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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可道酒馆 人间可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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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逻辑的重要性,它是小说的必备之物,就像脊柱一样支撑着整个故事,读者最多可以容忍它的零缺,但它不能整根折断。所以与其在文案标明本文无逻辑,不如坦然承认不足,好好磨练技术——哈哈哈哈哈哈四岁大大你这觉悟,诺贝尔欠你一个文学奖——”
向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少又抓起一本。
“能够超越时代的作品,是深刻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共性——”
又一本。
“这一段话,说的就是爱的意义。”
念完这一句,天少终于不笑了,隔着乱七八糟的箱子,对上向晨的眼神。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注释,写在《小王子》其中一页的其中一段话旁边。也是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留意向晨那久被时光尘封的一行行字体竟是那么好看。
《小王子》那段原文是这样写的——
“如果有一个人爱上在这亿万颗星星中仅有的一朵花,这人望着星空的时候,就会觉得幸福。这时,他可对自己说,就在其中的一颗星星,有我的花儿在……但是,羊要是把这朵花儿吃掉了,对他来说,所有的星星一下子全都变为黑暗无光了,这难道不重要?”
天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向晨在这里的几年间看过的书。这是他在这里的几年间写过的读书笔记。这是他在这里的几年间所经历过的思考。
也许,是心灵最深处的那些思考。
天少把书合上,放回属于它的箱子里,“行了,不偷窥你的黑历史了。你要把这些书寄到哪?”
“S市。”向晨说。
“哦,家里?”天少问。
“公司。”向晨说。
“……你就不怕别人偷看了?”天少揶揄道。
向晨回头,“谁敢?”
天少:“……”
他忘了,那可是董事长的办公室。
两人捣腾了半天才搞定这几箱子的书,总算出了门,路上简单吃了个饭后,租了辆车到海边兜了一圈,刚好在日落时分回来。
次日,向晨又带天少去爬了趟银山。D市的银山有“银山十九峰”之称,在D市的任何一个地方,一抬头几乎就能看到高耸入云的银山。
两天下来,天少的感受是,天很蓝,风很大,海很美,游客不少,这里的岁月很悠闲。
这就是……向晨以前的生活吗?
向晨到过天少家里,见过天少家人,却很少对天少提及自己的过往。即便天少试图问黎晖,黎晖也只能说出向晨来D市后的二三事,至于向晨为何来D市,来D市之前又在哪里,做过些什么,黎晖也一无所知。
仿佛他的过去,全是个谜。
*****
两人才走了三天,就有人在微信群里呼唤他们了。
开口的是聂盟。
聂盟:你们俩的情头是几个意思
刘哥:?
张鸿文:?
蒲蕊:?
天少:?
聂盟:那个谁
聂盟:你别装了
天少:?
聂盟:@天少@向晨
聂盟:你俩一个哪吒一个敖丙
聂盟:辣眼睛
天少:你居然说我哪吒辣眼睛?
聂盟:我说你们俩辣眼睛
天少:这是我先用的
天少:有事问你们向董去
向晨:?
天少说的是实话,哪吒的头像天少认识向晨的时候就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直到现在也没换过。天少也不记得确切是哪一天,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向晨已经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敖丙。
向晨:没什么意思
向晨:聊以报答天总的恩情
刘哥:?
张鸿文:?
蒲蕊:?
聂盟:你们俩私奔吧,别回来了
刘哥:D市怎么样,好玩吗
天少:有什么好玩不好玩的
天少:不就那样
天少:爬了一天山,累死宝宝了
聂盟:光明正大公费旅行
向晨:我们自己掏的钱
聂盟:光明正大摸鱼旅行
向晨:@聂盟那你要不要来?
聂盟:天总不是说了没什么好玩的吗
向晨:不需要什么好玩的
向晨:这里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向晨:有山有水
向晨:还有我
聂盟:……
聂盟:@天少@向晨你们别回来了,真的,祝你们幸福
天少:我算是明白聂兄为什么说你是文青了
聂盟:是吧
向晨:公司怎么样
向晨:没什么大事吧
聂盟:放心
聂盟:地球没了你照样转
聂盟:有些事嘛反正你在也管不住
向晨:聂部长
向晨:你膨胀了
聂盟:我说的可不是我啊
蒲蕊:@聂盟有话直说
聂盟:蒲总编,刀下留情
向晨:@张鸿文等会有时间吗?有个问题想跟你讨论一下,打字说不清楚
张鸿文:有的
聂盟:@张鸿文小张,刚开始我跟你说啥来着?
张鸿文:额?
聂盟:没事,加班愉快
聂盟:我要去浪了,手机关机,明天上班前谁都别找我,再见
聂盟撂完这句话果然就不见踪影了,但谁都知道他也就是一如既往地说笑而已。是不是真去浪不清楚,但聂盟永远是那个即便半夜3点给他打电话他也会在10秒钟之内接通的人。
天少洗完澡后从房间出来,便看到向晨在客厅里正和张鸿文视频通话,讨论的依旧是平台开发之中各种各样的细节。张鸿文的表情和声音都没有透露出不耐,但天少隔着屏幕都感受得到他眼底深处的疲惫。
天少索性走过去,凑到向晨脑袋旁跟张鸿文打了个招呼,“鸿文,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早点睡,拜拜。”
然后啪地一下,不等向晨反应过来便挂断了通话。
向晨:“……”
天少以手指戳了戳屏幕右下角,“亲,10点多了,鸿文在公司已经累一天了,程序员成为猝死高危行业有你一份功劳。”
向晨顺着天少的手指看去,一时陷入沉思。
“我知道你想早点把事情做好,”天少说,“我也想,但有些事就是急不来。”
“嗯。”向晨合起手提电脑,起身,“明天我去见几个老朋友,你在家好好休息吧。”
“老朋友?”天少一愣,“你要丢下我?你的老朋友我就不能见吗?”
向晨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不是说你腿断了吗?”
“那是一种叫夸张的修辞手法,”天少说,“以表达我丰富的内心情感。”
向晨:“哦。”
“你想跟我一起去也行,”向晨说,“别嫌无聊就好。”
*****
第二天,两人在家吃过午饭后出发。实则向晨一大早就起来了,不过整个早上都在家里对着手提电脑奋笔疾书,偶尔打几个商务电话。没办法,回到D市就得入乡随俗,这是一座不到午后都醒不过来的城市。早起?不存在的。
一个下午的时间,向晨带着天少去了好些地方,大部分是客栈或咖啡吧、小餐馆,要么是朋友在开,要么是朋友在住,又或是某些朋友常去的地方。旁观许久的天少发现了一件事,向晨这些朋友全都和黎晖一样,对向晨的认识只停留在“这是个写小说的”,至于他笔名是什么,写过什么作品,名气如何,成就如何,没人追究。
之所以不追究,是因为向晨从一开始就对自己这些信息守口如瓶,曾经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虽然向晨出席了今年的星辰盛典,也算公开露了面,现在上百度搜一下,定能搜出他在盛典登台的照片,但那时的向晨西装革履,气质与现在截然不同。再说,星辰盛典这种无聊的颁奖晚会连网文圈内都未必人人会看,圈外的关注度就更低了,向晨走在街上,除了死忠粉,恐怕没人能认出来。
天少还是有所收获的——陆陆续续地收集到了向晨过去几年生活的一些蛛丝马迹,比如,他搬了无数次家,在好些客栈长住过。比如,他是公认的安静,喜欢独处,不爱社交,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日复一日地做着他那些在旁人看来无比枯燥的事情,极偶尔才会参与一次热闹的聚会或活动。他在D市认识的大部分人与他都是君子之交,见面点头问好,转身淡泊江湖。
天少偷偷掐指一算,向晨来D市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他在星辰崛起的时候,也正是他的写作之路踏入全职生涯的转折点。
天少东想西想,始终没有对向晨问出口。直觉告诉他,向晨的回答又会是“我家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种含糊不清的句式。
一个人和一本书一样,有时候需要靠浮在表面的冰山一角去推敲深藏在底下的故事。
下午最后一站是一家坐落在一个宁静小村子的院子,也是一家客栈,名字就叫“有个院子”。
这位朋友叫十一哥。来之前,向晨翻出两人当年的合照给天少看。向晨变化不大,只是在照片里穿着一身登山行装,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皮肤被大自然抹成了巧克力色,似乎比现在还要再清瘦一些,相比眼前的斯文,几年前的他多了几许野性的年少意气。
照片的背景是一处山峰的顶端,蓝天澄澈,白云飘飘,那是一种飘渺在繁华万千之外的岁月静好。十一哥和向晨一左一右,十一哥的笑容有种飞扬的狡黠之气,看起来和向晨一样,是个清癯的少年。
两人确实年龄相仿,向晨虽称他为十一哥,实际上他却比向晨还小一岁。
十一哥出来接他们的时候,向晨和天少都吓了一跳。
向晨的惊吓比较生动,毕竟他是那些往事的过来人。
说实话,十一哥不开口,向晨真的没认出他来。十一哥穿着极其宽松的T恤和大裤衩,蹬着拖鞋,嘴里叼着烟,大腹便便,脸皮虚肿,眼袋耷拉,当年的瓜子脸神奇地演化为一张松松垮垮的馒头脸。原来的他虽然不帅,身姿却也算玉树临风,而今却硬生生地横向发展成了一颗行走的土豆精。
他们才3年不见。
向晨半张着嘴,片刻后,发挥影帝精神把自己的诧异全部咽了回去。根本无需他多说,天少光看他一言难尽的表情就明白两人肯定萌生了同样的想法。
生活对一个少年做了什么?
很快十一哥就亲自给了他们答案。三人在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谈。向晨和十一哥是在一个徒步项目里认识的,是一同跋过山涉过水的交情,虽然那段时间不长,但他们朝夕相处,聊过很多,分别的时候还一阵怅惘。向晨真心实意地询问十一哥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十一哥以一种特别释然的口吻絮絮道来,实际上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是做了几趟生意,要么刚好政策打压,要么时运不济,总之是没挣到什么钱。家里人已经把老家的房子过户到了他名下,他现在要说缺钱也不缺,但已经没有什么奋斗的念头了。现在他在这里和朋友合伙做着客栈,卖点小酒,每天日夜颠倒,烟酒度日,反正只要不把手里的钱一把砸光,日子不就这么过着呗。什么反抗命运,这码子事都是虚的,人怎么样都是过一辈子,能再活几年是几年,少折腾两下,省心。
天少听得咋舌。他怎么都想象不到坐在对面以一腔倦怠看破红尘的这个男人才29岁。不论如何,他成功地活出了60岁的状态。
向晨也颇感无奈。他明白曾经的那个朋友已经变了,便不再强求。他们礼貌地喝完这顿茶,尽量不对十一哥的生活状态表达任何评判,维持着最后的情谊,与老朋友再一次道别。
走到外面打车时,向晨才道:“当年我们还激烈地争论过。”
“争论什么?”天少好奇道。
“应该先追求自由还是钱。”向晨说。
天少看着他。
“十一哥说,有了钱才能有自由。”向晨说。
“你呢?”天少问。
“我跟他说,”向晨的声音很轻,“有些东西如果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那就是放弃了。能暂时舍弃的东西,说明没有那么重要。”
人们总以为可以在稍后把曾丢掉的东西捡回来,却不知,这是一个屡试不爽的骗局。
一旦放手,很可能永远也再捡不回来。
向晨回头看了看,院子的门前空无一人,在黄昏中略显萧瑟。无论对错,生活依旧在行进,每个人都要揣着自己摸索到的答案或主动或被动地持续前行。
*****
太阳下山后,向晨带着天少来到了古城边上的一家小酒馆。
这是一家看起来既超尘脱俗,气质又莫名与D市相符的小酒馆。酒馆一共三层——负一楼、一楼、二楼,面积不大,一层不过二三十平,从装修到摆设都显出一股历经沧桑的陈旧气息,如若在门口挂个百年老店的招牌,估计没人会怀疑。这酒馆也不仅是酒馆,还很生活,一楼有一列操作台和吧台,除了卖酒,老板也会煮点咖啡、做点简餐。
一见到向晨,老板就热情地招呼,“哟,多久没见你了——还活着啊?”
老板是个30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而肃穆的纯黑色围裙,瘦削,轮廓分明,下巴冒着一小片参差不齐的胡茬,一头潇洒的中分短发,当中掺杂的几缕白发竟在他身上描绘出几分混着烟火气的道骨仙风,笑容又讥嘲又亲热,浑身都是矛盾的气息,却与这家小酒馆一样,在D市的清风朗月之下毫不违和。
向晨笑了,“前几天刚回来。”
两人在吧台前落座,老板看了看两人,下巴一扬,“吃了没?”
“来两份招牌泡面。”向晨说。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便噌噌噌下楼去取食材了。
“……泡面?”天少愕然。
“D市最好吃的泡面,”向晨说,“只此一家。”
天少:“……”
天少环顾一圈,“怎么没有招牌?”
“本来有的,”向晨说,“开业不久就拆了。”
天少:“……???为什么?”
“因为无证经营。”向晨说。
天少:“……”
天少:“那现在……办/证了吗?”
向晨往墙上看了看,“不知道。”
天少:“……”
天少:“你们这是什么?三无地带?”
对不起,大城市出身又一次限制了他的想象。
“D市管得松,”向晨笑道,“何况这里够偏僻。”
确实偏僻。进门时天少就感受到了,选择这条鸟不拉屎的街道开店做生意的,不是脑袋被门夹了就是人傻钱多。
老板回来后,向晨问了他招牌和办/证的事情,老板耸耸肩,“证是补了,招牌懒得弄回去了,谁爱进来谁进来。”
“看,”向晨给天少郑重解释,“D市的老板都这样。”
“就我这样,”老板边把面往烧开的汤里丢边说,“很多人还是在正儿八经做生意的。”
天少继续好奇地打量店里,忽然眼前一亮,抬手一指,“那是什么?”
“哦,那个,”老板抬眼随意地一瞄,“他给我写的,赶时髦的玩意儿。”
天少指着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毛笔字,只简洁地写了四个字——“人间可道”。
蜿蜒灵动,随性洒脱。这年头,大概没几个人还写得出这样的毛笔字了。
“这不是——”天少惊讶道,“《江湖可道》里——”
没错,就是向晨写的那本《江湖可道》的可道酒馆里,也挂了这样一幅字画。
《江湖可道》是《非我族类》的外传,使用的是同样的世界背景,有一些交叉的角色,但故事架构和叙事手法完全不同。《非我族类》是史诗级剧情类玄幻长篇小说,世界观宏大,主题深沉,角色众多,剧情紧凑,矛盾冲突集中且剧烈,情感深邃,时间线和故事线层叠交错,总地来说气势恢宏,荡气回肠。
《江湖可道》则回归了较为常见的模式,用的是主角视角,只不过是双主角双视角,剧情有一点“武林外传”的意思,偏向轻松诙谐,但还不到恶搞的程度。《非我族类》上演了诸多虐得读者们心肌梗塞的悲剧,《江湖可道》讲述的则是江湖上那些大风大浪大起大落之外的寻常生活,但这表面寻常的人和事背后一点也不寻常,因为《江湖可道》的两个男主角在《非我族类》里是传说级别的人物,《江湖可道》实际上讲的是这两个少年如何一步步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最终成就了《非我族类》里举足轻重的可道会,以及在江湖史上被代代相传的两道神秘身影。
《江湖可道》作为向晨笔下和《非我族类》齐名的大IP,影视版权也已卖出,项目正在进行,预计今年可以上线,届时又是一波热度,说这一年是IP领域的“不秋草之年”简直毫不为过。
“所以说是赶时髦的玩意儿,”老板头也不抬道,“听说那本书很火?反正我不看这些东西。”
“你也不趁机往外挂个‘可道酒馆’的招牌,”向晨笑道,“马上成网红店。”
“可别,”老板说,“我可最烦网红店。现在这样挺好,清净。”
就在这时,一对年轻情侣探头探脑地走进来,四处看了看,问道:“老板,有菜单吗?”
“没有。”老板脱口回道,说完这俩字就没有然后了,全然没有热情留客的意思。
小情侣明显愣了愣,但那位男生还是耐着性子接着问,“有什么喝的?”
“咖啡,牛奶,酒。”老板言简意赅道。
“卡布奇诺有吗?”男生继续问道。
“咖啡只有手冲。”老板说着,干脆指了指街道斜对面,“那边,看到没,白色那家,‘收获咖啡’,它家什么咖啡都有,环境也挺好。”
小情侣面面相觑,礼貌道谢后离开了。
天少看着这一幕,觉得无比熟悉——他绝对见过类似的情节,就在《江湖可道》里,虽然是古代版的。
这种赶客方式,和《江湖可道》里的酒馆老板真是一样一样的。
“这里不是叫可道酒馆吧?”天少忍不住问道。
“当然不是。”老板说回道。
“这里叫‘隐’,”向晨代为回答,“大隐隐于市的隐。”
天少狐疑地瞅着向晨。
“老板,”天少又问道,“你这开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