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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被诅咒的红舞鞋 害怕失去是 ...

  •   越是水,越是没有干货,读者要求的更新字数就越多,而更新字数越多,就越难不水,越难出干货,恶性循环,永无止境。

      单纯的注水还远非最恶劣的后果。如果说注水是以假乱真,那么从注水的边缘往外疯狂试探、慢慢踏入花式抄袭的边界,就是以劣逐良。在清岭网这样对抄袭容忍度极低的网站,出现一个复制粘贴的大神,也许是个例,是人性之恶,哪怕大喊“要上班又要日更臣妾实在做不到”,也难以得到读者的谅解。但在星辰网,出现一群复制粘贴的大神,大家还厚颜无耻谈笑风生地一致同意“借用个1%完全是行业惯例”,催生这种现象的,恰就是星辰自己。

      而读者的要求,对看似一心迎合市场的游戏掌权方其实用处不大。你不想看霸总,可是数据说你想看。你不想看狗血,可是数据说你想看。你不想看无脑爽文,可是数据说你想看。你不想看的一切,数据都说你想看。

      你说你想看好作品,数据说,我给你看的就是好作品。

      你说,我不要。数据说,不,你要。总之,数据比你更懂你的心。

      于是,读者骂作者没水平,作者怨读者没品位,大家在一个狭窄的斗兽场上互相撕扯,不亦乐乎。

      “比起这些,”向晨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抄袭只是其中一个小问题。”

      他首先选择抄袭下手,是因为它最显眼,最突出,最容易引起大众共情。网文作者的生存环境,只有局中人才体会深刻,读者和吃瓜群众可能连抄袭都不在乎,遑论让他们去关注业内人士的生存问题。

      “星辰还说要做中国的漫威帝国,”向晨说,“要跻身世界四大文化产业。扪心自问,就国内网文界这种风气,我们担不担得起?敢不敢让星辰代表我们?这些人谁能代表我们?现在我们能和世界级IP比肩的不是那些最赚钱的爆款网文,”向晨一字一顿道,“而是金庸,是刘慈欣——不是任何一个网文作家。”

      “你是想当下一个骨头?”天少问。

      骨头指的是骨头传说。骨头传说曾也是星辰网的元老大神,多年前,骨头对星辰网的霸王条款提出抗议无效后,愤然对星辰网开战,掀起了业界一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血雨腥风,结局是星辰网将骨头告上法庭并胜诉,骨头自此跳槽至捭阖网,不少星辰作者也纷纷效仿,离开星辰。胜诉的星辰网元气大伤之下,吃一堑长一智,痛改前非,修改了作者的签约合同。尽管大家都认为骨头是首先为了自己个人的利益才怒撕星辰网的,但不可否认,正因骨头此一壮举,才逼着星辰网对作者们让了步,才让后来星辰网的作者享受到了更多的权益。如今这个至少比之前要美好一些的世界,是骨头牺牲了自己换来的。不然,星辰盛典的第一排座位,绝对有他一席之地。

      天少,向晨,还有许许多多同行,他们都是骨头牺牲的获利者之一。

      “不,”向晨摇头,“骨头还是个玩家,我不想当玩家。玩家没有资格和资本抗衡。”

      “所以,”天少盯着向晨,“要以资本的身份入场?”

      “对。”向晨说,“没有人做事,所有事情都不会改变。我们是业内人,这些事如果连我们也不关心,就更没人会来关心我们。”

      九爷、蓝空这样的天神,他们已然羽翼丰满,具备了足够的能力飞出这个框架,可以去玩一个新的游戏了,而底下那些尚在挣扎的人,连自己都顾不好,哪还有余力去往更远处看?

      如若没有改变,一切就会照旧,同样的故事,将一遍遍重演。

      又也许,在时代的冲刷之下,一步步走向末路穷途。历史的齿轮,从不曾有“慈悲”可言。

      *****

      天少看着面前这篇已经被自己改得面目全非的大纲,想再一次修改,却不知从何下手。

      在电脑前发了近一个小时的呆后,天少起身,找出被搁置了好一阵子的Kindle。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购买了一本书——《道林格雷的画像》。

      这本书不长,放在网文的体量里都不够一本书的免费章,但天少看得很慢,不仅不能像平常那样一目十行,有些地方看一遍没get到,还得翻回去再看一遍。

      不过,即便再慢,也只花了他一个晚上。

      王尔德不愧是个童话鬼才,他通过如梦似幻的艺术手法,把灵魂的肮脏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呈现出来,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简直过目难忘。

      《道林格雷的画像》全文都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小说最后一幕更是简单直接,毫不拖泥带水,几乎就定格在主角的尸体上。但就是那样简洁的一幕,足以令人震撼万分。

      这个故事的主角,一个美男子,道林格雷,想以灵魂作为筹码,去交换他更想要的东西——永恒的青春与美貌。

      他似乎如愿以偿了,日复一日地沉浸在最美好的幻想中,他青春永驻,可那幅画像却将他灵魂的丑陋披露无遗。他不愿直面自己的灵魂,他想欺骗自己的灵魂。但人终究不可能欺骗自己的灵魂。他可以骗过全世界,唯独骗不了自己。

      最后,他在试图杀死自己的灵魂时,杀死了自己。

      天少放下Kindle,躺在床上,定定地盯着天花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很多。他想到,《屠神者》的主角杀死了神,因为神欺骗了世人,也欺骗了他。最后,他选择再次打破自己所打破的信仰,是因为他终于理解了自己的灵魂。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反转。天少当然不是在宣扬迷信,他只是在想,一个人在一生中,对外界、对自我会有多少次肯定和否定?他如何去判断,用什么标准去判断——是外界的标准,还是自己的标准——他是不是对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这就是信仰。

      天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到电脑前坐下,打开刘哥的对话框,将一个名为“大纲”的文件发了过去。

      刘哥反应很快,不到10分钟就回话了,从先前的百脸懵逼升级为千脸懵逼——

      刘哥:?????

      刘哥:天少啊

      刘哥:你怎么越改越回去了呢

      刘哥:这个跟你给我看的第一版咋更像了

      天少:这就是第一版

      刘哥:……

      刘哥:天少

      刘哥:你这是又咋了

      刘哥有理由怀疑,天少当了30年的男人后,突然姨妈觉醒了。

      天少:刘哥

      天少:我的大纲你认真看了吗

      刘哥:当然看了啊

      天少:你知道这讲的是个什么故事吗

      刘哥:知道啊

      刘哥一头雾水,琢磨不透天少在打什么哑谜,天少却想再问他一句——真的看懂了吗?

      这篇《西风不识相》的世界观依旧是玄幻,但比起天少以前天马行空式的玄幻,这个故事的玄幻里融入了很多神学体系。天少写的是彻头彻尾的架空,所有东西都是自己重新设定的,一切隐喻都非常隐晦,然而,倘若对神话与宗教有足够了解,还是不难分辨出那些在故事中浩荡得无处不在的经典元素。

      简单点说,这个故事的每一个派系都有其宗教原型,故事的大框架是一场全宗教大战——不论东西方。

      这个脑洞天少还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当时只是一个模糊而天真的疑问——撒旦和孙悟空打起来的话,谁比较厉害?

      那时他还不懂东西方宗教和神话体系的区别,也不懂神仙和妖魔们一般是不跨片场干架的,不知道为什么,大概这就是江湖规矩吧。

      天少这回的男主也一反常态,不再是我穷我挫我卑微我废柴我一无所有的开始,然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相反,这个男主出场即巅峰,是最正派的一个派系里的天之骄子,而这个派系号称正义的代表。

      天少以巅峰男主为主视角,一层接一层地展开了这场东西方大战,男主本该坚定无比的人生轨迹在这过程中一点点发生了变化,终于,他坠魔了。

      男主由神入魔,从一个极端一步步走向另一个极端,最终,他在一场疯狂的毁灭与自我毁灭中肉/体湮灭、精神消亡。

      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像发神经一样的大纲,把刘哥给吓到了。

      天少不知道刘哥有没有真正看懂——主角由神入魔是这个故事的明线,看起来是一场黑暗的堕落,但这个故事还有一条暗线,主角由神入魔后,再由魔入神,肉/体湮灭之时,正是他灵魂觉醒之际。

      他最后看清了自己,看清了世界,就在这意义最为重大的一眼里,他闭上了眼睛。

      在天少看来,这就是HE。他的主角经历的不是拳头的成长,不是地位、财富、权力的成长,而是心灵的成长。

      这是一个神话,这是一个寓言。圣人说三十而立,他刚好30岁,他想在自己的30岁做一件象征着自己而立的事。

      天少:大纲我就这么定了

      天少:一个偏旁都不改了

      天少:向晨说得对

      天少:再那样下去,就得写废了

      刘哥:向晨?

      刘哥:不秋草???

      刘哥:他说什么了???

      天少:没什么

      刘哥:天少,你可别听那家伙放毒

      刘哥:你没必要怀疑自己

      天少:我没有怀疑自己

      天少:我怀疑的是这个世界

      刘哥:啥玩意儿???

      刘哥现在很确定,天少中毒了,绝对是中毒了。

      他上辈子欠了的可能不是天少,而是不秋草——这家伙非得一天天地到处搅人安宁吗?

      天少:刘哥

      天少:你说

      天少:网文就得自贬身价吗?

      他当时没能回答向晨这个问题,现在,刘哥也回答不了他这个问题。

      天少记得,他20出头的时候,写的东西都还很梦幻,不着边际的梦幻。后来,随着岁数一年年增长,他的经历和见所都越来越多,下笔不知不觉地就会掺进一些奇怪的东西,有时是连自己也难以察觉。时常一不小心笔锋过重,显露出鲜血淋漓的迹象,读者们当即便会捧着自己的小心肝跟天少哭,吓得天少越来越心惊胆战,以后都得注意着点,将苦涩的东西小心剔除,或者撒上一大把糖让它入土为安。

      讽刺的是,如今反过来拦在天少面前的这些读者的审美和喜好,就是他通过一部又一部作品亲自培养出来的。

      不是他一个人造就了这样的结果,但这样一种结果的出现,有他的一份责任。

      如果天少如今宣称,他已经把玄幻写到了巅峰,他就是国内玄幻网文的代表——至少是其中一个代表,他相信没人会反对。

      不,不是没人会反对,是没人能反对。就算有人不认同,那又如何?他们的声音能压得过商业数据的权威吗?

      关键是,他自己信不信。

      他自己敢不敢这么认为。

      就算他信了,打从心底地信了,如向晨所说,他又能否熬过下一个10年?

      他一直隐隐害怕被外界抛弃,却忘了害怕来自自己的束缚。越是由内而外的桎梏,越是难以挣脱。

      多年以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多少自己敬仰过的前辈在远未到达自己创作极限之时,便选择了停止前进,此后终其一生或是原地踏步,或是不断后退,直至将自己身上辛辛苦苦凝聚起来的灵气消耗殆尽,沦为一个庸常凡俗的打字工。

      多少作家的创作生涯并非终结于生理死亡,也非终结于职业退役,而是终结于早得不合时宜的灵性死亡。那无异于亲眼见证自己的呼吸停止,血液凝固,躯体僵冷。那是在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往后余生,金钱,名声,一切,一切,对自己来说都成了珠光宝气的殉葬品。

      往后余生,就是一场漫长而华丽的葬礼。

      天少试着去想象,他是如何躺在昂贵的棺木里,听着周遭沸腾的议论、膜拜、憧憬、诋毁、关注,可他已然死去,他身上曾连接着外界的神经已全部腐烂,所以冷或热,轻或重,喜或怒,黑或白,对于他都没有区别。他也许还看得到,也许还听得到,却感觉不到。

      整个世界环绕着自己。整个世界与己无关。

      可华而无用的殉葬品,恰是在坟墓里才最凸显意义。

      这一列列高调张扬的送葬队伍锣鼓喧天地穿行于世俗之中,引起人们的观望、议论,以及遥远的艳羡。

      有人嫉妒棺中之人的风光大葬,有人悲悯他的不再鲜活。

      这列队伍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封棺入土,走到人声消散,这场表演才算结束。

      天少对这样的死亡感到恐惧,这是一个创作者根嵌在基因和灵魂里的求生欲。

      刘哥看出来了,天少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以这个大纲为前提签新的合同,一旦在白纸黑字上板上钉钉,至少这篇新文连载期间,星辰就再也不能以法律作为依仗名正言顺地要求天少改这改那。

      天少其实也不想这样对刘哥,刘哥已是他的半个亲人,他知道刘哥这份工作有多不容易。他接下去就是真的靠爱发电也不愁吃穿,刘哥却上有老下有小,天天要为生活奔忙,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必定会有利益冲突。

      但刘哥不敢再随便驳天少的意,说实话,比起让天少老老实实续约,大纲这茬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新锐天神不秋草走了,老牌大神也一个个日落黄昏,正值壮年的天少是星辰新一届扛把子最有力的候选人,唯一的竞争对象就是海星,刘哥要是能把天少捧上王座,他自己也将成为编辑界的传奇。这大概就是他的人生巅峰了。

      刘哥:这些都是小事

      刘哥:其实我就是给点建议

      刘哥:文怎么写最后还不是你决定

      刘哥: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刘哥:都依你

      刘哥边发信息边在心里叹气。他绝对是上辈子欠天少的。

      刘哥在大纲这事上突然彻头彻尾地服软,对于天少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此时此刻,天少知道,刘哥也知道,他们的谈话还远没有结束。

      眼看着把天少的毛捋顺了,刘哥试探着进一步道:那天少你看看什么时候再过来一趟,把新合同给签了?

      天少:新合同

      天少:得改一改

      刘哥脑子里猛地一咯噔。来了,杀招来了。

      刘哥:你想咋改呢?

      天少:年限太长了

      刘哥:这个条款,10年真不长了

      天少:我连明年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还10年

      天少:这比结婚还恐怖

      刘哥:你连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

      刘哥:就跟我说结婚恐怖?

      天少一愣,在刘哥这么一个中年离异男人面前用这个比喻,好像是残忍了点。

      天少:反正就那意思

      天少:刘哥

      天少:我想了想吧

      天少:我不想签长约了

      刘哥:???

      刘哥:为啥

      天少:因为爱情

      刘哥:求你别闹了我的小祖宗

      刘哥:看在咱搭档了7年的份上

      刘哥:能不能别再跟你刘哥扯皮了

      刘哥:再这么下去我要被你逼出抑郁症了

      刘哥:你就当可怜可怜刘哥

      刘哥:我这一把年纪,拖家带口,天天加班,房贷还有20年

      刘哥:最近发际线又高了

      刘哥: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天少:最亲密的关系总要用伤害来证明

      刘哥:……

      刘哥:你到底是不是本人?

      天少:刘哥,我说真的

      天少:没跟你扯皮

      天少:这个问题不谈好,才是真扯皮

      天少:不仅是长约

      天少:全版权我也不想签了

      刘哥:?????

      刘哥:你啥意思

      天少:就这个意思

      刘哥:你该不是想签纯电子版权吧???

      天少:不签全版权,还有别的选择么

      刘哥:你是想退休了???

      刘哥:你要签电子版权我想帮你都帮不了啊

      刘哥:就算你粉丝基数在

      天少:也要被雪藏?

      刘哥:你知道就好

      刘哥:就算不秋草走了,星辰现在也一堆等着上位的呢

      刘哥:你看看隔壁海星,那个势头

      刘哥:指不定明年的年度作家就是他

      刘哥:你现在玩这么一出

      刘哥:这不是把流量拱手相让吗

      很多人以为成神了、有钱了,就可以随心所以,实际上恰恰相反。正因天少是大神,他的顾忌是普通人所无法理解的。一旦他的新书数据不好,同行们明里暗里的嘲笑就会纷至沓来,甚至会有人喜大普奔地酸他跌落神坛、风光不再,他人缘再好,估计圈里圈外仍有很多人乐意看一场这样的笑话,如果有机会,更不会介意上前踩上一脚。

      人到了哪个位置,就活在了哪个层次的圈子,一旦成了神,竞争者就全是神,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世人拿来跟别的竞争者做对比,一旦他被别人比下去,无论他拥有什么、曾拥有过什么,他都是个loser。

      每个人在入场时都穿上了那双被诅咒的红舞鞋,它让人跳出艳压群芳的舞姿,同时也束缚了他的双脚,他要一直跳,一直跳,直到他的生命消耗完毕的那一刻,他才能停下。驱使天少修改结局的,驱使猫将军一个套路闯天下的,驱使九爷和蓝空这样的大神不停地扩大商业帝国、不知疲倦只求利益的,都是这样一双无形的红舞鞋。

      最难的不是从物质的匮乏中挣脱出来,而是从这双红舞鞋里挣脱出来。有的人一辈子都意识不到红舞鞋的存在,只能感到茫然的疲惫。

      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编辑,为了读者,为了千千万万的世人,这双红舞鞋,要穿下去,穿到底。这是生而为人的责任。

      生而为人的责任里,唯独没有为了自己的那一份。要把全世界都照顾妥帖了,道德感才慷慨地留出一丝空隙给自己,才得已朦胧而仓促地思考一下有关自己的事。

      也许,害怕失去,正是拥有者的特权。

      天少:刘哥

      天少:我就一个想法

      天少:我就想我这辈子至少有一个IP不搞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被诅咒的红舞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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