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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他输了 赢的永远是 ...

  •   一对象不仅丝毫没有被喷到自闭的迹象,反而还显得挺开心。

      她的意思是,彩糖要告她挺好的,她就恨不得彩糖告,越快越好,官司周旋得越久越好,她到时要全程实时直播,天天揪着彩糖捆绑销售,让她躲都躲不掉,看看到时是她亏还是彩糖大大亏。

      一对象还反过来安慰责编,不用担心她,第一次被人抄袭就碰上个大佬,这对她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甚至还跟编辑打听,彩糖的《向日葵》是否准备出版了,听小道消息说还有影视方看上了版权云云。她非但不介意彩糖混得蒸蒸日上,还希望《向日葵》越火越好,版权卖得越多,投资额越高,彩糖的流量也就越大,这趟顺风车她也才搭得值。

      “彩糖大大简直是在扶贫”——这是一对象的原话。

      责编有点被一对象这津津乐道的态度吓到了,一度以为她在说反话,一对象最后平静地解释,彩糖火是已经火了,这件事动摇不了她的地位,也损害不到她的利益,彩糖该得到的名利一分也不会少,难道她要指望民间那些谴责的声音真能给彩糖的良心造成不安?退一万步,就算彩糖承认了,道歉了,这种话谁不会说?她如何辨别真假?对她有意义吗?

      没有任何意义。或者说,这不是她要的意义。一对象跟责编说,她勤勤恳恳写了也有几年了,一点一点积累,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这件事当头砸下,她才猛然意识到,义愤填膺、怨天尤人不会改变她艰难的现状,还不如顺势而为,想法子充分利用彩糖的名气,收获的流量有可能比她过去几年踏踏实实的奋斗所得还多。

      彩糖功成名就,她一无所有。既是如此,她又有何惧?

      这就是游戏规则。

      当然,这过程要经受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首要的一点,就是所有人都指着你鼻子说你错了的时候,还得咬牙坚持到底。对别人狠之前,得先对自己狠,这也是一种代价,一对象对此心知肚明。

      彩糖那边一时没声了,大概是被一对象刚得有点懵逼,不知此人何方神圣,眼见双方咖位如此悬殊,还这么不怕死地一头撞上来。威胁她已经发出了,对方如此明目张胆地让她告,她还能不告吗?

      似乎一不小心给自己挖了个坑。

      自家两个作者一转眼就打了个天昏地暗,天少看得目瞪口呆,“这人……”他的目光扫了扫向晨,“比你还狠啊。”

      向晨不语。

      “是个干大事的。”天少慨然道。

      *****

      两人回到家,向晨就进房洗澡睡觉去了。向晨素来是早睡星人,现在还天天说自己年纪大了,熬夜会死的那种。

      谁知,天少在半夜的黑暗中迷迷糊糊一睁眼,便看到门缝透进几缕来自客厅的光线。

      天少觉得奇怪,向晨房间里就有浴室,起夜也不用出客厅吧?

      天少朦朦胧胧地一边想,一边从被窝爬出来,下床,蹬上拖鞋,开门出去。

      向晨的脑袋正拱在冰箱里,屁股撅在外头,翻找着什么,听到声响,站直身子回头,“吵醒你了?”

      “你在干嘛?”天少抓了抓乱蓬蓬的短发,向他走过去。

      “找可乐。本来不想开灯的——”向晨解释到一半就被天少打断了,天少眉毛一挑,“可乐?你说好的养生呢?”

      “……突然想喝。”向晨说。

      “我们家有这玩意儿吗?”天少说。

      向晨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易拉罐,“我记得你之前叫的外卖有送。”

      天少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可乐,又看了看向晨,“来都来了,我也喝点。”

      “这是最后一罐。”向晨说。

      天少:“……”

      向晨:“……”

      “再见。”天少转身回房。

      “我可以分你一半。”向晨在他背后说。

      “不喝了。”天少决绝道。

      一分钟后,天少又噌噌噌地从房间里溜出来,“分我一半。”

      这就是所谓的“真香也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

      向晨已经靠着沙发坐在了地毯上,面朝落地玻璃窗,望着什么也望不到的远方。听到天少的话,向晨扬起一个“我就知道”的笑脸,把已经拉开口的易拉罐递过去,“就这样喝吧,要不你去拿个杯子。”

      天少看着明显被喝过几口的易拉罐,一时怔住了,犹豫着要不要接。向晨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对于私人空间和私人物品的界限都理得泾渭分明,却好像唯独不介意和他分享食物。

      见天少迟迟不接,向晨轻轻一晃罐子,“不喝了?”

      “喝。”天少一把接过,挨着向晨身边盘腿坐下,一仰头便恶狠狠地灌下一大口。

      “我说你怎么有沙发不坐非坐地上?”天少喝够了,把易拉罐递回给向晨。

      向晨拿过罐子,随手搁到两人中间的位置,目光依旧遥望远方,“失眠了。”

      向晨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天少也不跟他计较,“终于失眠了?你不是说这阵子都睡得挺好的么?”

      “都是累的。”向晨说。

      今天也累,只是今天的重重心事压过了疲惫。

      “你知道么,”向晨的视线始终没有转向天少,低沉的嗓音却是朝着他而去的,“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个天赋型选手。”

      “……嗯?”天少凝视着向晨的侧脸,半是茫然半是清醒地应了一声。

      “我还记得,我们是小学三年级开始上作文课的,”向晨说,“从我写第一篇作文开始,作文就是我的强项。那时我以为每个人能都做得到的事,只有我做得到。”

      向晨娓娓地说着,天少静静地听着。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几乎整个学生时代,向晨都因作文出彩而成为语文老师的宠儿。

      高三时,在一次模拟考中,向晨写了一篇抨击教育体系虚假幻想的作文,偏偏改到他这份卷子的正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副校长,他以为自己会被拎出来抽一顿,岂知副校长并没有动怒,而是将卷子还给向晨的语文老师,说这样一篇文章她没法打分,让向晨的老师自行处理。向晨的老师便私底下问向晨,他想要多少分。

      这是向晨在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分数这种至高无上的东西,竟也可以自己选择。

      这件事传出去后,全班人蜂拥而至,围着向晨那篇史无前例的文章一同瞻仰,议论纷纷。这桩热闻甚至还传到了别的班,在整个青春飞扬又略显枯燥的校园里沸腾了好一阵子。

      那天,同桌对向晨说,也许他不是班上成绩最好的那个,但他是班上能写出这种文章的唯一一人。

      也是那天,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还说了一句话——向晨有成为一个作家的潜质,因为他真正写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这句话,向晨能记一辈子。

      人生的漫漫之途上,有很多时间过去了就过去了,这些时间和其他许多时间一样,大多是重复之前做过的事,没什么意义的事,不值得记住的事。很久以后,回望过去,问自己某年某月某日发生了什么,自己都想不起来。

      但总有一些时刻,是独一无二的高光时刻,值得永远铭记在心底深处的高光时刻。

      正是这些高光时刻,串联起了独一无二的人生。

      这句话,就是向晨的高光时刻。

      向晨一直以为,对于未来的路,自己早已思考得清清楚楚,除了自己认定必须要做的事,别无它途。他的人生,只能以一种方式活着,那就是写作。

      向晨的声音很轻,在这静谧的夜里却很清晰,清晰得仿佛从他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音都那么轻盈地划过空气,钻进天少的毛孔,游进他的心里,然后在那里来回骚动,不轻不重,非痛非痒,却时时刻刻令他心神不安,不知有股什么东西不停地冲撞着他沉重的躯体,想要获得自由和光明。

      天少时不时地点着头,向晨的话他好像听得懂,又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瞳孔里映着的全是向晨,他那双棕黑色的眼睛,不大,却令人沉迷,他干净的皮肤,他浓密得恰到好处的睫毛,他脸颊的红晕,他的嘴唇……他脸上的每一根细纹,在那又年轻又沧桑的脸上铺陈出岁月的手笔。

      真好看。天少心中那道声音忍不住自言自语。

      天少猛地一个激灵,自己被自己吓得回过了神,忽然意识到他越来越不能跟向晨正常聊天了,尤其是在这么一个不正常的深夜里,和向晨两人独自相依而坐。

      可一碰上向晨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天少死活都说不出那句“我先去睡了”。

      脱口而出的是“你接着说”。

      向晨淡淡一笑,转头再度遥望窗外,“我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可现实告诉我,我只是个loser。”

      他顺利考上985,顺利成为令全家人乃至近亲远戚为之自豪的天之骄子,以优异成绩顺利毕业……

      却没有如家人设想的那样,成为人生赢家。

      就在27岁那年,也就是他到D市大约一年后,母亲的一通电话,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直到这时,天少才首次听到向晨深入谈及自己的家庭。向晨的姐姐已在外地结婚生子,母亲与二婚的丈夫在家乡一同生活。从那通电话里,向晨不经意地听出,母亲当前在继父家寄人篱下,过得极不开心。就是那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宛如一柄利剑,一击穿透向晨的心脏。

      也刺穿了他仗剑天涯的潇洒和快意。

      曾经,他离家是因为家人不支持他的职业,于是他倔强地孤身一人背起行囊,向远方进发,行走在路上的同时坚守梦想。

      他一直坦然接受自己的一无所有,哪怕默默无闻,清贫度日,也没关系。直至在那通电话里,听到母亲被生活压得那般疲惫的声音,他才惊觉,原来看似轻飘飘的一无所有,竟是如许沉重的负担。

      一旦他抬头正视,便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工作,没有对象,没有存款,没有车,没有房,没有任何稳定的保障,这样一个27岁的男人,给不了家庭一丝一毫的回报。

      挂断那通电话的同时,向晨明白,他要投降了。

      他输了。

      他终究输了。

      他在自己的坚持面前丢盔弃甲、狼狈而逃。他清高的人生被砸得粉碎。他曾信誓旦旦地视金钱如粪土,他曾发誓绝不让商业的贪念影响自己的创作。他曾认定,他的文字一定要是最纯粹的东西。

      他以为他能够永远不让铜臭侵染自己的墨香。

      他错了。

      他以为他是墨香。事实是,他还是变成了铜臭。那是被粪土埋葬后弥漫天地的铜臭。

      赢了的,终究是铜臭。

      梦想属于自己,也只能属于自己。

      那之后,他开始疯狂研究星辰网的上位法则,曾奉为圭臬的创作原则不得不束之高阁,取而代之的是快准狠的挣钱方法,质量都是浮云,曝光率和更新量才是王道。

      《非我族类》就这样被催产了。

      这是一个他酝酿多年的故事,在一瞬之间突然爆发,追求完美的他必须放弃完美,容忍赶稿的进程中必然伴随而来的粗糙、瑕疵和漏洞,那种壮士断腕的悲戚,只有一个视作品为生命的人才能懂。

      如果说,作品就是作者的孩子,那么在这个行业里,对没前途的孩子心狠手辣地堕/胎、杀/婴、遗弃的人往往比那些不离不弃的父母混得更好。就算是有前途的孩子,比起倾注爱意、日夜陪伴、耐心抚养,大多数人选择的还是打激素催肥,像养牲畜一样养它们,好能够早日卖钱。有人甚至连生都懒得自己生,直接去偷去抢。对孩子的爱成了奢侈品,因为只有爱活不下去,无情无义、唯利是图才是为人父母的生存之道。

      “我终于也成为了我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向晨微微仰头,笑意在嘴角弥漫不去,“《麦田里的守望者》说过,为了钱写作的作家,和婊/子没什么不同。”

      “你要这么说,”天少看着他,“我们都是婊/子。”

      “嗯。”向晨喃喃应道,“都是。”

      半晌,向晨又道:“她也一样吗?”

      “她?”天少茫然。

      话一出口,天少却顿时明白了。向晨说的“她”,是一对象。也许她也一样,终于成为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那究竟是正义者的反击,还是堕天使的借口?

      无论是什么,赢的永远是铜臭。

      “就是在那时,我开始有了创建可道文学的想法。”向晨说,“我想改变。”

      他想改变现状。他有了除写作以外的另一个梦想。他希望有一天,网文作者能够正常创作,能够把那些用来钻研怎么刷分、怎么爬榜、怎么曝光、怎么营销、怎么蹭热点、怎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殚精竭虑才能踩着别人上位的时间都花在写作本身。他希望有一天,网文作者能把赶字数、凑剧情的精力都用在提高作品质量上。他希望有一天,网文作者不用再放弃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违心地去追逐热题材、热元素。他希望有一天,网文作者不用再像九爷那样患上治不好的颈椎病,不用再像天少那样被迫改剧情,不用再像一对象那样以非常规手段营销自己,不用再像他自己这样,甘心从墨香堕落成铜臭。

      他希望有一天,在网文这个世界里,每一个优秀的创作者都能凭着优秀的作品,名正言顺地活下去。

      可他想杜绝的这些现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重演。

      他们这些天神,看起来都是珠围翠绕、花团锦簇的成功者,但其实,他们也都是失败者,他们也都那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他们为浮华的成就洋洋自得,他们对侵肤刺骨的失败避而不闻。

      失败这种东西,好像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

      成功的喧嚣如果足够大声,确是足以抹杀寂寥的。

      “如果我这辈子只来得及做一件事,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向晨说。

      “听起来很傻很天真。”天少说。语气却不是嘲笑,而是……心疼。

      向晨笑了,“是啊。很傻很天真。人只活一回,很傻很天真是过一辈子,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也是过一辈子。我比较喜欢很傻很天真的自己。”

      天少望着向晨,向晨望着前方。

      他很想抱抱他,很想很想。

      在网文的世界里,天少一直觉得自己像一条天生没有长脚的龙,他的文字是那么浪漫,瑰丽,奇诡,壮观,大开大合,大起大落,那就是他的翅膀,带着他云游四海,翱翔苍穹,俯瞰世间,搅动风云。

      却在忽然之间,他不期然地落到了一株不秋草身旁,一切仿佛是一场不应发生的意外。

      10年前,他们都还那么年轻。不秋草还在广袤土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地冒着芽,而天上的那条龙,已万众瞩目。

      10年后,谁曾想到,他们竟已在高山之巅会面。

      向晨从最初的《天地不仁》,到现在的《终极实验室》,每一部作品的功力都呈现出质的飞跃。他从一个男孩到一个男人,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坚实地,走到了这里。他的文字是那么笃实、深刻、真实、完整,扎根于土壤深处,虬劲有力、顽强不屈地朝着阳光奋力生长,从颤颤巍巍、气若游丝的嫩芽,到经年累月、四季循环后的枝繁叶茂。而今,他已是参天之姿,庞大,稳重,以坚不可摧的巍峨之躯,守护着脚下的领地。

      那是他亲自开拓的立足之地。

      这棵参天大树的根是那么深,意志那么强烈,枝干那么强壮,神经网络那么发达。从今往后,这一株不秋草,将经得起任何风霜雨雪,这些风霜雨雪不仅无法毁灭他,还将化为他的养分,继续丰满他的灵魂。

      当别人灵气枯竭时,他才刚刚完成了第一步积累。

      跋涉了漫漫长途后的今天,不过是另一个起点。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已抵达了最高的巅峰,此外再无处可攀。

      可站在此处,抬头仰望,是浩瀚星空。

      低头看去,是被他们远远甩在山脚下的弱者。

      弱者唯一的权利,就是在痛苦中接受灭亡。

      而弱者的定义,往往是那些不够心狠手辣之人。

      这些本已与他们无关,向晨却毅然决然,往回迈出了脚步。

      他努力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依然被世界改变了。

      所以,仅仅独善其身,远远不够。

      他要改变那个孕育了他的世界。

      他也许不能成功地改变,但他至少要作出改变。

      哪怕一点也好。

      *****

      两人接近凌晨四点才再度爬上床,不到两个小时,向晨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又爬起来,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对着电脑敲了好一会儿,天少便也被闹铃叫醒了。

      天少本以为身为CEO他可以享受一些特权,比如迟到早退……或者迟到。可跟向晨这么一个严于律己以身作则的董事长同居,天少也不得不当一个爱岗敬业的好老板。

      这天是周一,两人走去公司的路上,向晨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往路边看了看,说道:“我去买杯咖啡……你喝么?”

      “走。”天少说。

      两人刚到咖啡店里排队,天少的手机铃声就响了,竟然是母上大人,天少跟向晨招呼一声,就走出店门去接通电话。

      向晨和平日一样,这会儿没事做,便见缝插针地拿出手机,批阅当日奏章。天少的电话没讲多久就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了令他不自觉皱眉的一幕——向晨全神贯注地刷着手机,就在他前面的人结账离开队伍时,他身后的顾客旁若无人地走了上去,挤到向晨面前,开口就跟店员下单。

      向晨对此还一无所知。

      天少一下就来气了,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敢插队?他大踏步走过去,来到那人跟前,直挺挺地瞅着他,“你好,你没看见我朋友排在你前面吗?你插队了。”

      天少这话不卑不亢,却气场十足,加上他今天一身簇新的银灰色西装,一枚劳力士手表更是扎眼夺目,这架势看着就压人一头,整得对方怔愣一时,正在下单的店员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天少一把拉过向晨,直接对店员道:“两杯拿铁,带走。”

      插队的那人一声不吭,默默退下,店员也不追问了,连忙给天少下单,天少这才算满意,回头跟后知后觉的向晨算账,“你这人怎么回事?”

      向晨:“……啊?”

      “被占便宜了都不知道,”天少一脸嫌弃,“能不能拿出点董事长的气势来?”

      天少说话的声音不大,也不算小,此言一出,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向晨想了想,“我又不是这里的董事长。”

      天少叹口气,“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说完,自己也怔了。是啊,他早晚要离开的,没有他,向晨可怎么办?

      没有了向晨……他又怎么办?

      没有向晨的生活,他竟已无法想象了。

      天少正想着,一看向晨还在沉迷刷手机,又被气到了,“一大早地看什么看这么着迷?”

      向晨把屏幕亮到他眼前。

      天少一愣。

      这是一条微博,博主目测是个营销号,这条博文里翻出了向晨和熊爷的陈年旧账,说向晨当年是受害者时口口声声要求星辰删书道歉,现在掌了权,在利益当前立现双标,堂而皇之地包庇抄袭者,对彩糖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对深受所害的小透明作者一对象不闻不问,只管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可见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当初高举正义维权大旗的不秋草也不过是消费读者情怀来为己谋利而已。

      天少就站在那里飞速浏览完了这篇文章,店员提醒了三次,他们才想起还有两杯咖啡要拿。

      天少却完全不想去管什么咖啡,也不想去管周遭嘈杂的人声,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里抬起,落到向晨脸上,向晨的神色依旧平静,只在瞳孔深处缠绕着些许昨夜遗留而下的疲倦。

      这个一向以强大示人的男人,此时此刻,在天少眼里,其实多么脆弱。

      他很想过去给他一个拥抱。他忍住了。又一次。

      天少拎起咖啡,轻轻一拉向晨手腕,“走吧。”

      *****

      回到公司,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暖,向晨就风风火火地把大家召集到了会议室。

      “彩糖联系我们法务部了么?”向晨一来就问蒲蕊。

      彩糖之前说要起诉那个发帖诽谤她的人,帖子是在可道文学站内论坛发的,彩糖理论上可以要求可道文学告知她关于那个ID的信息。

      “还没。”蒲蕊说,“发帖的账号是实名认证的,和一对象的作者号用的不是同一个身份证。”

      “连户籍省份都不一样。”刘哥补充一句。

      这就很明显了,就算是借别人的身份证来开马甲号,一般都会沾亲带故,不是家人亲戚就是朋友,户籍所在地通常不会离得太远。一对象的这种情况有一个很大的可能性——一对象确实不是发帖者本人。

      她只是冒名顶替。如果彩糖不往深了追究,发帖者本人也不出来澄清,那么得知内情的就只有可道文学,而这是一对象和彩糖的私事,可道文学没有向公众澄清事实的义务。

      “这作者的意思是要出来给粉丝挡枪?”聂盟插话道,责编和一对象聊的那些事他并不知情,也并不特别感兴趣。

      一对象突然自爆自己就是发帖人时,人们虽然惊讶,但全都顺理成章地信了。做调色盘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落好,稍有不慎就是一个诽谤罪,能闲得下心做这种事的,要么是作者自己,要么是真爱粉。

      粉丝投之以桃,她报之以李,听起来合情合理。

      刘哥冷哼一声,“这是要炒作。这事要是没戳破,一对象就顺理成章地逮着彩糖薅羊毛,要是戳破了,一对象还能得个为粉丝挺身而出的名声,进退都不亏。这是个人才啊,不出几年保准上位。”

      “啧,”聂盟感叹,“文人心机也深啊。”

      向晨听着几人的对话,默然半晌,又道:“有其他人出来表态了么?”

      向晨问的其他人主要指的是网文作者,尤其是带V的那种,但凡出了这种事,业内大咖的态度很能说明点什么。“没有,”刘哥马上应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同行出来给彩糖站队,她的关系圈里只有蔷芝取关了,有几个平时互动比较多的基友对这事一个字都没提,看样子是要装死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同行和朋友们要么取关,要么保持沉默,就是没人出来为彩糖喊一声冤,公开给她一句声援,如此一来,彩糖的粉丝们就是把大旗摇得震天响,也掩饰不了彩糖孤军奋战的窘境。

      “现在问题来了,”刘哥说,“山鹰传媒牵头,想谈《向日葵》影版改编权这事……看他们意思,出价应该不低,再谈谈,说不定能破千万。”

      这个不低,也就是相对可道文学目前的IP平均价格而言不低,要跟星辰、清岭去比尚还有一点差距,这也是山鹰来找可道文学洽谈的原因。可道文学的男频有天少震着,千万级版权自然不成问题,可女频却不可同日而语。平台上线到现在,女频IP谈成各式版权交易的总数寥寥无几,眼下影视业还在政策收缩下束手束脚,市场不比当年,也就一些读者基础深厚的老牌作者版权还能往百万级别谈,如果真能卖出一个千万级的版权,对于可道文学整个平台都将是一个破纪录的节点。

      当然,对于彩糖,这也将是里程碑式的人生颠峰。她之前的作品,最火的一部也没卖超过两百万。

      “彩糖的合约还有多久?”向晨却不接刘哥的话茬,忽然问道。

      刘哥顿了顿,回道:“彩糖签了3年,现在……还有两年半左右。”

      “嗯,”向晨点头,“对《向日葵》不作任何处理。论坛那个帖子,彩糖一天不起诉,法庭一天不判决,我们就不用管它,跟平常一样注意站内言论和谐就行。”

      所有人看着向晨。

      向晨还没说完,“彩糖合约期内,正常排榜,不再给她任何头部资源倾斜,合约期到就解约。”

      刘哥听到这里才真被向晨吓到了,“解约???”

      “对。”向晨说。

      “我们跟她解了约,肯定有别的平台抢着要——”

      “那是别的平台的事。”向晨说,“山鹰传媒那边,《向日葵》能拖就拖,不用把话说死,先缓住他们,将站内同类型作品列个清单,给他们多推荐几部,价格低一点也没事,总之想办法另找一篇把《向日葵》顶下来。”

      “行。”蒲蕊说。

      刘哥脑子都要炸了——行个屁啊行!他一时思绪纷乱,连忙道,“我们这么明显地挂羊头卖狗肉,山鹰传媒……能答应吗?”

      向晨看看刘哥,又看看聂盟,轻描淡写道:“这就要看你们谈判的本事了。”

      “哦,不就是忽悠嘛,”聂盟同样轻描淡写,“交给我。”

      “不是,”刘哥说,“如果山鹰那边就是咬准《向日葵》呢?”

      “没有如果。”向晨说。

      刘哥要吐血了。

      他很想说人家真不是傻子,这一趟,山鹰传媒显然就是奔着彩糖和《向日葵》来的。一方面《向日葵》自带话题度,如山鹰那边的人所说,到时凭着抄袭的tag一上热搜,引起全民热议,宣发费都省了。另一方面,《向日葵》的主题刚好十分契合时事,反映的正是高校教师猥/亵、诱/奸学生的恶劣现象,以及当前社会的家庭教育、高校教育等一系列问题,这样的电影势必能吸引从年轻学生到刚毕业不久的上班族,再到青中年家长这几大客户群体,像去年的《豆蔻晴天》那样破十几亿票房分分钟都不是事儿。

      “这……”刘哥顽强地垂死挣扎,“我们好不容易跟山鹰这样的大企业搭上桥,这桩合作谈成了,之后肯定源源不断还有项目,这事要是谈不成……”

      那就不会有然后了。

      论作者和作品积累,可道文学自然还比不上清岭和星辰,山鹰传媒很可能在可道文学就只看中了那篇《向日葵》,他们也许愿意出一千万买《向日葵》,却不愿意出两百万买另一篇同类型作品。能挣钱的投一千万也是挣,挣不了钱的投两百万也是白搭。

      所以,山鹰传媒如果在这里谈不下《向日葵》,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直接转向别的平台,寻找更有商业前景的IP,那样可道文学和山鹰传媒的联系就算是断了。

      向晨诚恳地看向聂盟,“聂部,我们的未来都在你手上了。”

      聂盟嘿嘿一笑,“向董,放心,看我的。”

      刘哥:“……”

      “我们忽悠得了山鹰一家,总不能一直拖着《向日葵》不卖吧?彩糖能没意见?”刘哥又道。

      理论上说,向晨刚才那番话就有钻合同空子的嫌疑。彩糖和可道文学的合同条款上说明了可道文学有义务给彩糖重点培养和宣传,除了站内排榜等事宜的资源倾斜,还包括版权和出版方面的优先推荐等,因此,符合理论的操作是就算资方没有提名彩糖的作品,平台也应该主动向资方推荐彩糖的作品。

      当然,合同上同时也说明了作者保证自己没有任何侵权、抄袭等行为,否则作者自负全责,但彩糖的操作处在灰色地带,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公司的应对自然也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

      白纸黑字底下的暗流才最为汹涌。

      资源倾不倾斜,这个界线比较微妙,彩糖即便有所怀疑,他们也大可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版权有没有卖出去却是个黑白分明的事实。彩糖和可道文学签的虽也是代理版权,却是独家代理版权,任何人,包括彩糖自己,都不能绕过可道文学去敲定版权交易。向晨如今的意思是不仅撤销对彩糖的所有资源倾斜,还要压下彩糖这么一部大热作品的版权不让卖,这要让彩糖知道,势必得闹翻天。压个一时半会儿还说得过去,时间长了,彩糖能不察觉出猫腻?

      彩糖要是把他们一告,哪怕告不赢,平台的形象也得受损。

      向晨微笑,“她有意见再说。”

      刘哥惊疑地瞅着向晨,此情此景,这话不像是董事长说的,而像是黑/手/党老大说的。

      *****

      自可道文学和七子传媒签下《终极实验室》的影版改编合同以来,一晃眼就过去了半年,七子传媒和彭导那边时不时就给向晨汇报一下最新进展,向晨也就是确认一下信息,若没什么大事,他一般既不过问也不露面。

      聂盟得了向晨吩咐,顶着天少的人情旗号,以可道文学的代表身份和山鹰传媒积极斡旋去了。谈了几回,聂盟回来报告战况,说对方来都来了,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试探试探山鹰传媒有没有参与《终极实验室》IP链深度开发的意思。他们都把镇店之宝拉出来了,诚意摆到这份儿上,对方总不至于还揪着一篇《向日葵》不放吧?

      “你这意思是,”天少路过向晨办公室时蹿了过来,堂而皇之地偷听了两人的对话,“让向董卖身救国?”

      “IP就是要拿来开发的,”聂盟理直气壮道,“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捂着发霉就乐意了?你不是说你的作品都是你的宝贝儿子么?得让你的子孙后代发扬光大开枝散叶啊不是?”

      “最好还能自我分裂、无性繁殖,”向晨笑道,“是吧?”

      “我这都是为你好,”聂盟听出了向晨的揶揄,立刻挤出一脸苦口婆心,“你看你——头发都写白了,这才多大的人,啧啧啧,我的小学弟啊,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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