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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沧海 你就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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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晨看着他。
“真的,”聂盟煞有介事地凑过去,指了指他脑袋,“这就有一根,这也有一根——”
“哪?”
“这——”
天少走过去一把将聂盟拉回来,“你们干嘛呢?这什么地方?能不能有点高管的样子?让人看见像话吗?说正事!”
向晨和聂盟都被天少说来就来的霸气一时震住了,聂盟愕然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一本正经道:“说到哪了?哦,IP链开发。《终极实验室》目前只谈了个电影版权,可开发的余地大着呢,山鹰传媒的大股东是布尼集团,旗下有几家还算老牌的动漫和游戏公司,最近还在进军网剧。《终极实验室》不好做手游,可以先做页游试试水,漫改、广播剧那是咣咣就能搞定的事,动画周期比较长,不急,可以先拍网剧,赶在电影上映前先堆一波热度,系列周边再和电影同步推出,要是电影反响够好,后期再跟大型游戏公司谈个端游合作也不是不行,还有各种广告代言……”
聂盟越说越起劲,一个全方位大规模的IP链开发计划被他三言两语说得跟玩儿似的。等他叨叨完,天少乐道:“你这是要把向董榨得渣都不剩啊。”
“向董是咱的头牌——”感受到向晨射过来的不善目光,聂盟立刻改口,“不是,向董是咱的王牌,不用白不用,你们以为我这市场部部长好当?天天想怎么给公司挣钱想得我头都秃了——”
聂盟说着说着,目光转向天少,抬手一搭他肩膀,“天总,别担心,王牌套餐不会忘了也给您老人家来一份的。”
天少不领情地推开他,“你咋就能把薅羊毛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呢?”
两人正互相挤兑,向晨嚯地站起身来,两人停下动作看向他,向晨抬头,话是对天少说的:“又有饭局了。”
接触向晨比较多的员工,比如程圆圆,不用多长时间就能摸清向董的行动模式。早退的日子,通常是要去应酬,加班的日子,通常是沉迷工作或码字,懒得动身,准点下班的日子,通常是被天总给拎出来的。
今天就是向晨和天少早退的日子,这个局他们不能不去,一来向晨已经丑拒郭总大概有一万次了,二来,郭总说今天《终极实验室》几个主要角色的候选演员都会来,机会难得,向晨最好也来见见。
说是饭局,实则是个高端会所,向晨一进门就强烈地感觉到了他跟这里的风水八字不合,但没办法,还得硬着头皮完成这场社交任务。
今夜来人不少,郭毅本身的咖位就不用说了,除了向晨和天少,还有好几个老总级别的大佬,都是这个项目里的联合资方。过场是照例要走的,郭毅热情地带着两人转了一圈,把该寒喧的人都寒喧了一遍。彭导也来了,他现在已正式以导演的身份签了约,为了这事,向晨在百忙之中一路和郭毅扯了不少牛皮。
那会儿,郭毅一直拿彭导没有科幻片经验说事,其实就是想找个由头不用彭导。郭毅倒不是说真那么看不上彭导,只是彭导这样标榜才华的独立导演着实不是他的菜。赵导是霸道,可人有霸道的底气。实在不行,用郭毅自家旗下的导演也好,才华不见得就比彭导差,重点是自己手底的员工绝对听话,让人怎么拍就得怎么拍。彭导偏生两头不到岸,名气比不上赵导,个性却十足。彭导没有签任何经纪公司,而是有自己的工作室,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当老板,不爱听人使唤。
向晨哪能不明白郭毅的心思,费尽唇舌给他讲了又讲,表示他对彭导有信心。向晨的态度又绵软又顽固,郭毅不死心地碰了许多次,疼是不疼,但回回都给弹了回来,向晨的立场纹丝不动,郭毅仰天长叹,他这是摊上了个什么合作伙伴。
郭毅比向晨更不愿意拖,那么多钱砸进去,每一天都感觉在活生生地烧钱。终于,扛不住的郭毅对彭导点头了,彭导深知向晨在背后出的力,特意打了个电话来跟他道谢。
向晨直接就对他说了心里话——他的公司已经成立,接下来他再没有时间为别的事情分心,他信得过彭导,所以彭导放心去干,他不在场的时候,彭导的意见就是他的意见,彭导能处理好的事情就不必再过问他。这个意思,他也会另外跟郭毅表达清楚。
彭导憋了半天,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无条件地信任他?为什么胆敢对他孤注一掷?
“彭导,”当时,向晨这样说,“我清楚,你也清楚,每一个投资方都想把这个IP据为己有,从它身上榨出最大化的利益,这种想法对商人来说是对的。但对我来说,这个IP不是一件商品,也不是谁的财物,它是一个项目,是需要多方的良性合作才能做好的项目。我接触过的导演里,您是一个真正尊重原作品,也尊重原作者的导演,因为您也曾经是一个原作者,您很明白应该如何忠于作品。”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旦决定,他就不会再动摇。
“好。”彭导最后给了他一句郑重的承诺,“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看起来,彭导和郭毅处得还可以,至少面上还可以,这也就够了。几人正聊着,天少来了电话,暂时走开,没了主要负责讲话的搭档,向晨只好被迫营业,强打精神应付每一个或熟或不熟的人。
“向董好像挺不爱说话啊,”郭毅笑道,“有文化的人都比较安静吗?”
“没有,”向晨说,“是我比较沉闷而已。天总跟我就不一样。”
“哪的话,”郭毅连忙道,“谁敢说向董沉闷?安静有安静的好,想事情想得深,天总是比较玩得开,但要论创造力,可能就比不上向董您了——”
向晨一怔,转头看向郭毅,认真道:“郭总,不能这么说。”
“嗯?”郭毅不明所以。即便酒意上了头,他也听得出来,向晨的语气突然地就变了。
“天少的创造力不比我差,”向晨说,“我和他只是风格不同。”
郭毅也怔了怔,随即哈哈笑道:“向董说的是,文化人就是不一样,看的是门道,我这种粗人就只能看看热闹了,哈哈哈——”
两人说话间,天少回来了,看到郭毅单方面在尬笑,好奇道:“聊什么呢?”
向晨给天少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找了个借口逃进厕所歇口气,在洗手池前一脸生无可恋。
天少跟着他身后走了进来,看看洗手间里没有别人,才好笑道:“我现在确认你是有社交恐惧症没错了。”
“嗯,”向晨毫不否认,边慢条斯理地洗手边说道,“早跟你说过了。”
之前天少不太信,觉得向晨只是随口自嘲,他在D市见识过向晨朋友不少,一起共事后,向晨接人待物给他的感觉也挺稳重,这人宅是够宅了,但对人情世故绝非一窍不通。
“年纪越大,越不想和无谓的人接触。”向晨洗完手,又抽了张纸巾,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手,“和很多人找话聊都是种负担。”
天少看着向晨,觉得能理解,又不完全能理解。他也不喜欢跟聊不来的人尬聊,但若真要如此,他也能聊,最多是不享受,不至于很痛苦,这大概是从小就被母亲带着去见各种七大姑八大姨培养出来的素质。但他感觉得到,对于向晨,这确实是种煎熬,向晨是个眼里只有自己关注的事物的人,不喜欢被琐碎俗务所扰,不喜欢对不感兴趣的事假装兴趣,不喜欢强行和不是自己一个频道的人聊废话。自己不关注的东西,他完全可以视而不见,无动于衷。这赋予了他异于常人的专注力,同时也大大降低了他与世俗的相容度。
天少这么想着想着,觉得有点开心,又有点怅惘。有一点他很确信——也许唯独和他相处,对向晨不是负担。他们已渐渐融为了彼此生活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去应付,不需要斟酌太多,就像呼吸,就像走路,就像吃饭,那么顺其自然,那么润物无声。天少写过许许多多倾国倾城、惊香凛玉的女性角色,也写过许许多多看似震天撼地、刻骨铭心的爱情,却全都遥远而虚幻,炫丽而朦胧,而今蓦然回首,却发觉他从未写过这样一种感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当意识到时,它已长在了自己身上,根植在了心里,再也剥离不去。
若强行拔起,会将整颗心都撕碎。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沧海难为水,你就是我的沧海,世间其余的一切,忽然失去了原有的缤纷,再不复来。
只有见过沧海的人,才知道自己见过沧海。这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不幸。
向晨休整完毕,两人一同出来,过度的热闹当头砸下,酒气肆意弥漫。两人现身不到半分钟,郭毅就带着几个年轻女孩堵了过来。
“向董,天总,介绍一下,”郭毅已然喝了不少,一张略显虚胖的脸上醉意熏熏,让几个女孩子在他身旁一字排开,颇有隆重亮相之势,“我们公司的女团,上过那个《心光舞台》的,见过吧?”
《心光舞台》两人知道,是个前阵子很火的综艺,向晨只礼仪性地淡淡一笑,“我不看综艺。”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天少连忙道:“我妈爱看,说不定还是几个小姐姐的粉丝呢。”
“哈哈哈,我就说天总会聊天吧?”郭毅以眼神示意几个女孩子,又看向两人,“你们好好聊聊,我去招呼几个老朋友。”
“郭总您忙。”天少笑着目送郭毅而去。
郭毅一走,女孩子们就叽叽喳喳地打开话题,又是自我介绍,又是向两人问东问西,还有疯狂暗示加个微信的,向晨被吵得脑壳疼,不想回答的问题只当没听清,随便敷衍了几句,就把天少往前一推,自己默默地退居二线,自闭去了。
自闭了没多久,天少也不知用什么法子打发走了那几个姑娘,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怼到向晨跟前,向晨抢在他开口前轻声一叹,“幸好我坚持了一票否决权。”
这熙熙攘攘的现场,一眼望去,凭实力进场的艺人恐怕数不出一个巴掌。
郭毅还指望他真能看中哪个。
“没办法,”天少遥望着另一头正在人群中周旋得不亦乐乎的郭毅,“人郭总是金主爸爸,忍忍。”
向晨环顾现场,到处都有和女艺人聊得火热的这总那总,要不就是这哥那哥,就他俩在角落里杵成两朵奇葩。
“现在的娱乐圈……”向晨说,“还是这么可怕吗?”
“嗯?”天少看向他,“你很了解娱乐圈吗?”
向晨摇头,“我跟它不熟。”
天少笑了,“那就别纠结了,隔行如隔山,人家水有多深是人家的事。”
“嗯。”向晨点头,搁下杯子,“我就应该在他们选角的时候再来。”
天少打量着他的动作,“要走了?现在郭毅能放你出门?”
“在这呆一晚上我会死的。”向晨肃然道。
天少:“……”
天少:“行吧。那走吧。”
天少说罢,转身便昂首阔步,雄赳赳气昂昂地仿佛要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两人还没走到郭毅那边,路上就出了变故。路过一小撮人身边时,天少不经意看到一个老男人正搂着一个看起来20出头的小姑娘,这本来也没什么,这种事天少见得也不少了,但那男人原本放在姑娘腰间的手嗖地往下一滑,从姑娘的短裙里探进去,消失在裙摆下那一截雪白大腿的边缘。
姑娘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往旁挪了半步,试图远离男人,但男人瞬间又凑了过去,身体紧紧贴着她,姑娘的笑容有点不自然,却还是勉强维持着。
天少本来打算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就那样走过去,擦肩而过时,他陡地一回头,随手拿过身边路过的一个人的酒杯就往老男人身上泼了过去,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人反应过来,天少动作夸张地一扯那老男人,大咧咧地连声道歉,“哎呀,不好意思,太暗了,没看清,抱歉抱歉……”
向晨在后边看得清清楚楚,憋着笑观赏天少的表演,又看了看那个被吓得不轻的姑娘,姑娘恰好也看了过来,向晨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先走吧,我们来处理。”
姑娘不安地看了看那个老男人,老男人正被天少折腾得晕头转向,姑娘感激地对向晨轻声说了声“谢谢”,便匆匆离去。
这出小插曲还惊动到了郭毅,郭毅马上赶过来给几人打圆场,那老男人也是个有身份的人,面对郭毅的和稀泥、天少皮笑肉不笑的道歉,满腔怒气无处可发,生生都给吞了回去。
经过这事,天少提出他俩要走,郭毅便也不好强留了,只好一再强调改天再约。一出门,天少就对向晨狡黠一笑,“我这一箭双雕可还行?”
“很行,”向晨说,“今日天总冲冠一怒为红颜,亲鉴绝世好男人一个,就是别让你女朋友知道。”
天少一怔,笑意顿时渐渐冷却,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没有女朋友。”
向晨看了他片刻,“好吧,你的私事我还是不过问了。”
天少望着他往前走去的背影,真想吼一句——你TM就不能过问过问?
但他选择了沉默。又一次。
*****
郭毅把改天再约这事记得很牢,刚过两天,他的邀约又来了,向晨那心情,比起张鸿文见到他时的悲催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这次更不能不去。上回天少莫名其妙地泼了人一身酒,那人又是其中一家投资公司的高管,今天郭毅也约了那人,摆明是要给双方牵线和好,大家毕竟是一条船上的,至少这个项目完事之前容不得隔夜仇,向晨若是拒邀,后果可就严重了。
刚一上车,向晨就叹了口气,天少看他一眼,“向董,知足吧,你现在还是个有决定权的,你想想我,我也算卖了那么多IP了,每回也就是个听的份,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到我决定,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所以你给你家在S市富豪区买了栋豪宅。”向晨说。
天少:“……”
天少:“嗯,这倒是。”
话是这么说,有得必有失,但自己的作品自己说了算,这依旧是一个作者最大的梦想,然而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往往只能出现在小说里。大家之所以爱写爽文,也爱看爽文,就是因为人往往总是活得太龟孙,所以只能创造出另一个存在去替自己达成梦想,这一点跟生孩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然怎么说作品就是自己的娃呢?
今晚不是会所嫩模了,大家正儿八经地围坐一桌吃饭,酒一杯接一杯满上,白的红的啤的一起来,没喝上几杯,向晨就不行了,抓着天少的胳膊,眼神幽怨:“为什么别的老板都有人顶酒?”
“因为你招了个不顶用的助理。”天少说。
向晨更幽怨了。
天少被他瞅得受不了了,奈何他自己在酒量方面也是个弱鸡,也就能打赢一个向晨,不能再多了。天少灵机一动,“助理不顶用,还有顶用的兄弟嘛。”
“嗯?”向晨和天少一对视线,两人又想到了一块。
天少给向晨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等我。”然后起身离席去洗手间。
向晨满怀期待,等待天少凯旋而归。几分钟后,天少归是归了,却并不见凯旋之色。
向晨盯着天少落座的一举一动,以眼神询问什么情况,天少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唉,刘哥这人……要他何用!”
刘哥喝是能喝的,好歹比天少能喝,在公司也算个高管,天少本以为找他来救场万无一失,没想到刘哥说他走不开,今晚女儿珊珊生日,他说好了要带她去吃饭的,他已经好几年没给女儿过生日了云云……最后刘哥说,要不他完事了再来找他们?
天少一个白眼隔空甩过去,等刘哥完事了,他们也就完犊子了。
向晨沉吟半晌,“那……我来吧。”
天少一愣,“你来什么?你来喝?”
他正要夸一夸向董舍己为人的伟大精神,向晨说,“我来找外援。”
天少:“……?”
半个小时后,聂盟风驰电掣地赶到了。
聂盟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人,天少面无表情地看着聂盟。
天少认识聂盟也有一年多了,第一次见识到他能侃到这种程度,在座之人他要么没见过,要么见过一两面也不熟,却一点不带怕生的,仿佛在坐下的那一刻和诸位就有了过命的交情,人家抛什么话头他都能秒接,就算自己屁都不懂,也能滔滔不绝地东拼西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酒更是一杯接一杯地满,使得他们这边一下子从岌岌可危的防守方转变为长驱直入的进攻方,战场形势风云变幻,胜负难测。
这一晚,大家都喝了个兴高采烈,散场时一个个都是被扶着出去的,聂盟也不例外。
向晨和天少一左一右架着他,艰难地走向停车场,又艰难地把他塞上后座。看聂盟这基本不省人事的样子,向晨怕他途中磕着脑袋,或从座位上滚下去,便特意也坐了后座,好照看着他。
“现在咋整?”天少从后视镜看看两人,“先送他回去?”
“嗯……”向晨想了想,抬头问道,“你知道他住在哪么?”
天少一懵,“我怎么会知道?”
“哦,”向晨说,“我以为你们很熟。”
“你在逗我,”天少说,“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住哪。”
“不知道。”向晨说。
天少:“……”
天少:“你们大学到现在的交情是充话费送的吧?”
“我说了,我们没什么私交。”向晨说,“一直是同事关系。”
天少想嫌弃向晨的同时又禁不住有点小窃喜,一意识到自己心术不正,他立刻板直面孔,义正词严地问道:“那我们怎么处置他?”
向晨看着他。
天少:“……”
天少:“他家里人你也不认识?”
向晨摇头,“他好像是一个人住。”
天少:“女朋友呢?”
“他没提过。”向晨说。
两人默默对视,从聂盟喉咙里发出的呓语连绵不绝,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嘀咕些什么。
“翻翻他手机的通讯录。”天少说。
“有道理。”向晨恍然大悟,往聂盟身上看了看,伸手探进他的衣兜。
衣兜里不见手机,只有烟盒和打火机。向晨只好小心地把手往聂盟的裤袋里钻。
可聂盟这个君临天下一样的坐姿恰好把裤子撑得很紧,向晨在那纠结了半天也没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天少在前边等得实在不耐烦,正要说话,聂盟突然乱动起来,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里坐了两个一米八几的汉子,聂盟这一折腾,向晨退无可退,脸色顿时就不对了。
“……咋了?”天少立刻有所察觉。
“对不起。”向晨这句诚恳的道歉大概是对聂盟说的,尽管说不说区别不大,“我好像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天少:“……”
天少:“……”
天少:“……”
天少:“……?!”
天少啪地打开车门,一个箭步从驾驶座钻出来,又啪地打开后座车门,不容抗拒地朝向晨一招手,“你出来。”
天少那一脸“放开那个家伙让我来”的神态让向晨不敢说不,乖乖地退了出来,换天少钻了进去,噼噼啪啪一阵搜,连抽带拽地找出了聂盟的手机。
向晨站在车门外鼓掌。
掌声响到一半,空气又沉默了。
聂盟的手机上了锁,而且没有人脸或指纹识别选项,只能输入手势或数字密码。
天少随便试了几个比较大众的手势密码,全部无效。
天少抬头看向晨,向晨低头看天少。
车子悲戚地上路了,开往向晨家的方向。没别的办法了,只能带他回向晨家过一夜。酒店天少不是没想过,但向晨怕聂盟一个人死在那都没人发现。
聂盟总算安生了好一阵子,大半段路程里都没人吭上一声,天少满腹心事,考虑着聂盟到了他们家该往哪搁,让他睡一夜沙发?还是……把自己房间让出来,然后他回家?
那样一来……岂不是只剩下向晨和聂盟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了?
卧槽。
天少这么一想,又觉得有点对不起聂盟,聂盟的市场部一直被调侃是公司里平均颜值最高的地方,可天少都和程圆圆传出绯闻了,聂盟连绯闻的边儿都沾不上,他揣摩谁都不该揣摩聂盟。可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10年前,不,1年前来个人跟天少说,他可能会对一个男人动心,天少能当场把人打死。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他走了之后大可以眼不见为净,向晨爱怎么浪怎么浪,和刘哥凑一对他都没意见。可他一天还在,谁都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
尤其是一想起向晨和聂盟流露出别样默契的那些时刻,天少掰断方向盘的心都有了。
不知是不是天少过于强烈的脑电波干扰了聂盟的睡意,聂盟又有动静了,东挪挪西晃晃,像摊烂泥一般巴到向晨身上,向晨被他的酒气熏得生不如死,推又推不开,下一秒,更恐怖的事来了,聂盟喉头一动,一副想吐又吐不出的样子。
向晨和天少都吓了一跳,“我靠靠靠靠靠靠——”天少嚷起来,“别让他吐我车上——”
“呕——”
天少:“……”
向晨:“……”
天少:“……”
向晨:“……”
这不是呕吐的声音,这是友情破碎的声音。
两人都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挣扎进家门的,向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脱衣服,聂盟精准地全往他胸前吐了,万幸没对着他的脸,不然聂盟将在神志不清中一命呜呼。
聂盟自己也脏得一身狼藉,向晨把外套反卷在手里,皱起鼻子看看聂盟,说不清这会儿是聂盟更臭还是自己更臭。
“你去休息吧,”向晨对天少道,“他……我来处理好了。”
“你自己怎么处理?”天少边说着,揪起聂盟就往自己房间的方向拖,“愣着干嘛,来帮把手,我不想跟这家伙过二人世界。”
还是在浴室里。
聂盟被挨着墙壁放着,两人蹲在浴室里,天少长吁短叹,“我这当的什么总裁啊我,居然要伺候一个大老爷们洗澡……我妈要是知道她儿子日子过得这么凄惨,可不伤心死她老人家。”
向晨把漫到嘴角边的笑忍了回去,看看聂盟,说道:“他也是为了我们。”
这是实话。天少顺着向晨的视线,一同打量瘫在一边的聂盟,一时心生唏嘘。
两人给聂盟脱去沾了呕吐物的外衣外裤,拿毛巾给他擦脸擦身子,又用吹风机给他吹干不小心弄湿的头发,给他套上睡袍,最后把他扛到天少的床上,让他四仰八叉地往上一躺,被子给他一裹,总算完事。
两人站在床边默默地审视自己的劳动成果,像两个刚照顾完叛逆期熊孩子的老父亲。
“我说,不科学啊,”天少提出酝酿已久的疑问,“这丫比我还能侃的一人,居然也没几个交往密切的朋友什么的?”
自他们从饭局离开,到现在已过凌晨三点,聂盟的手机是响了好几次,信息也不少,但都是公事,或酒肉朋友那些可应可不应的邀约,完全没人发现他醉生梦死了大半宿,至今还未回家。
“聂盟是个前院大开,房门紧锁的人。”向晨说。
天少看向向晨。
向晨也看了看天少,解释道:“他就是这样,路过的人好像都可以进他院子耍耍,很容易交上酒肉朋友。”
后面的话他没有往下说,其实也不用再说。天少也发现了,聂盟看似外向,实则极其慢热,不知是一种商人的狡狯天性,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聂盟就算在跟人说真话的时候,也永远不说全部的真话。他谈得最多的是钱,是名,是利,是吃喝拉撒,是充满烟火气的人生在世,他从来不怕被向晨挤兑他俗,他从不否认自己的俗。
而不是每个人都察觉得到,一旦来到某条线,他的那道房门不仅推不开,甚至连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
天少忽然直直盯着向晨。
“怎么?”向晨茫然。
“你呢?”天少问。
“我?”向晨还是茫然。
“你是院门退敌十里,房门也死活打不开那种?”天少笑道。
“我的房间你都睡过了,”向晨说,“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的么”
“呵。”天少冷笑。
不过,这也是真话。如果说聂盟外热内冷,向晨——至少对天少来说——就是外冷内热。聂盟对朋友不加筛选,向晨的爱恨却很分明也很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愿不愿意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一目了然。认识向晨以来,不论熟的不熟的,不少人有意无意透露过对向晨的心思深沉感到发怵,天少却觉得,他才反而是最简单的那个。
两人说话间,聂盟不知梦中受了什么刺激,大大地翻了个身,被子被他卷了起来,近一半的身子也探出了床铺边缘。
向晨走上两步,把聂盟推了回去,再给他盖好被子。天少注视着向晨的一举一动,不由道:“还说你们只是同事关系?”
“确实只是同事关系。”向晨说,“应该跟你说过吧?我们是在学生会认识的。”
学生会只是向晨大学生涯的一部分,此外,向晨还加入了社团、支过教、打过工、做过志愿者,还办过校刊、参与过校园主持人比赛的组织等等。他和聂盟相识是在大一,两人在校学生会的外联部里被分到了一组,似乎是特意让有经验的学长带带新人。就在他们第一回出外勤时,向晨首次见识到了聂盟不要脸的威力。
“他干了什么?”天少听得津津有味,迫不及待追问道。
“现在想想没干什么,”向晨说,“就是直接走进人家店里说要见经理,他长得又比较老成,当时那气场……店员以为是上头的领导来视察。”
“哈哈哈哈哈哈——”天少也不顾自己的笑声会不会吵醒聂盟,“后来呢?”
“后来,”向晨说,“被赶了出去呗。”
然而,最后他们还是拉到了赞助。
那件事给向晨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那之后,聂盟又风风火火地搞了很多事情,天天东捣鼓西闯荡,满世界蹦跶,还没少拉上向晨。聂盟对向晨的印象也很深,一直想撺掇他跟着自己混,无奈向晨就是不吃他的洗脑。再后来,上了大三,向晨要专注专业考试,提前退出了学生会,两人见面机会骤降。再到大学毕业,就彻底分道扬镳了。
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再见面,但就向晨所知,聂盟的风风火火始终没停下来。别人是屡战屡败,他是屡败屡战。这么多年来,他冒出过多少个想法,就几乎失败过多少次,向晨当年就说过他,他是十足的冲动型人格,别人的主意还在萌芽阶段,他已经冲刺到百米之外了。
“我们当年有个梗,”向晨禁不住笑道,“不谈钱,义薄云天关二哥,一谈钱,一毛不拔葛朗台。说的就是他。”
而且聂盟能在这两者之间切换得毫无违和感。他当年的事迹直到现在都仍是个传说——没有什么事能让聂盟主动掏钱,哪怕他暗恋的姑娘在场,也不例外。
“哦,”天少恍然大悟地点头,“单身的人果然都是有原因的。”
说完这话,他又一阵心酸——说得好像他们俩不是单身狗似的。
“他是我们大学那群朋友里最能拼最能闯的人,”向晨说,“也是我见过执行力最强的人。”
放得下脸面,担得起失败,现实再灰头土脸,也浇灭不了他丝毫冲劲,这些,恰是向晨最佩服聂盟的地方。
所以,他也不介意聂盟失败过多少次。他们需要的,正是有魄力直面失败的人。
而今,十多年过去,他和聂盟好像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他当初认识的那个聂盟,穿着寒酸,对别人抠门,对自己也抠门,言谈之间却气宇轩昂、俯视天下,所有人都当他是好高骛远、夸夸其谈,只顾坤长脖子遥望远方,却连主动为女孩子付账这种绅士风度都不懂。
现在的聂盟,总算穿得起名牌,戴得起名表,也开得起一辆像样的车了。有了这诸多舒适与便利,他的步伐却没有慢下半分。他依旧那样风风火火,烟尘缠身,每日奔波来往于红尘俗世,为一块面包拼尽全力。
他的面包,就是他的理想。
向晨从来没问过,这么多年,聂盟因他这种与社会格格不入的行事风格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兴许无需去问,他和聂盟纵然道不同,却一样地,从不曾为自己走过的路后悔。
*****
天少的床被聂盟霸占了,向晨本打算让天少去自己房间将就一晚,天少却说什么也不进去,非要睡沙发。好在正是春季,气候怡人,连空调也不用开,向晨便由着天少去了。
两人都睡了不到5个小时,就又得爬起来上班。聂盟还在呼呼大睡,向晨自作主张地给他批了一天假,两人便撇下聂盟出门了,只在微信给他留了几条信息。
向晨回到公司先喝了杯咖啡,这才提起点精神,但这咖啡时效不长,也可能是他这一年来喝得越来越多,有了抗体,一天还没过去一半,便止不住地疲乏。
向晨往空了的咖啡杯看了看,拿起内线电话召唤程圆圆,却发现程圆圆不在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