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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她只想要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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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外面依旧是阴沉沉的,天色暧昧不明。她睁着眼睛,好半天才想起来,既不是晚上,也不是早上,而是下午。
身体很倦怠,意识却很清醒。
她平静地坐在床边,一声不吭,裹了一件羊绒大衣,出了门。
院外,矿区里又在放那首单调而平缓的音乐,她不知道叫什么,只是觉得听着有些腻,飘飘浮浮的。索性,穿好鞋,走出院子,往矿外走去。
一只黄狗突然从草丛中蹿了出来,要是搁在往常,定是会吓她一跳。但此刻,她却无动于衷,继续走她的路。那黄狗向她脚边凑了凑,嗅着味儿跟了几步,又悄无声息地耷拉着脑袋跑开了。
她记得,十几年前这个矿区里的人家有很多,也很热闹,但没想到,这些年衰败得只剩下几户老人家,年轻点的大都搬进城里去了。她瞥了一眼,路边有片叶子轻飘飘落在地上,有点荒凉。
她掏出手机,把网络关了。退出微信的时候,瞄见大大小小的红点,却一个也没点开。刚想揣到大衣兜里,一个短信进来:“夏夏,回来。”索性,把手机关机了。
避无可避,还是想到他。
交辞职信给他的时候,他表情复杂。
她一言不发,也顾不上其他,只想着她肯定是要走的。
“夏姐,这么好的工作,你怎么舍得不要呢?”新来的实习生思思边帮她收拾东西边问。
她没说话,心里冷哼一声,好么?
这些年,跟在他身边,不可否认她是学到了很多,但也见识了那些虚与委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冷枪暗箭,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利益、斗争,她曾以为那是他的战场,便也会是她的世界,她要与他携手,与他并肩,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她终归会有她的位子。
而今看来,是她,天真了。
她烦了,也过够了。
想起他过去常在项目成功后给她奖励时说的一句英文,You deserve it,那时候心高气傲觉得是‘她值得的’,现在想来更像是‘她该受的’。
该就该吧,这一番,好歹也算是学会了他教她的‘及时止损’。
出矿区的时候,她脚下一滑,踩到一滩烂泥。她弯腰,把脚在枯草上蹭了蹭,突然就笑了。
工作这几年,看上去风风光光,进了大公司,跟着他一路混到了区域总监,但光鲜亮丽的背后,生活却是百孔千疮,身体也是透支得厉害,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呵,就像脚下,烂泥儿一般。
他未婚妻上公司来闹的时候,她还在为他卖命谈项目,这边陪着笑与客户谈妥签约,那边一个巴掌打上来。
当他助理替他出面,冷着脸撇清关系的那一刻,她才真真儿地看清,原来她才是那个圈外人,原来他另有一个世界,原来那些她以为的,都只是她以为。
可是,她还懵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忙里抽空去订了个婚都不知道。
他的关爱,他的温情,还有他从不许出的那些承诺,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原来是这样啊。
都踏实了。
***
出了矿区,顺着土路走,就是河下村。河下村前有条河,因是在矿区的东头,大家便约定俗成叫它东河,虽然叫着是条河,但这几年的水量却小了许多。
小时候她常跟着阿婆去河边玩,阿婆把从地里摘的菜先在东河水里涮涮土,再带她去村子里卖。卖菜的钱并不多,但阿婆有时会拿出点让她去福叔的杂货店买糖吃,印象中是橘子味儿的。
她像阿婆那般蹲在河边,用手撩了一把水,嚯,真够凉的。
阿婆死的时候,手也是这么凉凉的,桌子上还放着一篮子的菜,都已经蔫儿吧唧了。她也记不清是哪年,只记得应该是一个周末,她搭着福叔拉货的车回城里找爸爸要生活费,结果回来的时候阿婆人已经死透了。不知她走的时候,可还安宁。
后来,她还是被爸爸接回城里,但后妈看她不顺眼,把她赶去住校。她没所谓,父爱这种东西对她来说,从来就是个陌生的玩意儿。再后来,考上大学,毕业找了工作,就再没回来过。
但认识了他,她才知道,就算她生性凉薄,对爱仍是极缺极缺的。
和他的关系,终究还是很难定性。足足差了十二岁,刚认识他的时候,她是他的实习生。他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对她这么一个初入职场又嫩生生的小丫头,有上司的驾驭,有前辈的关照,还有如父兄般的护犊。甚至,久了还滋生出一种别样的男女之间的情愫。这些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很汹涌,就像东河里的水般将她冲刷得七荤八素。两人突破禁忌的那一晚,看着还是处子之身的她,他埋首在她胸前,却是哭了。
“夏夏,我会对你好的。”
就这么随口一句,算不得什么山盟海誓,便让她豁了出去,不管不顾。也确实,在她的生命里,已经没有什么人需要她去在意了,不相干的人的那些世俗眼光在她心里什么也不是。她只想要有一个人,和一份足够安定的感情,就够了。
可再往深处想了想,活了二十几年,好像也没谁对她的爱是长久的。
他对她,那是爱吗?
一块石子突然砸进她眼前的河水里,扑通一声。
“嗳,大姐,有啥想不开的?”
她回头。
一个少年颠颠儿跑过来,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嬉皮笑脸、吊儿郎当。
在她看来,就是一吃饱了没事干的小屁孩,懒得搭理。可低头才看见,脚上的短靴已经不知不觉踩进了水里。站起身,微微向后退了几步。
少年也没管她的不理不睬,反而是一屁股坐在河边的枯草上,自言自语:“我听说,这条破河以前可是淹死过人呐。我去,就这么点水也能淹死人,真够菜的。我猜那人啊,八成是阎王非要收了他。哼哼,有句老话怎么讲来着,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少年摇头晃脑,自说自话,把玩着打火机,在指尖上转来转去。
她眯眼瞧了瞧少年,只当是小屁孩嘴上没毛,说话口无遮拦。
“应该就是从这儿掉进河里的。”她淡淡地接了句话。
“嚯,大姐,你怎么知道?”少年一口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砸吧了几下嘴,满眼惊讶地抬头看着林夏。
“你不是河下村的人。”少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莫非你是那矿区里的?”
她嫌他聒噪,转身就走。
“喂喂喂,大姐,你咋地说走就走?我话说完了么?”少年立马跳了起来,在她身后嚷嚷:“对了,你叫什么呀?”
“林夏。”
她头也没回,走了。
***
她在河下村逛了一圈,村里变化不大,仿佛十几年的时间都凝固住了。福叔的杂货店里还是乱七八糟,暗戳戳、油乎乎的。
福叔没在,有个三四岁的小丫头独自在店中玩。
她站在小丫头旁边看了一会,余光瞄见货柜里竟然还在卖小时候的那种糖,一时心动,没忍住,喊了几声。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从里屋掀开门帘走出来,上下打量她一番,没好气地问:“要买啥?”
她怔了一下,指着糖说:“来一盒,多少钱?”
“三十。”女人见她是外地人,故意报了个高价,不耐烦地弯腰从柜子里抽出一盒,随手扔在柜台上。
她正掏钱,门帘再次掀开。
“郭小媛,你别闹事,我妈她是那个意思吗?”一个瘦高男人冲女人喊道:“我跟你说话呢!”
许是没料到还有外人在,男人明显愣了愣,这才凑到那个叫‘郭小媛’的女人身边,咬紧牙低声说:“难得回来,你消停点,听见没?”
郭小媛哼笑一声,没理他,收了钱紧紧攥在手里,绕出柜台拉住那小丫头往外走:“玲玲,走,妈妈带你去坐喜羊羊。”
林夏向来就是个面冷心硬的人,平时话也少,遇到这种事,更加事不关己。拿了糖,转身也往外走。
“夏夏?”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脚步一滞,恍惚间还以为是他在喊她。
记得他曾说,夏夏,一听就是个生机勃勃的好名字,生如夏花。而此时,她却觉得挺没意思的,生无可恋。
转身,站立,看向那男人。
“果真是你。”男人有些激动,大步上前。
林夏却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夏夏,是我啊,你强哥。还记得不?小时候带你去后山拿□□打过鸟,还有那年下大雨,你阿婆家屋顶漏水,是我跟我爸就是你福叔去帮忙修的,还有……”
“哦,强哥。”
面前这个男人是福叔的儿子,叫张家强。她本想装作不认识,可眼下看来,有点难。
张家强见她已经想起,又细细瞧了她几眼,笑着说:“林家阿婆家的夏夏还是这么漂亮,从小就是个美人。”
她眯了眯眼,没作声。
张家强哂笑,继续说:“夏夏,你都好多年没回来了吧?自从你家阿婆那年突然去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你。后来听说你回了城,还上了大学,留在了大城市。真有你的啊!”
她淡淡‘嗯’了一声,问:“福叔和婶子都还好?”
“好着呢,这不,俩人到县城挑棉花去了,等回来再找那村里的老李头给弹床厚棉被,眼瞅着这天马上就要冷下来了。”
她抬头看看天,只见天色更暗了。
“强哥,我回了。”
“噢,好……,好吧。”张家强看着她,表情有些尴尬,问的也断断续续:“那个,夏夏,要不,今天在我家吃了晚饭再回?”
“不了。”
她拒绝的干脆,张家强也没想到。一时间又找不到别的话头,愣在原地看她转身走了。可她才走出几步,他又突然想到什么,忙不迭问:“夏夏,你住哪儿啊?”
“以前阿婆家。”
她是交了辞职信走出公司才发现,原来世界那么大,她却没有一个家。
爸爸那个家,似乎已经很久以前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公司边上住着的那套公寓,虽是在她名下,但首付还是前些年谈成一个大项目之后他发她的奖金,后来的贷款也是他帮她一次性解决,近百平的空间里塞满了往昔的点点滴滴。
既然要断,这房子还是趁早分割清楚为好。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
其实,回来这里也是临时决定。辞职后,她没着急去找新工作,那么多年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猛地松了,人一下子就病倒了。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见她回到了矿区,炎热的夏天,蝉一直鸣,树下卖西瓜的大叔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大礼堂的门前有个很长的坡,下了坡几个婶子在公共水池那里边洗衣服边扯家常。再往前走是个篮球场,有个男孩背对着她练习投篮,他一个接一个地投,她却看的泪如雨下。于是,她就回来了。
阿婆家空置了十几年哪里还能住人,她住到了刘奶奶家。但她想着早晚还是要搬回去,便如此告诉了张家强。
或许,矿区里那个并不完整的屋子,才算得上她的家,曾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