是关着门,而且窗帘也拉得一丝缝儿都没有。
他站起身,向前走去。刚凑近走到屋子门口,刘奶奶就在他身后低声喊:“强子,快回来。”
张家强转过头,站在屋前不动。
刘奶奶慢慢走上前,一只手拿了根黄瓜塞他手上,另一只手却拖着他往外走,手劲很大,声音却压得很小:“吃吧,强子,别吵到她。”
“她?”张家强明知故问:“谁啊?”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刘奶奶有些不乐意,把他拖出院外。
“没没,刘奶奶,也不是我好打听,就是昨儿个我在店里撞见了林夏,就是原先林家阿婆那外孙女,夏夏,小时候我经常带她玩那个。”张家强手抵在院门上解释道。
“你,你还记得她?”
“那当然了。”他啃了口黄瓜,润了润嗓子,继续说:“昨天她跟我说住在矿里,这不,我就拎着水果来瞅瞅她嘛。”他晃了晃手中的塑料袋。
“可她没跟我说,你要来找她。”刘奶奶瘪嘴:“那你就在院子里等着吧。轻点儿声。”
“嗯嗯。”他忙不迭又走回院子,一声不响地坐在院中。
刘奶奶见他没再冒冒失失,也就没管他,忙活一阵就自个儿回屋歇着去了。
这张家强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干等,一直等到了中午。
***
林夏这一觉睡得全身发虚,头更加昏昏沉沉。模模糊糊看了眼手表,明明是十二点四十,却被她错看成了八点。心下一惊,‘哗啦’一下子掀开软被猛地坐起来,嘴里嘟囔着‘糟糕,和客户约好了九点开会’。
可话刚说出口,她就从如梦如幻之中反应过来,是自己睡糊涂了。哪里有什么客户?
她换下睡衣,穿了件毛衣,汲拉着拖鞋,推门出去。
午时的阳光照进来,出乎她意料,急忙低下头,向厨房门口的水池走去。
“夏夏!”张家强见到果真是她,一阵喜出望外。
林夏微怔:“强哥,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你。”
张家强有些语塞,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对她说,却一时什么也说不出,只好讪讪地提溜着水果,递给她。
“哦,谢谢。”林夏接过水果,放在池子边。见张家强没有走的意思,只好拿起牙刷又走进厨房。
矿里的水都是从山上引流下来的,特别的凉。她刷完牙,掬了几捧水扑在脸上,冰冰的,人也清醒了许多。
张家强在厨房门外站了会儿,又探头从窗子望进去,只见林夏洗脸的时候不小心把水花都溅在了毛衣上,还有几颗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脖子往下滴,两缕头发黏在了脸颊上。
他黝黑刚毅的脸上不自觉浮现一丝笑意,眼前的画面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夏夏就像是夏天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纯净美好。
林夏倒了杯热水端出来,递给张家强。自己慢慢走到院中的椅子边,坐下来,半靠着。
“昨儿个你还说住在阿婆家,可今早我去了,都破成什么样儿,你又何必骗我。”
张家强紧跟在她身后,又在板凳上坐下。张了半天嘴,才试探性地问:“夏夏,小时候的事,你都还记得吗?”
“嗯,记得。”她不看他,眯着眼,望着天上。
“那你还在怪我?”
“怪不得你。”
她脑子里突然浮现一句话,是在东河边那少年说的一句话,她轻哼:“是阎王非要收了他。”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张家强。
张家强被她看得心里发怵,他曾经的一念之差,就算他后来掩饰的很好,但他总觉得,林夏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转开脸,好半天才说:“都那么多年了,你就一直不肯原谅你强哥吗?”
她最是听不得这些话,哗地站起来,往屋子里走。
“夏夏!”张家强也从板凳上站起来,在她身后大声喊道。
她脚步一顿,转身,手扶着门框,盯着他,说:“那是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