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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正义 这就是必须 ...

  •   “还是我们要对这些读者说,”向晨又道,“付不起钱就不要看?”

      这句话,向晨确实说过。

      向晨说这句话的情境比今天的会议可要激烈得多。那是几年前,向晨还没开始全职写作。他平时就喜欢读书,加了好些读书群,但很少参与群里的讨论。有一天,向晨偶然注意到某个读书群的一条最新消息,一个人在传播免费的书籍资源,还号召大家一起,为有需要的人提供更多免费的好书。

      向晨隐隐觉得不舒服,一般来说,他很少多管闲事,可这一次,在沉默和发声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他尽量以客观的语调向这个为了文化传播事业而满腔热忱的书友解释,他这种免费传播书籍内容的行为,如若没有获得版权方的授权同意,理论上是犯法的,也就是盗版行为。

      向晨画风突变的贸然插入使得群里原本如火如荼的讨论顿时陷入尴尬,那位被向晨直戳戳指出错处的书友立刻不乐意了,振振有词地反驳起来,群里就此掀起一场论战。

      向晨本以为这件事的黑白对错一目了然,根本没有什么争执的余地,然而事情的发展很是出乎意料。一个热闹的读书群,只有极少数几个人冷冰冰地为向晨说了几句话——盗版确实是犯法行为,向晨就再没有获得过其他支援了。向晨的话理论上是对的——理论上,仅此而已。所有人都站在现实角度举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论证他们这种文化传播伟业的正当性。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各种正气凛然的话——他们是在为作者和作品宣传,大多数作品根本不值得花钱,真正优秀的作品自然会有人去购买,那些书已经这么出名了,也不差他们这一点钱……

      就算别人没有花钱购买,如果自己的作品能让更多人看到,作者肯定也会高兴吧?有人如是说。

      整天就想着那点钱,写作难道就是为了钱吗?还有人如是说。

      作为作者的向晨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向晨不是第一次碰到看盗版的人,正如他也不是第一次碰到对抄袭无动于衷、该怎么追还怎么追的观众,但向晨也知道对吃瓜群众苛求不来,可这些人,这些自诩为“读书人”、自诩有文化的人,这些隔三岔五就分享自己最近阅读的某本世界名著的心得的人,他们不是普通的吃瓜群众,他们是“圈内人”,他们是最应该理解创作不易、最应该支持正版的那一群人。

      可事实并非如此。向晨天真的讨伐,引起的是一波对自己的反讨伐。“如果认为有些作品不值得花钱,就不要看。”对向晨说的这句话,众人目瞪口呆,觉得向晨不可理喻。甚至有人讥讽他,说他对这件事如此执着,只不过是涉及到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既然没有涉及到你们的利益,就请你们别一厢情愿地替别人高兴——最后,向晨如是说。作者辛辛苦苦创作的作品在正版平台上正经收费,订阅却寥寥无几,难以为生,然后读者自告奋勇四处安利,“给你推荐一本好书啊”——一个txt甩过去,作者会高兴吗?不,作者不会高兴。作者只会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偷了,而世人认为作者还欠小偷一句感谢。

      如果对于这个你赖以维生的职业,你竟还斤斤计较于那点收益,你就是个缺乏职业情操的俗人。

      向晨不知道后续如何,不知道那个文化传播使者有没有因他的话而慎重地考虑这件事情,他没有再去关注,只是在后来无意中发现,一个在群里认识的朋友不知何时删了他好友。

      那一刻向晨才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在人们看来,可厌的不是那些光明正大盗窃的人,而是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向晨琢磨不透这件事——究竟是哪里不对?是世界错了,还是他错了?为什么他明明说的是事实,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就是犯法的,被异眼相待的反而是他?

      为什么?

      这件事过去好几年后,他渐渐地释然了。也许他没能想明白所有事,但有一点他想明白了——他认为这些人挑战了法律,挑战了道德,却不知道,自己挑战了凌驾于法律和道德的那最不该挑战的东西——人之常情。

      坚守某些东西太艰难了,因此梦想才显得那么可贵。

      而现实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学会了一件事——要作出改变,要切切实实地改变,号召和呼吁永远是最幼稚也最无力的方法。

      “《屠神者》瞄准的读者群体刚好就是很难付得起那两百多块的群体。”向晨继续道,“整个网文行业都是这样。网文就是低龄,通俗,更新快,体量大。千字3分、5分是行业初期定下的价格,现在已经成型,但不代表它就一直合理。收费机制没变,网文却在变。篇幅越来越长,内容越来越注水,题材、类型,连文风都越来越同质化……这些都是我们讨论过的问题。这就是我们创造的产品,消耗量大、质量差、含金量低,还多半是一次性用品,价格却越来越贵,现在一篇网文就几十上百块,但一个忠实网文读者看网文的速度有多快?每个月要看多少篇网文?是这个行业亲自培养了读者大量追文的习惯,但对于还没有经济独立、消费水平有限的低龄读者,我们提供的是昂贵的快消品,他们付不起这样的价钱。对于那些中高龄资深读者,我们提供的又是满足不了他们高审美的低俗内容,他们认为不值得付钱。刘哥,你说过作品是内容平台的根本竞争力,现在有多少个收费平台敢说自己在认真做内容,而不是以各种低俗卖点来吸引流量?再看看网文高度商业化之前的时期,那时候网文的质量比今天差吗?这个行业现在在做的是什么?疯狂输出一大堆毫无诚意的圈钱作品,既然明知没有办法从每一个读者手里挣钱,就让那些愿意付费的读者为盗版用户买单。我们就是这样对待正版读者的。”

      “我们在这里开这个会,不是要批判谁,也不是要将盗版合理化,而是要解决问题。我们对现状都有目共睹,网文发展到现在,付费读者在增加,盗版用户也在增加。盗版的生命力越来越旺盛。我们要去听听那些我们不理解的人的声音,听听他们在想什么,才能知道怎么解决问题。我们想用良心、道德、版权意识这些东西,或者骂几句盗文狗去呼吁读者们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个行业不合理的现状,让他们仅凭自觉不去看盗版,完全不现实。想靠这些东西打败盗版,这才是高估人性。”

      会议室里出现了整整一分钟的沉默。

      “这种现状就是必须改革的理由。网文现在的运作模式根本不是在遏制盗版,而是在鼓励盗版,这才是源头。盗版网站本身也不是为爱发电的,它们之所以存在,也是为了利益,因为盗版有利可图。它们依附在我们身上,不停地吸我们的血,用我们的原创内容去牟利。对于不是强烈喜欢的作品,有27%的读者会转向盗版,只有10%的读者会留下来付费阅读。是我们在主动把那95%的非付费用户和这27%的正版用户推向盗版资源,推向那群吸血鬼,去给他们提供养分。如果正版平台能够截住这些流量呢?这是盗版网站赖以维生的流量。只有当盗版商干这件事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才会停手。”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向晨的声音在回荡。

      他在这种安静中说完最后一句话。

      “只有等到有一天,市场上只有正版的时候,尊重正版才会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意识,我们才能理直气壮地宣称,正版才是正义。”

      *****

      当蒲蕊和刘哥陆续离开会议室后,天少才放声感慨道:“向董,你当个董事长真是太屈才了,你应该去竞选美国总统。”

      聂盟也笑了,“我10年前认识他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家伙特能吹。我记得有一回学校有个主持人比赛,他被老师拎着去报名来着。”

      “还有这种操作?”天少好笑道,“那他得奖了吗?”

      “他给翘了。”聂盟说。

      “为啥?”天少问。

      “因为不想去。”向晨淡定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瞟一眼聂盟,“我没你能吹,你可是一进门就敢说要见人家店长的人。”

      “这个梗你过不去了是吧?”聂盟说。

      “你所有梗我都过不去。”向晨说,“还有你盗窃我想法那件事——”

      “啧啧啧,”聂盟指着他,以一种寻求知己的眼神看向天少,“看,记仇,千万别跟天蝎座交朋友。”

      天少郑重其事地点头。

      然后想想……好像晚了。

      “我看星辰最近好像也开始走低价路线了。”天少又道。

      “星辰也怕啊,”聂盟说,“免费平台抢流量抢得太凶了,还有喜怪这种从影视反向引流到网文平台的,星辰看着还是老大,但哪哪都是对手,它能不着急?”

      “难怪最近着了魔一样到处开拓国际市场,”向晨说,“听说这几天又收购了泰国一个网文公司20%的股份。”

      “泰国算什么,”天少乐呵道,“星辰还和迪士尼联手了,要开发星战专题,都是大动作啊。”

      “国内网文各方面都受限制,多栖发展就是多重保险。”聂盟说,“咱们在人家面前,真的挺蚍蜉撼树的。”

      “仗还没开始打你怎么就萎了?”天少说。

      聂盟摊手,“我这是实事求是。”

      “但是他们所有业务都得依靠内容平台这个大本营,要是不守好这个老窝,对外的攻势再轰烈,也不一定就保险。”向晨说,“我们就算目前还一无所有,可万丈高楼平地起,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放心,”聂盟随性地以胳膊肘搭上向晨肩膀,“不来都来了,兄弟我怎么也会跟你一起扛到底。”

      向晨还没来得及表达一点感动之情,聂盟又一摆手道:“反正亏的也不是我的钱。”

      “放心,”向晨于是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我如果要去跳楼,一定不会忘了拉上你一起。”他反手搭上聂盟肩膀,“我们可是好兄弟。”

      “10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毒。”聂盟无情地拨开他的手。

      “过奖。”向晨说。

      “我看蒲总编刚才的反应,”天少看着这两人,实在插不进他们的对话,只好谈回正事,“好像还是挺反对的。”

      “女人啊,就是难搞。”聂盟说。

      天少以眼神示意聂盟,聂盟好一会儿都没明白天少想表达什么,直到向晨以手指低调地点了点某个方向,聂盟才恍然大悟。

      屋子里就有个女人在。

      这个女人不是蒲总编,而是向晨的助理程圆圆。

      会议一结束,袁圆就自觉地进来帮忙收拾了。听到聂盟的话,袁圆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依旧敬业地稀释自己的存在感,继续默默旁听三个大佬的谈话。

      “明天我再亲自跟她谈谈。”向晨说。

      “向董,”聂盟说,“你一句话下来,谁还敢不同意?”

      “你是说我是独/裁暴君吗?”向晨微笑问道。

      “你不是吗?”聂盟反问。

      “蒲总编是我好不容易挖过来的,”向晨说,“当然要尊重她的意见。”

      “你这话,”聂盟说,“我也是你挖过来的,怎么不见你尊重一下我的意见?”

      “我很尊重你的意见。”向晨说。

      “我并不觉得。”聂盟毫不客气道。

      “你让我把你当畜生使,”向晨说,“看,我很尊重。”

      “我他妈没这么说过。”聂盟说,“你少曲解我的意思。”

      “没有曲解,你就是这个意思。”向晨淡然一笑。

      “你要非这么耍赖,”聂盟说,“我要求也不高,给我20%的分红就行。”

      “下班了,吃饭去。”向晨这话是对天少说的,天少应了一声,毫无负罪感地撂下聂盟,和向晨双双离开了会议室。聂盟看着两人的背影,良久,转向程圆圆,耸肩,“看准了,这就是你的Boss。天下老板一样黑。”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袁圆只好尴尬地傻笑。

      *****

      有关这一主题的高管会议又断断续续地开了好几次,就一些争议点和细节反复讨论。

      “盗版唯一的优点是免费,缺点是体验很差。”向晨说,“我们只要将收费模式做得比免费模式好,就能留住付费用户。只要将免费模式做得比盗版网站好,就能把盗版用户也抢过来。”

      “免费模式做得比盗版网站好?我们的免费模式不可能学星辰的慧读那样不带广告吧?”刘哥说忧心道。星辰的财力支撑得起这种任性,他们不行。

      “刘哥你傻啊,”天少说,“就算都有广告,正版平台的广告怎么也比不上盗版网那种黄色广告辣眼睛吧?除非有的人就爱被辣眼睛——”

      “天总,”聂盟一脸“我懂”地看着他,“很有经验啊。”

      “严肃点,”天少正经道,“开会呢。咱们网文可是面向青少年的行业,怎么让他们接触那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呢。”

      “对,天总说得很对。”聂盟连连表示赞同。

      “然后,付费模式除了没有广告,还可以增加点特权嘛,”天少又道,“比如评论按订阅率优先排行、订阅读者才能评负分、全文订阅才能打总评分、头衔显示订阅率什么的,或者订阅读者比不订阅的读者能更快看到更新,我对我喜欢的文就肯定乐意订阅。”

      “嗯,”聂盟沉吟道,“付费用户的习惯不会轻易改变的,尤其是一二线城市的用户,他们的时间比钱更有价值,他们对几十块的差价不会很敏感,所以最有可能花钱去购买更好的体验。”

      “现在谁还不是几个会员了,”天少说,“重点是得让我觉得值,让我觉得这钱必须花。”

      四个男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具体的实施方案,好像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好一会儿,向晨留意到蒲蕊一直没有参与讨论,不由看向她,“蒲总编,你觉得呢?”

      另外三人也转头看她。

      面对四个男人诚恳的目光,蒲蕊轻轻叹口气,一时有种自己在带四个娃的错觉。

      她内心深处还是有一部分不忿的心情,这种不忿难以消除,至少在短时间内难以消除。她知道刘哥也有这样的感觉,尽管他们的观念冲突极其剧烈。他们有一点是相似的——他们长久以来深信不疑的某些东西在受到挑战,在外力的震颤之下开始动摇。

      时代的变化太快,她很早以前就明白,总有一天她必须接受她不愿意接受的事情,由不到她不接受。人类的天性是喜欢稳定,喜欢安全,可一旦危机来临,最有效的生存方法却是改变。

      她其实很感动,感动向晨由始至终对她的尊重。她很强硬,素来如此,但如若上司强行要求她做些什么,她最终也会听令,在职场,必须如此。但向晨要的不是她听令,不是照章办事,向晨希望得到的是她的理解,以及她全心全意的投入与付出。

      蒲蕊想起向晨第一次对她提出这个offer的那天,他说,他不是要让她放弃她所热爱的事情,而是让她去拯救它。

      她相信,他没有骗她。

      蒲蕊从回忆中抬起眼睑,大家看到她目光中的锐气显然回来了。“既然决定了,”她说,“就做到最好吧。”

      “但是,”蒲蕊又道,“这显然是个破坏型的商业模式,如果它行得通,很可能会严重影响行业平衡。”

      聂盟深以为然地点头,“是这样,我们又抢收费平台的流量,又抢免费平台的流量,要是真起来了,两边都得得罪,到时候……啧,大家都得盯着我们。”

      “反正星辰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刘哥说,“一旦看到别人的路子有点红火的苗头,星辰马上就会现学现卖。这可是星辰的拿手好戏。”

      听刘哥这样说,天少都有点吃不准他是在为星辰的本事感到自豪,还是要表达星辰在商业上一贯的无耻。

      “星辰如果真的模仿我们,那是好事。”向晨说,“它们要是改变了,说明整个行业都会改变。我们是抛砖引玉,不是要垄断——我们估计也没那个能力垄断。只要不是恶性竞争,竞争就没什么可怕的。”

      只要不是恶性竞争……只怕连这一点也想得太美了。刘哥心道。

      “更何况,星辰永远不会跟我们一模一样。”向晨说。

      “为什么?”天少问,“因为他们太富有了?”

      “因为他们的理念从根本上就和我们不同。”向晨说。

      只要他一天还是可道文学的董事长,他就不会让它重蹈星辰的覆辙。

      *****

      《终极实验室》版权回购这事,实则向晨和天少非常急,能早一分钟敲定都是好事,毕竟这个大IP的热度晾上一天就凉上一天,另外还得提防其他想打注意的竞争对手突然捷足先登,抢在他们之前和星辰谈成这笔生意。

      然而在郭毅面前,他们不能毫无保留地把这种急切表现出来,否则就给了郭毅压价的筹码。他们很清楚的一点是,郭毅也急,商场如战场,讲究兵贵神速,七子传媒已经融资了,而今估值几十个亿,也不知道郭毅有没有签什么对赌协议,在他的投资项目产生收益之前,每一天都是在烧钱。因此,郭毅的紧迫感绝不亚于向晨和天少。

      可郭毅和他们一样,也不能让对手察觉到自己的急切。于是,他们就这样,一方面满腔热情,频繁地互相联系,疯狂暗示“我真的很有诚意跟你合作”,另一方面又不经意地流露一些“外面还有很大一片森林,我并不一定要在你这吊死”的意思,好让对方不那么有恃无恐,你来我往,虚虚实实,见招拆招……前前后后交涉了好一阵子,这件事才渐渐地显现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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