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鸦毛 第一个吃螃 ...
-
“有接触过,”天少笑道,“都还在考虑。”
“赵导、朱导的实力那是没人敢质疑的,”彭导说,“可他们和这部作品的受众差不多是隔代的人了,这种隔阂怕是一时半会儿很难消除。”
这话说得已是相当直白,彭导四舍五入相当于朝着两人掏心窝子了,这话要稍稍添油加醋一下传出去,他指不定要被两位大佬的狗腿子给喷成什么样。
彭导还没说完,“朱导一直在寻求突破,这点我很佩服,但是……朱导的古典主义扎根太深,说实话,不适合科幻片。”
两人默然。这确实是实话,大实话。
朱导的地位比之赵导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凡出击必定是大动作,在业界获奖无数。而今,赵导被看作一个成功的商业导演,朱导则被冠予孜孜不倦的艺术家称号。对于朱导,向晨是心怀尊敬的,只是他的观点恰与彭导一样。
郭毅在这一点上和两人达成了一致,虽然原因不同。郭毅主要是怕朱导的豪气,朱导拍电影砸起钱来就像资方自己家开印钞厂似的,一点不心疼,豪气干云地砸个10亿,票房还不一定回得来,郭毅感到自己还是个年轻人,没有那么大的心脏。
“不仅是赵导、朱导,”天少开口了,“我们在科幻这块整体来说就不成熟,目前还很少有人驾驭得了。而且《终极实验室》吧……”他说到这,留意了一下彭导的神色,提前释放礼貌的歉笑,“也不太适合彭导您之前的那种风格。”
天少已说得很是客气了。在某一方面他和郭毅的想法是一样的——这个IP要么不搞,要搞就要搞成大片,那种小里小气的低成本佳作哪凉快哪呆去。
“说得对,”彭导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确实不打算还用之前那种方式来拍。”
这话说的,仿佛这个IP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彭导看着两人,话锋陡然一转,“你们认为,电影最重要的是什么?”
两人都有点茫然。这是什么情况?
“是特效吗?”彭导问。
向晨:“……”
天少:“……?”
“剧本。”片刻,向晨说。
“对!”彭导差点激动得一拍桌子,盯着向晨的目光深情得像是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自己的精分,“是剧本。现在国产电影是矫枉过正,十年前所有人都在骂五毛钱特效,现在呢?我们砸大把大把的钱整特效,整服化道,我们是整起来了,我们的硬件水平终于跟国际接轨了,不输好莱坞,不输迪士尼,不输梦工厂,可我们的剧本呢?停留在十年前的水平?还是连十年前也比不上?”
彭导连连发问,却无人回答。
“不止是硬件,我们也不缺真正的好演员,不比欧美日韩差——只要我们愿意去用。我们什么都有,就是拿不出多少好剧本。”彭导说。
两人看着他,有点被他的突然认真给震住了。
“每次国漫崛起,科幻崛起,这崛起,那崛起,什么都崛起,什么都精良,什么都用心,就是剧本像是充话费送的。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我们应该是在一个好故事的基础上去完善所有东西,由内向外打造作品,而不是由外向内包装,到最后包装得差不多了,随便塞点什么东西到最核心的位置填充一下,一件产品就出来了。”
这次会面在一种意想不到的走向中结束了,对于彭导,最喜人的成果是向晨答应他,尽快和郭毅说一说,三方见个面再谈一谈,看看郭毅那边什么意思。这意味着起码向晨愿意向七子传媒推荐彭导。
“彭导也是个传销小能手啊,”彭导离开后,天少喝着自己剩下一半的拿铁,凉飕飕的口感使得他蹙了蹙眉,他放下咖啡杯,转头看身旁的向晨,“你真被他说动了?”
“彭导的理念我确实很认同。”向晨挨着椅背,似是在沉思。
“他跟你一个原作者说剧本最重要,说不定转头一见到资方爸爸就说市场最重要了。”天少揶揄道。
“我觉得彭导不像这样的人。”向晨却没有丝毫玩笑的神色。
“嗯,是不像。”天少也就开句玩笑,“看得出来,他真的想在电影这行做点事。”
“彭导做事一直很破釜沉舟,”向晨说,“他20多岁就拍第一部电影,拉不到投资就借钱,自己兼任编剧和摄影师,到大学里挖新人演员,最后电影只在几个艺术影院上映了两个星期……但他这部处女作到现在还有人记得。”
“……他什么时候就跟你说这么多了?”天少愕然。
“百度上看到的。”向晨说。
天少:“……”
“理想总是很美好的,”天少说,“真实践起来还是得考虑实际问题,哪个导演是奔着拍一部烂片的目标去立项的?大家都想拍出好东西,可现实是什么?看看现在市面上这些IP改编作品……啧,一个比一个惨烈。”
向晨抬头看天少,正要说点什么,天少哎呀一声,把手机屏幕直直怼到向晨面前:“鸦毛联系我了!”
*****
这一次,鸦毛亲自来到了可道文学的总部。不是两人不愿意大老远地再登一次鸦毛家门,而是他们想速战速决地当天敲定这份合同,有什么不合适的就当场改到合适,以免夜长梦多。
向晨、天少连同刘哥,三人和鸦毛在会议室里足足协商了一个下午,才得出一份修订了不知多少处的最终合同。程圆圆去打印合同时,天少哀怨道:“鸦毛,你可累死哥了。”
鸦毛抱歉地笑笑,“天少,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啊,我也很纠结……现在一身房贷车贷,小女儿又刚开始上幼儿园……”
“理解理解,”刘哥亲热地拍拍他肩膀,“进了咱的门,就是一家人,以后安安心心跟着咱混。”
“能安心最好,”鸦毛说,“我也实在不想挪窝了。”
鸦毛带着合同心满意足地离去后,三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天少直接瘫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终于搞定了第一个。”
“现在就等鸦毛和星辰解约的消息传出去了。”刘哥说。
“我觉得星辰那边是瞒不住了,”天少说,“刘哥,按你对星辰的了解,他们会不会开什么防御盾?”
“我讲实话,”刘哥说,“鸦毛本来就是星辰放出的一个信号。去年几个大平台的营收都大跳水,梨奥文学、白鲸阅读都在大规模遣散上层作者,只留最挣钱的那一批,其他的要么解约要么降稿费,星辰还没这么惨,但也在蠢蠢欲动了,鸦毛只是其中一个,他闹得最响而已。我们现在签鸦毛,是那小子捡了大便宜,在我们面前装矜持,一出这门早乐开花了吧。”
“是这样,”天少点头,“可我们也需要他来打头炮,不然我看那群人宁愿少点收益留在星辰保平安,也不会冒险跳槽。”
“行业寒冬刚好出现我们这么一个接盘侠,”刘哥摊手一笑,“不来我们这,他们还想上天不成?”
“不是行业寒动,”默然许久的向晨插话道,“是之前的价格就一直虚高。”
“这么说也没毛病,”天少点头道,“哪那么多作者就值千字几百的价了?文豪还真遍地开花了?有这本事的人星辰都没几个,那些大资本无非是看星辰挣钱看得眼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砸钱想挤进来分块蛋糕,谁知道买了一堆垃圾股,现在看势头不对,还不得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再怎么用力捧,虚假繁荣就是虚假繁荣,”向晨接话道,“没有坚实的根基支撑,再多的托也是转眼就没了。”
“说得太对了,”刘哥说,“我们不就是正在砸钱制造虚假繁荣?”
天少:“……”
向晨:“……”
刘哥这贸然一击,着实令他们防不胜防。
“我们跟他们哪能一样。”天少笑呵呵道。
“我们是天选之子?”刘哥问。
“不是吗?”天少反问。
刘哥看看天少,又看看和天少同款坚定表情的向晨,摇摇头,“你们俩真是写文写上头了。”
“刘哥,”天少肃然道,“你是不是星辰派来的卧底?”
刘哥也乐了,“我要是星辰派来的卧底,我还担心你们?我得撺掇你们把钱都砸完才好。”
“刘哥提醒得有道理,”向晨说,“鸦毛这个信号已经足够了,接下来签的作者还是得理性点。”
钱再多也不是这么撒的。
三人在这一点上很快达成一致协议。而鸦毛这份合同尽管贵了点,可怎么也是个良好的开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值得一点嘉奖的。
*****
向晨和天少两边的功夫都不能落下,向晨这头和郭毅交涉,天少那头把自己的人脉资源一遍遍地翻个底朝天。向晨终于说动郭毅,给彭导一次面谈的机会,天少则列出了一张无比详尽的终极名单,那些值得一挖的、和他稍微有点交情的、甚或只是朋友的朋友的星辰作者及从星辰跳槽到别站的作者全在这上面了。
向晨把名单一览到底,绝大部分都是他至少有过一眼之缘的名字。然后,他从办公桌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马克笔,大笔一挥,刷地就把排在第一个的IP给划掉了。
“???”天少被向晨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懵了,“啥情况?”
“先把不行的筛出来。”向晨这句平静的话语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第二个ID也被他划掉了。
天少:“???”
“你等等——”天少一把抢过他的马克笔。
向晨半站半坐地挨着自己的办公桌,拿着那份名单,看着天少。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天少以马克笔指向他,“老子昨晚熬夜不就为了这玩意儿?”
“辛苦了。”向晨诚恳道。
“辛苦你大爷。”天少很客气地没有把马克笔扔他脸上。
向晨朝他伸手,“笔。”
“你先给我个解释,”天少把笔藏到身后,以手指戳上被向晨划掉的第一个ID,“二遥哪不行了就?”
“水。”向晨言简意赅。
天少:“……”
天少:“你认真的?”
“认真的。”向晨掏出手机,“车轱辘话来回说,他可以代言星辰了。要不我给你念念他最近的作品?”
向晨的手指啪啪啪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声情并茂地开始念了——
“废物?”
“你叫我废物?”
“你居然叫我废物?”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叫我废物!”
“我这辈子最恨听到废物这两个字——”
天少:“……”
天少:“这就是……二遥的风格嘛。”
“哦,那还有这段。”向晨接着念——
“好痛。”
“头好痛。”
“真的好痛。”
“头要裂开了。”
“痛得受不了了。”
“好痛啊啊啊——”
“行了,”天少忍无可忍地一抬手,“打住。”
“别啊,还有呢。”向晨不慌不忙地翻页,“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扔出脑海,他开始思考刚刚脑海里的信息……”
天少:“……”
“他松了口气,立刻深呼吸一口气——”
“别念了,”天少再度打断向晨,“我明白你意思了,行了吧?”
只求别再辣他耳朵了。
向晨这才收起手机,一副“我早告诉过你吧”的表情看着天少。
天少有点无奈,不知是对二遥而是对向晨,“你给点面子,二遥怎么说也是月票榜常客。”
说得好像他们想挖就挖得过来似的。
“星辰一大未解之谜。”向晨说,“这文笔,金鱼记忆才写得出来吧?”
“这就是天天疯狂赶稿的后果。”天少说。
“我觉得这像是一边开会一边码字的后果。”向晨说。
天少:“……”
天少:“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
向晨微笑。
“好,先不说二遥,”天少在一目了然的事实面前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茶瓶又有什么问题?人又勤奋又高产,现在还正在上升期,能不能签得到都不一定,你敢嫌弃人家?”
“是没什么大问题,”向晨说,“就是小学生文笔。”
天少:“……”
天少:“你特么……”
“我努力了,”向晨说,“他每一篇文我都没能撑过开头三章。小学生写作文就是那感觉。”
天少面无表情地瞅着他。
向晨自觉地从天少手里把马克笔抢了回来,刷刷刷几笔,一眨眼就又划掉了好几个ID。
天少:“喂。”
“沈一零永远都是换汤不换药的设定,名称换一换又是一套世界观。肥牛以前还是写得很不错的,但是火了之后水平直线下滑,一本比一本差。”向晨不紧不慢地解释,“旺山……打擦边球有点严重。”
“擦边球?”天少一愣,“你是指直男癌?”
向晨以表情表示“你懂的”。
“你跟男频作者讨论直男癌?”天少又道。
“直男跟直男癌是两码事,”向晨指了指天少,又指了指自己,“你和我这叫直男,旺山……性/侵女主,和小姨子暧昧,各种美艳的女性配角,刻意引人想入非非的情节……你就说什么元素他没有集齐吧。”
“女主是男主老婆。”天少说。
“那也是性/侵。”向晨说。
“没办法,”天少摊手,“读者就爱看。”
这事,作者知道,编辑知道,平台知道,读者也知道。旺山一使出这类操作,底下一群男读者就兴奋得嗷嗷直叫,与其说这是旺山的短板,还不如说正是他的优势——旺山确实把男人的□□拿捏得相当到位。
“所以旺山没有女性读者。”向晨说。
“男频作者又不靠女性读者吃饭。”天少说。
“但我们不能忽略女性读者。”向晨说,“头部作者就是我们的脸面,你觉得旺山适合吗?”
天少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向晨拿起笔,继续大刀阔斧地往名单上划红线。
不一会儿,向晨潇洒地把该划的名字都划完了,这才满意地把名单递还给天少。
天少扫一眼所剩无几的名单,“你一个人上天吧,我不奉陪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向晨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天少被拉得走不动了,只好回头。
“天总,”向晨满目真诚,“我需要你。”
天少:“……”
天少:“放手。”
向晨:“天总。”
天少:“你要把我西服弄皱了。”
向晨:“你先答应爱我别走。”
“我不爱你,放手。”天少冷冰冰道,“你这是在挑战我的眼光你造不?”
“我没有啊。”向晨这才松开手,“只是我们的期待值不一样。我想要的是文豪,你这名单上的大多是文壕——土字旁的壕。”
天少一愣。此话倒是不假,能上天少这份名单的,不是大神也是小神,水平都是得到了市场认可的——至少数字是这么说的。二遥、茶瓶、沈一零、肥牛、旺山……这几个获得了向晨着重点评的只是这个中上层作者圈的冰山一角,不论是他们,还是另外那部分没有浮出水面的同行,哪怕他们的作品再不尽如人意,事实也证明了,有名气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芒果可惜了,”见天少不说话,向晨又道,“要不再争取一下?”
“你看上芒果哪点了?”天少有点奇怪。要说文豪吧,芒果好像也没到那个级别。在一众作者里,他绝非最有才华的,也绝非最勤奋的,更不是最有干劲的,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一边丧一边坚持着,默默地坚持了十几年,才以他那种奇怪的文风缓慢而艰难地圈住了属于他的读者群。
“他真诚。”向晨说。
“啊?”
“有些人你一眼就能看出他写作是为了什么,”向晨说,“或不是为了什么。”
天少瞬间懂了——比如芒果。他从来没搞懂芒果为了什么而写作,他怀疑连芒果自己也没搞懂过这个问题,但有一点芒果和他都能肯定,那就是芒果从不为了钱而动笔。当年大学毕业后,为了生活,他连端盘子的准备都做好了。
他执意留在星辰,不是为了挣更多钱,而是不想去冒一个会让自己的生活支离破碎的风险。
天少重新拿起那份被向晨标记得面目全非的名单,生活令他又一次认识到了一个道理——今日的死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向晨这朵盛世奇葩也是他自己非要招惹的。
天少的名单是在刘哥的从旁协助下拟出来的,要论对星辰作者圈生态的了解,天少还真不敢跟刘哥比。然而,在这份名单外,向晨又拿出了另一份名单。
面对天少和刘哥无声的疑惑,向晨轻描淡写道:“女频大神也要挖几个吧。”
天少和刘哥恍然大悟,对视一眼,“我们终于要脱离和尚庙的生活了吗?”天少说。
“星辰也有女频啊,”刘哥说,“天少,你反省一下自己找借口翘了多少次聚会和活动?”
天少心虚,“我哪有找借口——”
刘哥瞅着他。
天少心更虚了,“再说我以前更新压力多大——”
刘哥瞅着他。
天少看向向晨,“所以我们要挖哪几个?”
“说了你可能也不认识。”向晨把名单递给他。
天少一目十行地扫完了,“认识是认识,就是她们的书都没看过。”
刘哥也把脑袋凑天少边上,和他一起围观。
“这个,”向晨把手指点到其中一个名为“蔷芝”的ID上,“《悦人传》的作者,知道吧?”
“《悦人传》啊,看过。”天少点头。
刘哥一惊,“这不是耽美文改的吗?你这也看?不辣眼睛?”
《悦人传》播出那会儿,网络上铺天盖地地哪哪都是宣传,刘哥也见过,两个唇红齿白的鲜肉系美男含笑脉脉、眉目传情,把他一个过半肉身和灵魂都已埋在旧时代的黄土里的中年男人雷了个外焦里嫩。
“我妈爱看。”天少沉痛道。
“蒲总编帮我约了她,”向晨这话是对天少说的,“下午跟她谈谈。”
“蒲总编?”一听到这三个字,刘哥的耳朵就条件反射地竖了起来,“跟她有啥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