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影子 写作是件很 ...
-
向晨这才反应过来,已是午休时间,他端起杯子,出门往茶水间走去。
向晨一边揉着酸胀的眼睛,一边脚步飘飘地走进茶水间,看到里面还有一个人,向晨顿了顿,叫道:“圆圆?”
程圆圆正背对着向晨,听到他的声音,身子猛地一抖,双手快速往脸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到向晨手里的咖啡杯,忙不迭道:“向董——对不起,我……我刚走开了……我来给您冲咖啡——”
说着慌慌张张地小步冲过去,接过向晨手里的杯子。
向晨任由她把杯子拿过去,目光却一直锁在她脸上。陈圆圆的眼妆都晕开了,可怜得不太楚楚,而有点滑稽,她的平价化妆品不防水,经不起太大折腾。向晨当然不懂这些技术性细节,他只知道,程圆圆看起来是刚刚哭过。
程圆圆娴熟地磨咖啡豆,洗咖啡壶,放滤纸……感觉到向晨还在身后杵着,程圆圆稍稍回过头来,不想显得对向晨不礼貌,但又不敢让向晨把自己打量得太清楚,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说道:“向董,您先去忙吧,我等会就给您端过去。”
向晨本觉得自己应就此离开,但他想了想,走到程圆圆身边。
“是……发生什么事了?”他轻声问道。
程圆圆一怔,连倒热水的动作都卡了一下,但立刻利落地继续操作,“没事,我,我……”她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不知道突然怎么了……”
这解释,自己听着都心虚。
“公司的事?”向晨尽量放柔声调,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审讯,“还是……”
还是天少的事?
若是公司的事,员工——而且是自己手底下的员工受了委屈,他自然不能不管。若是她与天少的感情问题……
那就真由不到他管了。
因此,向晨这问话问得也理不直气不壮,稳如泰山的表面下是和程圆圆的同款心虚。
“不是啦,”程圆圆挤出一个灿然的笑容,“真不是,是我自己的事……向董您别多想。”
“哦,”向晨低低应道,“好吧。”
说罢,转身离开。
程圆圆端来咖啡时已平复了情绪,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任何插曲。向晨喝着咖啡,敲着键盘,忽然心生一念,打开可道文学的页面。
输入程圆圆的作者名。
程圆圆的专栏跳了出来,她的处女作《总裁有个大胆的想法》已经完结了,现在在写第二篇,是一部正儿八经的校园言情文——《过去将来时》。
这部小说写的是一对恋人在高中时期的故事,剧情是日常平淡型,不车祸不堕胎不狗血不曲折,只是细水长流地描绘学生时代纯真而灿烂的青春。向晨还没看正文,就被文下的最新评论吸引住了目光。
置顶的是一条2分评论,评论者的头衔显示是个全订读者,评论内容却是批评为主,言辞不算激烈,最多是直白,说最近几章的剧情水得有点烦,正在弃文的边缘徘徊。
看时间,这条评论是昨天半夜留的,到现在底下已有好几条回复,有人说并不觉得水,写得很好,但更多人表示同样觉得这几章有点冗长琐碎云云。
最新的一条回复就在不久前:“就是在水吧?很正常,现在的作者都水。”
作者至今没有任何回应。
向晨花了点时间,一口气把这篇文章看到最新章,便大体明白了。
待天少回到办公室,向晨亲自过去找他,“今晚有安排么?”
“额……”天少看着向晨,刚要脱口而出一句“没有”,刹那之际改了主意,说道:“我妈让我回家吃饭。”
这是最有效的盾牌。他怕向晨随随便便来一句一起吃饭,他就会瞬间招架不住。
他了解自己,他一定招架不住。
何苦呢?一想到很快就没有将来,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越是快乐,同时便也越是痛苦。
原谅他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他承受不了。
向晨沉吟半晌,虽已竭力掩映失望之情,却也没能逃离天少的眼睛,天少只觉心脏揪了揪,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他承受不了将来,却更承受不了现在。他自认高高筑起的防线,防御不了向晨朝他迈出的半步。
只要向晨愿意朝他迈出半步。
向晨想了想,微微一笑,“没事,不急,改天也可以。”
不等天少追问,向晨就出去了。
第二天,向晨午休时又在茶水间见到了程圆圆。这次可不是偶遇了,向晨是挑好时间过来找她的。
正好此时别无旁人,向晨叫道:“圆圆。”
“向董,”程圆圆昨日的狼狈不留半分痕迹,全然回到了平日的状态,“是要咖啡吗?”
向晨摇头,“想跟你说点私事。”
程圆圆一怔,脑子里条件反射地就冒上两个字——完了。
虽然她具体也不清楚自己哪里搞砸了。
难道是……因为昨天的失态?
完了完了完了。她的职业生涯……这才一年多,就要走到尽头了。
程圆圆瞬间进入放空状态,声音僵硬道:“向董,您说。”
“不是什么大事,”向晨迟疑着问道,“你……喜欢看脱口秀吗?”
程圆圆:“……啊?”
程圆圆:“还……还好。”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可是向董在问她话!程圆圆又声如洪钟道:“喜欢!”
向晨顿了顿,“我买了两张票——”
程圆圆一惊,等一下——这剧本怎么回事?!董事长终于要和她展开感情线了?!
不不不不……她会被天总打死的。就地打死那种。
“但那天刚好没时间。”向晨接着道,“票别浪费了,送你吧,你可以和你朋友去看。”
至于和哪个朋友……向晨相信不用自己明说了。
程圆圆:“……”
她就知道。她身边的高富帅霸总,要么喜欢男人,要么是个莫得感情的工作机器,要么只喜欢钱,要么中年离异,要么……是个女人。
童话里还是骗人的。
程圆圆还是受宠若惊地收下了向晨的馈赠。到了演出那天晚上,她准时到场了,一个人在那里坐了近两个小时,笑成了傻逼。
表演结束后,程圆圆一个人走在路上,低头刷着手机,和已回家乡工作的大学闺蜜分享自己今晚的乐子,一道声音叫住她:“圆圆?”
程圆圆抬头,看到向晨站在面前。
“怎么你一个人?”向晨左右看看,“天——”这个字一出口他就顿住了,“——没人送你回家?”
“我自己来的啊。”程圆圆理所当然道。
“……不叫上你朋友?”向晨奇怪道。
程圆圆脑袋一歪,“我朋友都没空。”
向晨:“……”
天少真不愧是母胎单身,这恋爱谈的。
亏他还有底气吐槽聂盟。
“那我送你吧。”向晨说。
“不用啦,”程圆圆笑道,“我家离地铁站很近,我坐地铁就好了。”
“行。”向晨也不坚持,“那我和你走到地铁站。”
程圆圆不再拒绝了,她对这一带确实不太熟,还打算开导航找找地铁站在哪呢。两人肩并肩地走着,从俱乐部出来的人流散得差不多后,这条路便越发显得冷清。
“对了,”走出几步,程圆圆才想起这茬,“向董您怎么也来了?”
向晨默然。不,他不会告诉程圆圆,今晚的演出他买了三张票,两张连座的是之前买好的,特意打算送给天少和程圆圆。最后一张是今天临时看到有人转让的消息,想想自己也很久没看了,择日不如撞日,出来放松放松,顺道来偷窥一下天少的感情生活。
他曾以为自己是个绝不八卦的人。事实证明,八卦这事是看对象的。
结果啥都没偷窥到。
“路过。”向晨言简意赅道。
“哦。”程圆圆应道。向董说是,那就是吧。
两人一时都没话说了,默默地继续走着。
向晨本想忍着不提,最后还是没忍住,“新文……写得怎么样?”
这有点明知故问。这两天,向晨每天都追着程圆圆的更新,不是她这篇新文有多好看,而是纯粹关心程圆圆的状态。
他有意没在天少面前说这事。他还记得,年会那一晚,他告诉天少不能把程圆圆调给他时天少那可怕的脸色。
而且,近来他总隐隐觉得,天少似乎有意在避开他。向晨思来想去,没想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得罪天少的事。唯一的可能,还是与程圆圆有关。
恋爱中的人,轻易惹不得。
程圆圆没想到向晨会问他这事,抬头愣愣地看了向晨好一会儿,才结巴道:“啊,我——”
“我”了好几下,她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左手跟右手玩,“我好像……写砸了……”
向晨叹口气。他就猜到会这样。程圆圆的最新章节很明显在快速结束前几章的内容,不管不顾地把剧情往下推。
“我不知道,”程圆圆说,“我到底哪里写得不好……向董,”她再度抬头,目光盈盈望着向晨,“您有这样想过自己吗?万一——我真的没有天赋……万一我就是写得不好……万一我写出来的东西……”
“是垃圾?”向晨笑着问道。
程圆圆梗住了。
“你应该问,哪个作者没有这样想过。”向晨说。
程圆圆眼睛微微一张,“……真的吗?”
“真的。”向晨说。
空气静默了几秒,向晨又道:“你这个故事,写的是自己吧?”
程圆圆顿了顿,小心问道:“很明显吗?”
她可从来没有在题外话里承认过这件事。
“挺明显的。”向晨说,“没什么,自传性小说本来就很常见。”
程圆圆又想起什么,讶然道:“向董……您看了?”
向晨看了看她,“嗯……看了。”
“那……”程圆圆艰难地往下问,“向董觉得……我哪里没有做对?”
看到她期盼着答案却又无比害怕答案的样子,向晨又笑了笑,不答反问:“你先说说,目前为止,你自己认为写得最好的是哪一部分?”
程圆圆一怔,抿着唇不说话。她不是不知如何说,只是不敢说。
“就是最新这几章吧,”向晨说,“男女主在初三那一年的回忆,全文的精华所在,是不是?”
程圆圆这个故事开始于高一,男女主却在初三就认识了,但那时的认识只是大概知道对方是谁,在哪个班,却从未说过一句话。他们那时的接触,就是在校园里遥遥望见对方的身影,偶尔走过对方曾走过的路,每天看着对方也在看着的风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回忆,她却难得地运用了大量的心理描写,让角色去深入感受,沉浸其中。
一阵诧异从程圆圆眼中穿透而出,“向董,您……怎么知道?”
“这是你用情最深的部分。”向晨说,“也是你的自我最外露的部分。”
程圆圆沉默了。向晨一句话就击中了她的要害。当她自觉已将整颗心脏掏出来,已将她的生命尽情燃烧,将她最珍视最宝贵的东西化作文字,倾注进这一篇作品里,她以为能得到读者的理解和共情,可她等来的,却是几句轻描淡写的戏谑。
她的血肉,在别人眼里只是毫无意义的水分。
片刻,向晨又轻声道:“在作品里太投入自我,未必是件好事。”
“为什么呢?”程圆圆不解,“写作不就是要写出自己的心声吗?”
向晨低头看她,点了点头,“嗯,你这句话很对。”
程圆圆愣住了,向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一类作者,像福楼拜,”向晨说,“号称绝不在作品里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们只是观察,陈述,展现。”
程圆圆也看过福楼拜,他的代表作《包法利夫人》就是向晨所说的这种“观察,陈述,展现”的典型之一,作品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露出作者对包法利夫人这样一个“伤风败俗”的角色在道德上的褒贬。
“但在我看来,”向晨继续道,“这只是写作风格的区别。文学作品不存在绝对客观。没有一个作者真能做在作品里不带入自己任何个人化的东西,做得到这一点,也就不是文学了。”
《包法利夫人》兴许是比《约翰.克里斯朵夫》客观,前者的作者不评判任何人,后者的作者则几乎光明正大地评判所有人。可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东西。事实上,福楼拜和罗曼罗兰一样,对世界充满了自己的看法,正是各自不同的价值观,使得他们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文字将其作品呈现出来。
每个作者都在对世界进行评判。真正的差距在于,有人能做到视角高远,洞察深入,陈述公正,展现全面,也就是本质意义上的真、善、美,而有人则只是狭隘地一泄私愤、一图己欲,把作品当作自己的游乐场,兴头一来,尽可以不顾后果地破坏殆尽。
“我以前也认定,写作一定要忠于自己,”向晨说,“后来我渐渐发现,自我和作品之间的距离,还是不能太近。”
程圆圆认真地看着他。
“这么说吧,”向晨思索一番,道,“作品就像……作者的影子。从影子里不可能看清这个作者在真实层面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皱纹,摸不到他的皮肤,闻不到他的体味……但这确实是他的影子,别人从影子里感受到的是来源于现实、高于现实的美。影子才是艺术。”
程圆圆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要是把皱纹和体味加到影子身上……会破坏美感?”
“嗯。”向晨点头,“我这么说可能有点残忍,但作品不是属于作者的东西,它只是作者创造出来的东西。”
离自己的创造物太近,难免会一叶障目。适当地拉开距离,才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也才不至于迷失自我。作者应该是一个导演,而不是演员。他要清楚舞台上,乃至他所观察的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然后在万象纷纭中定下一个个镜头,提炼他的观察所得。
大部分作者总不免会在作品中暴露自己的形迹,而真正高明的作者,能将自己溶解在作品之中,狡兔三窟,处处见他,又处处都不是他。贾宝玉到底是不是曹雪芹?这将是一个千古之谜。
程圆圆想了又想,似乎一点点明白了。她在自己的故事里把自我投入得太深,她不再是导演,她成了演员,而且是假戏真做的演员,她真情实感地为自己而哭,为自己而笑,真情实感地倾诉着对这个世界一点一滴的感受,她感动了自己,到头来却发现,她只感动了自己。
“不过,”向晨又道,“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的看法。要是合适,你就听听,要是不合适,就当我没说过吧。”
程圆圆连连摇头,“向董,谢谢您特意跟我说这些。我自己摸索的话……可能要走很多弯路吧。”
向晨笑了笑,“读者的评论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网文读者普遍年龄不大,追求的也一般是简单直接的感官刺激,还有黑白分明的伦理标准,你不知道给你留评的人是什么鉴赏水平,而且谁都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所以没必要盲目听从。你看天总,他的文现在也经常被骂,他就很淡定。”
程圆圆眨了眨眼,好奇地凝视向晨,“向董……那您呢?您一直是这样……不在乎别人的评论吗?”
“以前也在乎。”向晨说,“收到的第一条好评和第一条差评,恐怕谁都忘不了吧。”
半晌,他又耸耸肩,“但总不能永远在乎,早晚要学会面对。”
“……好难啊,”程圆圆说,“我现在每次打开评论,心情都和当年打开录取通知书一样……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面对这些?”
“其实也没那么难。”向晨说。
“啊?”程圆圆傻道。
“承认自己的不足就好了。”向晨说,“文学创作,菜是原罪。别说你才二十多岁,就是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也不敢说自己已经写得有多好。”
程圆圆还在傻傻地看着向晨。从向晨的神色里,她看得出,这并非是故作自谦。
“不够好就是不够好,”向晨说,“除了继续写、继续积累,一点点进步、提升、蜕变,没有别的办法。认为应该坚持的事就去坚持,觉得没必要听的话就不要听。要当一个作家,不能没有自我。你现在这样写,可能是有很多人不喜欢,但如果你觉得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尽力了,这就是对现在的你来说最好的作品。你的作品不是为任何一个读者量身打造的,你的影子还是你的影子,你还是为自己而写。现在你看到的这些评论还远远不算什么,选择当一个作者,也就是选择当一个公众人物,以后你要面对的会越来越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必须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坦然地俯瞰一切不理解的目光。
“写作是件很寂寞的事。”最后,向晨说道,“尤其是……你这样敏感的人。”
他们这样敏感的人。
但敏感的人往往能最大化地感知痛苦,而痛苦,恰是灵魂的养分。
*****
第二天,程圆圆在公司里感觉怪不自在的——天少一整个早上都以一种诡异的目光盯着她。
终于,午休时,天少在茶水间堵住了她。
“天总。”程圆圆笑得很乖巧。
“干嘛这么心虚?”天少面无表情地逼问。
“我没有啊。”程圆圆努力摆出一脸无辜。
“还说没有!”天少喝道。
“噫——”程圆圆往后缩了缩,“天总你为什么凶我……”
“少跟我装,”天少毫不动容,“来吧,说说你朋友圈怎么回事?我认识你这么久,咋不知道你还喜欢脱口秀?”
程圆圆:“……”
程圆圆:“你们这些人是都住在朋友圈里的吗……”
“什么?”天少厉声问道。
程圆圆叹口气,认命招供,“天总,我不是故意的。”
天少皱眉,“故意什么?”
“是向董送我的票……”
“我就知道!”天少一拍桌。他不仅知道程圆圆从来不看脱口秀,他还知道昨晚那场脱口秀的表演者是向晨最喜欢的一个脱口秀演员。
别人喜欢一个明星是常事,向晨喜欢一个明星,那是天大的稀罕,他可是个基本不追星的人。
“我昨晚是自己去看的,”程圆圆说,“回去的时候遇到了向董,就……一起走了一段。”
她观察着天少的脸色,补充道:“就一小段。”
“你们聊什么了?”天少问。
“没聊什么……”
天少盯着她。
昨晚无意间一刷到程圆圆的朋友圈,天少就原地吓了一跳,他担心向晨私底下找程圆圆打听他们俩的绯闻恋情。年会那晚跟向晨表白失败……不对,表白未遂的事,他没敢跟程圆圆说,离职的计划程圆圆更是毫不知情。要是在这节骨眼上,程圆圆把他的秘密爆给向晨,那他真的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了。
“从实招来!”天少又一拍桌子。
程圆圆哀怨地瞅了瞅天少,明白在向董的事情上还是不要挑战天少的底线,只好委屈巴巴地把昨晚她和向晨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
天少呆了好一会儿,“哦……难怪他会送你威夫的票。”
威夫就是昨晚那个脱口秀演员的艺名。程圆圆疑惑道:“啊?跟威夫有什么关系吗?”
“给你看篇文章。”天少拿出手机,迅速点了几下,给程圆圆发过去一个链接。
程圆圆打开链接,看到这是一篇知乎上的文章,回答的是如何看待威夫在某某比赛中的表现之类的问题。文章点赞数不少,但一看就是用马甲号发的,整个账号就一篇文章,此后再无动静。
“这是什么?”程圆圆问道。
天少压低声音,“别说出去——这是向董写的。”
浏览完这篇文章,程圆圆也明白了,为何向晨偏偏送她一张,不对,两张威夫脱口秀专场的票。
文章详尽深入地剖析了威夫的脱口秀职业生涯。威夫现在已经很火了,一票难求,向晨的票都是花了大价钱从别人手里转过来的,可向晨刚注意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众选手,表演风格独树一帜,普遍不被同行和观众接受,在那个比赛里也不被看好。但威夫就是一个简单粗暴的人,永远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自信,当别的选手在赛后采访里都互相谦让、自我反省时,他会直接说出“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票数这么低”这种话。很长一段时间里,观众对于威夫十分两极分化,喜欢他的很喜欢,讨厌他的很讨厌,可威夫的风格始终没变,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总决赛,当别的选手都在高强度的赛程下各有各的萎靡不振之际,威夫反而打了鸡血般越战越勇,打破了历史单场最高票数的记录,一举夺冠。
作者在文章最后说,自己一不开心就会去看看威夫的脱口秀,因为威夫正是他最想成为的那种人。
勇往直前,一干到底,老子就是天下第一,如若不服,就以实际行动去证明。
程圆圆的眼眶有点湿润。
他不仅仅是想让她无忧无虑地大笑一场。他真正希望她从自己内心深处挖掘出来的,是这种坚定不移的信念。
“可是我觉得……”程圆圆抬头看天少,“向董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天少思索了一会儿,笑了,“圆圆啊,向董前期的文你没看过吧?”
“看过一些。”程圆圆说。
天少:“……他前期收到的评论你没看过吧?”
“没有。”程圆圆摇头。
“那就是了。”天少自顾自地点头,“你不知道向董在新手期都经历了些什么。”
“向董经历了什么?”程圆圆立刻好奇起来。
“他在星辰发文之后……”天少说,“估计有一两年时间,基本都在被教做人。”
程圆圆:“啊?”
“说他这样写网文没法挣钱,男主得加个金手指,突出爽点,文里女人太少,男主和妹子的互动也不够,题材太冷,得换个热题材,这本看着没救了,劝他砍文开新……”天少手一摊,“听着是不是很熟悉?”
程圆圆哑然。
这些人尽皆知却似是而非的道理,就是传说中“懂得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的那种道理。
每每听到这种矫情得脸酸的文青呓语,天少都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到底懂得什么道理了你就?
“那……向董……” 程圆圆迟疑着接道。
话到一半,她止住了,没问下去。无须再问,她很清楚向晨是怎么做的。
那些话——有些话,他当年不会听,现在不会听,将来也不会听。
有些话他永远不会听,有些事永远不会改变。
可到底什么才是值得坚持的,这件事,要自己去判断。这也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判断。
*****
五一黄金周转眼即至,各大平台都趁着这个节日推出各种活动,什么加更有榜、充值送礼、长评抽奖等等,可道文学也不例外。编辑部提前半个月就出了策划方案,一众编辑和技术部的一众码农都快疯了,平台上线后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们的加班是一波接一波,往往是上一个加班任务还没结束,新的加班任务就又压了过来,一层叠一层,不是一般地刺激。没错,公司是不鼓励加班文化,可那是时间上不鼓励,该干的活还得干好,这就逼得大家不得不在上班时间疯狂提高效率。摸鱼?想都别想。
刘哥打定主意,今年的五一假期他一定要放下所有工作,带珊珊去旅行一趟。珊珊这个暑假过后就要上高二了,接下来的学习将越来越繁忙,父女俩的相处时间必定会减少。刘哥现在已经觉得珊珊和自己很是生分,似乎藏着很多心事,偏偏一句也不跟他说,刘哥急得抓耳挠腮,却想不出任何法子从珊珊嘴里撬出话来——总不能真的用霸总那一套吧?工作这边又一刻都放不下,每天下班回来,他都只想倒头就睡,实在没太多心思去琢磨女儿的青春情怀。
放假前一天下午,刘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处理着手头剩下的所有工作,酸爽地痛并快乐着,心里盘算着等会一下班,他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放松放松,再好好享受几日天伦之乐了。
刘哥一一查验工作清单,不敢有半分纰漏,如若工作出了问题,他毫不怀疑蒲蕊那女魔头什么都干得出来。
还有半个小时!刘哥看一眼时间,乐滋滋地在心里敲了敲钟,忽然一抬头,视线不经意地撞上一道身影。
蒲蕊正冷冷地看着他。
刘哥心脏砰地一跳。
卧槽。
不。他没看见。他没看见。他什么都没看见。
“刘编。”
可他听见了。是蒲蕊的声音。
“开会。”
刘哥确认了,他现在最痛恨的就是这两个字。去他X的开会,一天天的咋就那么多破会要开呢?
两分钟后,蒲蕊和刘哥一前一后进了会议室。
这场临时会议只有五个人,为了不干扰技术部的工作,向晨没叫张鸿文。反正就算他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开会的原因只有一个——彩糖闹事了。
刘哥真想说一句“我早说过了”,在各位大佬面前硬是憋住了。
彩糖不知从什么渠道发现了可道文学有意压着她《山顶上的向日葵》的版权不卖的事,她试过跟责编旁敲侧击,责编得了蒲蕊命令,各种敷衍搪塞,其他工作人员也同样如此,彩糖咬也咬不动,撕也撕不破,无计可施之下,尽量搜集多方证据——主要是道听途说和主观推断,然后就在五一假期的前一天,于微博忽然开炮。
彩糖此举想必经过了好一番思前想后,毕竟《向日葵》本身就争议颇多,抄袭之说尚未淡化——而今那个指控《向日葵》抄袭的帖子还高高挂在可道文学站内论坛的首页呢。可说这几个月以来,但凡在这个圈子里混的,没人不知道彩糖的大名。
果不其然,彩糖这微博一发,各种冷嘲热讽的声音便扑面而来,不过这些声音只能散布在网络各处,彩糖本人的微博底下只有清一色的支持与拥护,一切负面言论都被她删除了。
彩糖打算起诉一对象诽谤一事还没理出个所以然,她这条微博就又发出了异曲同工的威胁——如果可道文学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说法,她将不得不和可道文学对簿公堂。
刘哥这会儿早把“彻底放下工作”的念头彻底放下了,甚至忘了理论上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该放假了这事,看着彩糖这条微博满腔心急火燎,“我们现在怎么整?”
向晨却丝毫未现惊慌,一如平日地镇静自若,靠着椅背,沉浸在空气里凝神思索,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聂部,你去问问我们的法律顾问,这事如果真上法庭,我们胜算有多大。”
聂盟比一个OK的手势,起身出门就去赶在下班前联系法律顾问去了。
刘哥一惊,“真要上法庭?”
“看情况。”向晨说。
刘哥:“……”
刘哥:“这事我们明面上说不太过去啊,而且企业形象还没稳固,我们这么一搞,难免让别的作者寒心……”
可不,他们就是凭着优厚福利、良心合同招徕作者的,好些别站的作者无非是奔着这些才放弃安稳的老窝来跟他们开拓新天地。如今,他们还未站稳脚跟,就敢跟自家作者闹上法庭,到时新闻一出来,还不得被整个业界围着看笑话?还有哪个作者敢投奔他们?他们和星辰那种财大气粗的主不同,星辰多年来是跟自家作者也打过不少官司,可星辰有底气啊,网文平台流量第一的主,谁能进去是谁的荣耀,星辰怕过吗?
向晨对刘哥的担忧不置可否,又想了想,道:“实在不行,就来个反向营销。”
“?”刘哥一愣,“向董您意思是……?”
蒲蕊和天少也看着向晨。
向晨环顾众人,说道:“彩糖如果非要往大里闹,我们也按不下去。既然这样,不如趁机做一波广告。”
“什么广告?”刘哥问。
向晨和天少对视一眼,从天少眼神中的狡黠知道他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向晨微微一歪脑袋,天少顺势接过话头:“事不过三,物极必反,之前一出这种事情,各个平台每次都让作者和读者失望。大家失望多了,习惯成自然,就没人放心上了。突然有人出来反其道而行之,可不就成大事了?”他嘿嘿扬了扬嘴角,“这是个网络时代,消息传得很快的。”
向晨给编辑部下达具体任务后,刘哥才反应过来天少的意思。《豆蔻晴天》就是业界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作者玉光女神是业界鼎鼎有名的“融梗天后”,从传统文学作家抄到网文作家,甚至还抄到了和自己同在一个平台的同事身上。玉光女神出道于清岭,也成就于清岭,被戏称为清岭的亲女儿。多年前,玉光女神就被爆出抄袭同站知名作者赛凌丝,但清岭判定玉光女神没有抄袭,后又经过一系列拉扯,最终以赛凌丝愤而离开清岭为结局。之后,玉光女神在清岭发展得蒸蒸日上,随着《豆蔻晴天》电影的上映,名气更是达到了颠峰,那一阵子,一打开清岭就是铺天盖地的《豆蔻晴天》的广告,亲女儿的地位名副其实。
不知道清岭是从未想过,还是想到了也根本不在意,如此行为寒的不仅是赛凌丝的心,也不仅是被玉光女神抄袭过的那些作者的心,更是每一个在清岭兢兢业业奋斗的原创作者的心。
这才是真的寒心。
所以,如果彩糖要把这事闹大,他们就陪着闹,闹到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一出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