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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理解 他真的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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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天少点头,“就是说赵导年纪太大了。”
向晨:“……”
向晨:“我不是这个意思……”
向晨想来想去,轻轻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我一辈子只会写一部《终极实验室》。”
天少一愣。向晨这句话的音量放得很低,可汽车行驶的声音、夜风刮过的声音,天地间所充斥着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无法阻挡每一个音节钻进他的耳膜里,钻进他的心里。
“每一部作品,我一辈子都只写一次。”向晨说,“这不仅是一桩交易,”
这不仅是一桩交易,这是把一部穷尽心血的创作交托出去,让它的灵魂以另一种形式再现。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它的灵魂将多姿多彩,再绽光华。赌输了,它的灵魂将黯淡无光,甚至扭曲变形,腐烂生蛆。
天少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误解了向晨谈这桩事的出发点。绝大部分作者不在意版权交易后的事情,或是坦然接受这种功名利禄的必然代价,或是深知在意无用而最终放下,但向晨在意。作品对有的创作者是商品,对有的创作者却是生命——至少是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孩子脱胎于自己的身体,作品则脱胎于自己的灵魂,它的升华带动着自己的升华,它的糜烂带动着自己的糜烂。而灵魂是种过于深沉而隐晦的东西,察觉到它的不安,甚至仅仅是察觉到它的存在,便需要过人的洞察力,这正是凡俗之辈所最缺乏的。
天少明白了。向晨在极尽所能地不让这个世界毁了它。
天少觉得他理解向晨。而今,向晨至少还在这一部作品上拥有绝对的自由,对一个作者而言多么奢侈的自由,他对于自己的过往是一点自由也没有了。
30岁的今天,天少有时候回过头想想,收入对于他的意义已变成了一串数字。在某些方面,一个人和一条狗没有多大区别,饥饿驱动的进食欲望天生就在基因里,一直都在,长久的匮乏让他们在热量面前很难停下来,于是他们对食物永远不知疲倦地追逐,别人喂多少就吃多少,无法判断什么时候应该停止。
天少回想起,每一次作者聚会,不论线上还是线下,大家谈得最多的就是钱,有人为自己的千万百万版权沾沾自喜,有人把九爷那样年入过亿视作人生的终极目标,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用什么东西——天赋、努力、智慧、手段、青春——换到了钱,却从未反过来想过——是钱把他们某些宝贵的东西买走了。
而这种出售的行为,往往是不可逆的。
天少也不例外,他把自己的一切——过去30年间的一切,都出卖给了声名与财富。全天下人都认为他这桩交易很划算,一度包括他自己。
他们都心甘情愿地沦为了那个将灵魂卖给魔鬼的炼金术士。
所以,他真的理解。
*****
向晨反应过来时,天少已娴熟地把车开进了他家小区的停车场。
待车子完全熄火,天少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去,向晨不由一阵茫然。
天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干嘛?走啊。”
向晨跟着下车,“你——不回家?”
天少看了看表,“这都几点了,还让我开几十公里的车回家,你是人吗?”
向晨:“……”
“对不起,是我错了。”向晨诚恳道。
进了家门后,向晨一边脱鞋一边说,“你要洗澡么?我有新的衣服可以借你。”
现在已是夏季,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加上饭桌上又是烟又是酒,那一身味道确是不怎么好闻。
天少正要答话,忽然眼角余光瞄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天少以为自己看错了,猛地转过头去,盯着地上的某一坨东西,用力地仔细端详。
他没看错。
那是。
一只。
猫。
等等。
……猫?!
“你家有只猫!”天少马上提醒向晨。
“哦,”向晨头也不抬,“渣渣灰。你好像没见过它?”
“我怎么会见过它?”天少奇怪地反问。
“前几次你来它都不在,”向晨走过来,把渣渣灰抱起,使劲地揉了揉它的脑袋,“渣渣灰,认识一下,这位就是天总。”
天少:“……”
天少:“……”
天少:“……”
天少:“它是你的猫?!”
“是啊。”向晨说。
天少:“你居然有猫?!”
“是啊。”向晨说。
天少:“卧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之间,渣渣灰一蹬腿便挣脱了向晨的怀抱,身轻如燕地蹿到地上去了。
天少望着这只猫一起一伏的屁股蛋,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向晨问道,“难道你怕猫?”
“怎么可能有人怕猫?”天少难以置信地反问。
天少说着,小心翼翼地凑到渣渣灰跟前,生怕吓到它。
渣渣灰蹲在原地,扭过一张胖胖的脸蛋,一双圆圆的眼珠子毫无感情地瞅着天少,萌痞萌痞地。
“喵~”天少忍不住叫了一声。
向晨在一旁,和自家的猫一起以看智障的眼神看天少。
“它——”天少这才想起这茬,转头问向晨,“你刚才说它叫……渣渣灰?”
“是啊。”向晨说,“一只灰色的英短蓝猫,所以叫渣渣灰么。”
“你这是什么狗屁起名法?”天少鄙夷道,“这猫是你偷来的吧?”
“确实不是我的猫。”向晨说。
“???”天少满脸问号,“我要报警了。”
向晨:“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天少:“所以就是你偷来的吧?”
向晨:“是它非要投奔我……”
“我不信。”天少打断他。
“真的,”向晨说,“其实我是狗派。”
天少一愣,“为啥?猫咪那么可爱你居然不喜欢它们?”
“狗很忠诚,”向晨说,“猫太缺乏安全感。”
而他很难给人以安全感,更遑论猫了。
何况,他没时间也没耐心慢慢跟一只小公举培养感情。
然而渣渣灰是个例外。
“这就是你偷猫的理由吗?”天少说。
“别人卖我的,”向晨说,“明明是别人的猫,却天天粘着我,我也没办法。”
天少:“……”
天少:“我不信。”
向晨摊手,“真的,它可粘人。”
“粘人?”天少指了指在一旁悠哉游哉的渣渣灰。
“以后慢慢感受。”向晨笑道。
“不过它不喜欢被人抱,”向晨补充道,“包括我。”
“所以你之前说的室友就是它?”天少问。
“是啊。”向晨点头。
天少默然半天,重重地叹口气。
“怎么了?”向晨疑惑道。
天少抬手一指,“你另外一个房间归我了。”
向晨:“……啊?”
“我让你帮我留意房子,”天少说,“你把这事忘了吧?”
“……我有留意啊。”向晨说,“这不是……没有合适的么。合租你又不愿意。”
“现在我愿意了。”天少掏出手机,“房租多少,马上转你。”
向晨:“……”
向晨看了看那个房间,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无辜地仰着脑袋望着他的渣渣灰,最后看向天少,“……那是渣渣灰的房间。”
“没事,”天少大度道,“我可以和它一起睡。”
向晨:“……”
“不然以后隔三岔五的不是你睡沙发就是我睡沙发,你忘了上回的事了?”天少问。
向晨无言以对。他当然没忘。半夜摔下来之后,他们俩就……同床共枕到天明了。
横看竖看,让天少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摆张床的确是最合理的方案。
“我也不是真要跟你一起住,”天少说,“就是多一个落脚点,酒店我是不爱呆的,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房子,你就忍心这样对待你的合伙人?”
“好,”向晨无奈道,“你是金主爸爸,你说了算。房租就不用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你以后能报答我的地方多的是。”
天少第二天就雷厉风行地买了张床,大肆入驻渣渣灰的地盘。向晨没真的让天少和渣渣灰睡,渣渣灰的小窝只好挪到了客厅,渣渣灰瞪着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变动,喵喵的叫声也不知是否在表达不满。
向晨本以为这就完事了,如天少所说,这只是他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他不会太认真对待的。没想到,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天少又陆续购置了衣柜和空调,甚至还装了一张电脑桌,面对向晨的眼神,天少义正词严——他得码字。
不出半个月,这个临时落脚点就变成了一个设施完善的住所,甚至比向晨的房间还讲究。
天少名正言顺地住了下来,于是早上两人同时在电梯里出现成了公司一道日常的风景。程圆圆这天早上碰巧和两人一起进电梯,紧张得她呼吸都不敢大声。打过招呼后,向晨看一眼程圆圆,指着天少道:“小圆,记住一个教训,男人的话都信不过。”
程圆圆:“……???”
*****
继第一次见面后,郭毅又想方设法给赵导和向晨他们扯了几次线,赵导对向晨和天少没表示什么,底下却跟郭毅把意思说了个大概——他可以拍,前提是不能对他诸多限制,比如那谁的什么一票否决权……
郭毅委婉地对向晨旁敲侧击,向晨早已料到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固守阵线,郭毅以为天少是个比较明事理的人,便绕过向晨想先说动他,没想到天少只装疯卖傻地和他耍太极,说这是向晨的IP,由不到他决定,万事还得跟向晨谈。
言下之意已再清楚不过。
导演人选似乎一时陷入了僵局,三方都不想退让,于是就暂且形成了一种无比稳定的尴尬。
“你就是想找一个有能力、有本事、熟悉网文、熟悉科幻,最好还足够年轻的新生代导演?” 天少给向晨总结了一下思路。
“不是我偏见,”向晨说,“新生代导演对新事物的接纳度比较高。”
“你这就是偏见。”天少说。
向晨:“……”
向晨:“这是概率统计学。”
天少冷笑:“呵。”
“其实我真有一个理想人选。”向晨说。
“谁?”天少好奇道。
“李导。”
“……李导?”
“嗯。”
“那个李导?”
“嗯。”
“继续想,梦里啥都有。”天少说。
向晨:“……”
“人可是国际名导,”天少说,“能看得上一个网文IP?”
“反正他现在也没空,”向晨说,“在拍新片呢。”
面对向晨这种理所当然的气定神闲,天少竟不知从何嘲起。
“行了,赵导你看不上,李导看不上你,青年导演又缺乏号召力,”天少又道,“就算水平到了,签也是个问题。现在拍个网剧都得几个亿了,你看看蓝空那部《异界八荒》,投资5个亿,开场5分钟的特效就两个字——‘有钱’。”
“可是它扑了。”向晨说,“蓝空还是编剧……”
“挂个名而已,蓝空哪有空管这事。”天少说。
向晨也怀疑过这个可能性,毕竟他觉得任何一个正常的作者都不会那样往死里糟蹋自己的作品,何况蓝空现在根本不缺钱。
“还有那部《古都一日记》,”天少接着道,“投资6个亿,连群演脸上都写着个‘富’字——富有的富。科幻更得砸钱,没钱出不来效果。赵导那样的,光他的名号就能吸来几个亿的投资。”
“我们还有郭毅。”向晨说。
“让郭毅忽悠他老爹砸钱?”天少说。
“你也说了,世间安得双全法。”向晨说,“对了,有个导演来联系我了,我们可以先谈谈,合适再引荐给郭毅。”
“谁?”天少问。
“彭文轩。”向晨说。
“……谁?”天少茫然。
“《重返密室》看过吗?”
天少恍然大悟,“他拍的?”
“嗯。”向晨说。
“那是挺厉害的。”天少由衷感叹道。
顿了顿,天少又道:“但是这个导演的画风跟你不太契合吧?”
《重返密室》堪称小成本精品中的经典之作。这是一部悬疑推理片,延续彭导一贯的风格,主要以剧情、台词和表演作为亮点,手法大胆新颖,不仅是极难驾驭的群像视角,故事还包含了多重惊人的反转。
《重返密室》讲的就是一个密室逃脱游戏。案件本身很普通,只是讲述的方式非常特别。多年前,一个年轻的男性受害者在自己家中死亡。这起案件最后被定性为自杀事件,并就此结案。但受害者的双胞胎姐姐肯定,她弟弟绝非自杀,而是被谋杀了。然而,这是一桩几乎找不到任何实质证据的、近乎完美的密室谋杀案。姐姐暗中调查多年,始终没能彻底锁定嫌疑人的身份。她只能大致划出一个怀疑对象的范围——当年和弟弟关系最密切的几个朋友,同时也是她自己的朋友。而这几个朋友在弟弟死亡当天,都曾到过案发现场,也就是姐弟俩的家。
姐姐不愿意放过凶手,又无法通过切实的证据抓捕凶手,于是她想出了一个计划。
姐姐在自己生日那天,以举办生日派对为由,把所有嫌疑人都请了过来,和她一起玩一场意味深长的密室逃脱。
姐姐特意委托了一家密室逃脱公司,按她提供的资料,一丝不差地重现当年弟弟受害的环境。对这一切,几位嫌疑人事先都不知道。电影的开头是轻松愉悦的日常氛围,几个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各自为生日趴体做着准备,购买礼物、精心打扮,喜气洋洋地前往目的地。姐姐说了一番感谢大家多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的话,吹熄生日蛋糕的蜡烛后,姐姐笑着说,今天她许下的生日愿望,是和大家一起好好玩完这场密室逃脱。
这是她这么多年里最大的心愿。
大家都以为姐姐在开玩笑,并没有太在意,熙熙攘攘地随着姐姐进了密室。密室里光线很昏暗,几乎没开灯,大家一开始毫无察觉。游戏一步步进行,渐渐地,才有人发现这个密室的不同寻常之处。
掩藏在一角冰山之下纷繁复杂的剧情随着大家对密室的探索过程一点点披露——多年来姐姐如何费尽心思和每一个嫌疑人保持热络的联系;姐姐一直去看心理咨询师,原来不是自己有病,而是将这些嫌疑人的症状假装是自己的症状,让心理医生进行间接诊断,以此窥探每一个嫌疑人的内心;看似和谐融洽的一群朋友,当中有着多少暗潮汹涌的纠葛,谁和谁的对象睡了,谁对谁还记恨着许久以前的一件事,谁在背地里说了谁的坏话,谁的人设逐步崩塌,在恐怖的黑暗和巨大的压力中再也绷不住平日的脸皮,对自己的恋人和最亲的朋友恶言相向……总之,在姐姐的逼迫下,人性深处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
姐姐始终没能找到凶手的犯罪证据。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深知再也找不到证据。但这不代表她放弃了,她放弃的只是所有实质性的招数,既然敌人隐身于虚无中,她就以虚无痛击虚无。
她凭着清晰得残忍的逻辑,通过一个又一个抽丝剥茧的问题深入每一个嫌疑人的心灵深处,就像法庭上律师对一个证人一丝不苟的反复询问,以纯粹的言语挖掘嫌疑人的证词中最细微的破绽,直到嫌疑人再也装不下去,情绪崩溃的同时,一切真相大白。
五个朋友,加上姐姐,整部影片出演的总共只有六个人,可怜的弟弟一直存活在大家的台词里。
这六个人在欢声笑语中走进那间密室,在集体沉默中再度出来,一进一出间,人还是那些人,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密室逃脱这部电影面世后,又引起了一阵好评如潮,甚至在一段时间内大大刺激了密室逃脱的消费,不知多少密室逃脱的老板对彭导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感激。网络上对这部电影的最高评价是,它将一桩丝毫称不上猎奇的熟人激情谋杀案以意想不到的猎奇视角层层递进地展现出来,一切看起来都好像怪诞而惊悚,实则电影里的每个人都是正常人,没有变态杀手,没有高智商罪犯,每个人看起来都生活在十分正常的环境里,每个人的行为都有根植于社会的合理动机,每个角色都既典型又有个人特点,这一幕群像画面既有普遍代表性,又有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所必备的夸张戏剧性。
整个故事都在意料之外,剧情总在一个毫无征兆的节点突然反转,每个嫌疑人看起来都像真凶,让观众频频瞠目结舌,然而过后回味,又会觉得没有什么不在情理之中。
作为一部贴着“悬疑推理”标签的电影,它无疑已脱离了类型片的桎梏。
“彭导的能力很出挑,”向晨说,“而且他的剧本挑战过很多题材。”
“唯独没拍过科幻。”天少说。
“你之前那套国内就没几部科幻片的说辞呢?”向晨笑道。
天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总之先见见吧,”向晨说,“你来吗?”
“我能不来吗?”天少没好气地反问。
两个小时后,两人就在餐厅里和彭导相对而坐了。彭导40出头的人,看起来仍很年轻,从穿着到举止都很随意,像是两人的大哥辈人物,一开口整个气场就与赵导截然不同,他甚至主动跟两人说别见外,叫他小彭就成。
三人先是按惯例互相商业吹捧了一番。“彭导的作品我几乎都看过,”向晨说,“都是好作品。”
“可不,”天少说,“《重返密室》太牛逼了,彭导不愧是导演界鬼才。”
彭导出道二十多年,从最初一个纯编剧转向导演,至今拍了6部电影,口碑最差的一部在豆瓣的评分也是7分打上,质量可想而知。不过他有个众人周知的毛病,做什么事都跟喜欢主流反着来,因此往往叫好不叫座。当隔壁那些或是有抄袭噱头,或是有天王流量带动的电影大赚票房时,彭导的电影则在院线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不叫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彭导很穷,非常穷,请不起大明星,日薪三千在他的剧组里就算名演了,特效全靠剧情弥补,总之拍电影怎么省钱怎么来,“彭式省钱大法”已成为了一个业界专有名词。
没办法,毕竟院线电影卖座的关键是“大众”和“特效”,彭导刚好完美避开了这两点发财的秘诀。所谓剧情片,就是用什么设备看都不影响的,买电影票的钱还是得留给圈钱专用的商业大片。
这正是天少担忧的。他不会阻止向晨讲情怀,他要保证的是让向晨放手去追求情怀的同时他们不至破产。
天台风太大,他怕冷。
“听说你们和赵导、朱导都谈过了?”聊着聊着,彭导突然说道。
两人都是一怔,思忖着该怎么回答这个稍显敏感的问题。同一个圈子的,消息都这么灵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