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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能再这样 警醒,思考 ...

  •   “你做什么了?”向晨饶有兴味地问道。

      “我让主角最后嗝屁了。”天少说。

      “我也这么干了。”向晨说。

      “所以你就真不怕读者给你寄刀片?”天少说。

      “给我寄我就收着。”向晨一脸“这都不是事儿”。

      “……你TM能不能讲讲道理?”天少服气了。

      向晨笑,笑得有几分温婉,几分狡黠,天少一看到他这种笑意,就觉得没辙。

      “不一样,”天少摇头,“我这是个纯BE。主角不是什么好人,最后还嗝屁了。”

      “《死亡小本本》也这么干了。”向晨说。

      天少:“……”

      这天真没法聊了。

      “现在只有个概念,我也没法评价。”向晨说,“我只能说,不管什么脑洞,笔力到位了就是神作。”

      道理大家都懂——文笔高超的大神是可以随便耍流氓的,读者往往还买账。

      写小说这玩意儿,就跟建立一门宗教一样,反正都是虚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一旦信众心甘情愿追随了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那些过于背离主流信仰的体系,则很难把信众骗上船。

      “BE太劝退了,”天少说,“这年头读者看到BE就跑,你要不提前说明吧,还得被喷。”

      刘哥总结过,男频没别的,爽就是了,扩展成八个字就是装逼打脸,不停推妹。女频也没别的,甜就是了,如果可以,别说地球,颠覆整个宇宙也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在这种市场风向下,哪个作者还敢头铁?

      要恰饭,就得认怂。

      “都说生活已经这么苦了,看个文不想再找虐。”天少说。

      “苦的不是生活,”向晨说,“我们这一代和我们这一代以后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苦。不过伏尔泰说过,内心的隐痛比外界的灾难更残酷。”

      和平年代的苦,不是难以生存的苦,而是一种闷,摸不着又赶不走的闷,被一堵玻璃门挡在前方,看得到风景却走过不去的闷。这种程度的闷恰到好处,刚好能使人尽管焦躁却也能容忍,无限期地容忍。文学是被囿于现实生活的慰藉,有时也是走投无路之下的突破。突破之际,便是它光芒万丈之时。所谓国之不幸诗家幸,便是如此。而这个时代受众最广的文学,或说文字,却往往既不是慰藉,也不是突破,而是麻药。

      “你看过《道林格雷的画像》吗?”向晨问。

      “听过,”天少说,“好像是一个童话作家写的?”

      “对,”向晨点头,“王尔德,写《快乐王子》和《夜莺与玫瑰》那个。”

      “想起来了。”天少说。

      “《道林格雷》的主角就不是好人,最后他还把自己杀死了。”向晨说,“我觉得这就是本神作。”

      “人那是名著,又不是网文。”天少说。

      “网文就得自贬身价?”向晨反问。

      天少一怔。

      “你编辑说没人这么写网文,那网文应该怎么写?”向晨继续问道,“我们的前辈开创了他们的模式,这难道就得是唯一的模式?”

      “飞光的结局就是BE,”向晨又道,“他的结局很不完美,但就是因为不完美,他比所有人都更接近完美。”

      一个漫画作者曾说过,他的故事描述的是青春,而青春必定有遗憾,所以他让故事里的那一群少年在风头最盛之时戛然而止。

      所以那一群少年成了多少人心中永远无法超越的经典。

      “飞光受欢迎是因为他是配角,”天少说,“他要是主角……估计还得被喷。”

      “天少大大,你都是神了,怕什么?”向晨说。

      天少瞅他一眼,“大神就不怕了吗?我们这些人又不是真的修成仙了——”

      “那你以为你按着市场的心意写,就没人槽你了吗?”向晨说。

      天少看着他。

      这个人有毒,绝对有毒。

      总是能一针扎到他的痛处。

      向晨又笑了,也不知是宽慰他还是宽慰自己,“大神的位置可没那么好坐。”

      “你这话……”天少忍着没吐槽他。自己成神的日子比他久多了好吧?

      向晨全然没有理会天少的欲言又止,慢悠悠地喝他的咖啡,“在这方面,我们都该学学九爷。”

      “九爷?”天少不确定地反问。

      “是啊,”向晨说,“九爷不是说,放弃了他的读者,也是他需要放弃的读者么?”

      九爷说的那句话,出现在他的一次访谈里。九爷很清楚自己的读者群里很多小孩子,最年轻的一辈甚至不超过十岁,而陆续不再看他的文的读者说得最多的一个理由就是“我长大了”。九爷的作品似乎雷打不动地精准针对低龄化受众,十几年前如此,十几年后的今天仍然如此。从出道到现在,九爷的文笔和风格均稳如泰山地保持着一贯的水准,审美逐渐发生变化的读者自然难以再和九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九爷对此表现得很豁达,说他不在意读者离他而去,离他而去的读者,说明是不适合他的读者,也是他应当主动放弃的读者。

      “无论是留在舒适区,还是冒险突破,哪种做法都一定会损失部分读者,”向晨说,“为什么不做自己想做的?”

      九爷很果断地选了其中一条路,并大步向前,绝不回头。

      天少现在正站在岔路口前。

      天少的心底深处很清楚,非常清楚,他并不想走九爷走的那条路——尽管九爷走得很成功。要论收入,恐怕全行业都没一个能和九爷单挑的网文作者。

      向晨起身,端起两个空了的碟子,“吃好了?那就走吧。”

      *****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差不多就在向晨这个小区的隔壁,教程稍微快一些的话,走过去确实不用10分钟。

      这还真是一份离家近的工作。

      公司很宽敞,也很空旷——几乎没人的空旷。向晨告诉天少,现在只是刚刚完成了一系列手续,高管尚未入职,基础员工也还没开始招聘,更别说平台的开发了。

      和天少想的差不多,一切都还在起步阶段。

      “你找到合伙人了?”天少问。

      “还没,”向晨说,“起步资金应该至少能撑到平台上线,我打算上线之后再直接A轮融资。”

      种子轮和天使轮的金额太小,还会被分走股权,大多是年轻的小型创业团队会考虑,但凡是想往大规模发展的企业,大多会选择一步直达A轮。

      “你都想到这么远了?”天少着实有点意外。

      “我一年前就在计划了,”向晨平静地看着他,“你信么?”

      “一年前……”天少想了想,“你还在写《终极实验室》吧?”

      “嗯。”向晨点头。

      “写着文你还有空想这些?”天少问。

      “就是因为写着文,才忍不住想这些。”向晨说。

      天少的眼神里显现出一闪而过的疑惑。

      向晨把视线从落地窗前收回来,转身看向天少,“我不想再这样写下去了。不能再这样写下去了。你不觉得吗?”

      “你指哪方面?”天少心中隐隐有答案,但还是问道。

      “我指的不是你,也不是我,”向晨说,“不单是我们两个。是所有网文作者。是这整个行业。现在整个网文行业的环境都不对劲。”

      “你问过我为什么找你,我现在告诉你真正的原因。”向晨又道,“因为我看到你和我一样,也想改变。不然你就会立刻续约,立刻开新文,像九爷、猫将军、日落、蓝空他们一样,继续沿着原来的路往前走,你就不会有现在这些烦恼。”向晨凝望着天少的眼睛,“我说得对不对?”

      天少没有说话,因为无法否认。

      “因为你知道,我也知道,这条路往下走,是条死路。”向晨说。

      又是这种感觉。这种从第一次见面起天少就印象深刻的感觉。这种每一个用词都狠辣到极致,刺到最深处,他的神色、他的声音却还是那么轻柔、那么平静的感觉。

      “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会死?”向晨问。

      “死?”天少蹙眉。

      “对,死。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向晨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天少知道,向晨想说的绝对不是表面的意思。

      果然,向晨没有等天少回答,自顾说了下去,“我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我见证过很多人的死亡——我和你,都见证过。”

      “我感到最痛苦的时候,不是我还没写出最好的水平的时候。那反而是最幸福的时候,因为我知道我还能做得更好。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看着自己的作品,打从心底地认为,我这辈子再也超越不了自己了,”向晨缓缓道,“那就是我死去的时候。”

      仿佛一记重锤从天而降,沉沉地击中了天少的心脏,令他几近窒息。

      向晨把他一直不想直面的那些话,就这般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我不想死。”向晨说,“可是有多少人已经死了?”

      天少终于彻底理解向晨刚才那一句“我和你都见证过”了。

      确实,他见证过,他们都见证过,许许多多个鲜血淋漓的例子。

      那些近在咫尺的血液,有些还散发着生命原有的温热的气息。

      “九爷要做中国玄幻第一人,要把我们的IP推向世界,要去跟《指环王》、《哈利波特》、《权游》比肩,我很佩服这样的抱负,也很支持?但是把我们的爽文砸大把钱推出去,世界就会认可吗?谁能代表我们?九爷?蓝空?中原五白?还是你、我?九爷倒是觉得他写得不比《指环王》差……”向晨笑了笑,却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有点凄凉的笑,“但是读者买账吗?”

      读者买账吗?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反问句。事实是,除了九爷的死忠粉——非常死忠的那种,谁还买账?别说比肩《指环王》了,连九爷的作品算不算得上文学都还是个存在大量争议的论题。

      “蓝空被誉为出道即巅峰,写了20年,20年都在稳步下滑。二哥在《异能学院》之后水平一落千丈。猫将军和九爷一样,出道至今都没走出过自己的套路。兔子也算年少成名,写网文不到一年就自己买房,鼓励了多少新人。现在他的新书呢?”

      蓝空初期的作品确实算是出挑的,被称为那个年代最优秀的玄幻小说。后来……后来他不仅挖坑不填,书还写得一本比一本崩,IP改编的各种作品更是像约好了似的,一部赛着一部惨烈,初期的忠诚读者大量流失,市场对他的骂声不绝于耳,群众纷纷叫嚷着童年已然终结。

      兔子的新书天少也稍稍关注过,磨磨蹭蹭地一天更个两千字,早已没有了当年豪情万丈一泻千里的气势,虽然情怀粉还是不少,但很多读者的评价是“又干又涩地往外挤奶”、“他这把年纪还写得出就算不错了”。

      “这把年纪”的兔子,还不到40岁。

      总之,很多粉丝表示,蓝空连同九爷、猫将军、二哥等几位网文界的远古大咖,已经被拉入了“消费读者情怀”的黑名单。

      向晨不再往下数这个名单了——根本数不完,“现在的网文环境根本不是创作环境,只是一个定制环境。字数定制,题材定制,风格订制,连速度也要定制。没时间慢慢构思,没时间好好修改,没时间精雕细琢。该推进剧情的时候不能推进,该完结的时候不能完结。不需要写的东西必须要写,应该写的东西没必要写。不想写的时候得硬写,想写的东西不能写。故事的完整性根本不重要,只有收益能证明一切。我们就是一群拉货的骡子,被鞭子抽着赶路,‘自由’只是一根吊在面前的萝卜。大家都在往死里赶路,不顾后果地掏空自己,还没有多少阅历和积累,就拼命往外挤,只要能挤出点东西来就算是成绩。现在这种粗制滥造的创作,只会对作者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看看我们的前辈,死的死伤的伤,在这个领域谁撑得过20年,甚至10年?再这么写下去,不出10年,我们就是下一批再也站不起来的骡子。”

      他们很清楚,他们比谁都清楚。天少靠日万起步,向晨靠日万成名,他们都是这种规则的得益者,可他们绝不是健康的产物。

      不顾库存量地疯狂压榨自己的创造力,精尽人亡是迟早的事。他们在最该积累、最该沉淀的岁月里马不停蹄地往前狂奔,不知错过了人生多少风景,等到跑出很远一段距离,把万千行人甩在身后时,他们才突然发觉自己已形容枯槁,曾朝气蓬勃的血肉被荒芜的土地吮吸殆尽,曾怦怦跳动的脉搏虚弱疲乏,他们在赶路期间积攒下的,只有无尽的倦怠,以及铺天盖地而来的身外之物,他们连吸收新营养的力气也不剩了。他们拿起笔,想要像从前风华正茂的时日里那样再写下点什么,却什么都写不出来。

      他们再也走不动了。他们只能气喘吁吁地坐在原地,在余下的生命里日复一日地缅怀往日荣光。他们只能把写过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再写出来,试图说服自己,也说服世人,这是我的新作品,这是我的新生命。

      时间成了这个时代的创作者们最可怕的对手。这是个耐人寻味的反差。明明人类平均寿命延长了,科技的发展也使得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不知节省了多少时间,然而时间的节奏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匆忙。

      对于一个作者,时间所带来的焦虑更是达到了极点,仿佛时时刻刻都有一根手指在你背后戳着——我若不在一年内、半年内、三个月内写完这本书,我就凉了。

      而把写作本身视为目的却不知为何成了一句空话,乃至一个笑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向晨像在问天少,又像在问自己。

      是参赛者能力有限、境界不高吗?

      是市场盲目、低俗、随波逐流吗?

      如果是这样,为何读者持续不断地对网文提出质疑?为什么人们显得那么不满?为什么还对这种“快餐文化”心存期待?

      很奇怪的一个现象是,似乎全世界都说网文低俗、烂白,说到底就是如厕读物。但如果真写成坨屎,大家还是要骂它。

      360度总是能揪出一个角度去骂它。

      它虽然是一卷厕纸,但人们依旧希望它是一卷高贵优雅、洁净芬芳,能让客户在使用的瞬间感到心旷神怡、精神焕发,能让客户的屁屁在擦过后百里飘香、连步态都更婀娜多姿的厕纸。

      它是一卷任重而道远的厕纸。

      曾经,艺术和科学近乎都是贵族的专利。而文学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个在政治领域以外发声的途径。弱势群体从来没有资格为自己发声,他们的声音要被世界听到,唯一的可能是强势群体主动去关注他们,并主动施予同情。可在21世纪的今天,这一切都不再是定式。网络文学就是草根的文学,它们在最一无所有的贫瘠土壤里冒芽,它们一夜之间遍地疯长,它们疯狂得接近盲目地吸收任何够得到的养分,不论优劣,它们因无比的饥饿而无比激情。

      对生存的渴望,就是它们最强大的武器。

      然而,它们现在面临的困境,已不再是数量上的繁殖,而是如何努力生长到不输其他参天大树的高度,与那些蔑视自己的同类争夺最美好的阳光、最清新的空气,不至永远甘愿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底,满足于靠从茂密的树缝中透下来的一点施舍维持呼吸。

      它们的生命力明明那么旺盛,它们有能力争取更好。

      既非卑微地蜷伏于地底,甘愿与任何污泥烂叶和谐共处,也非高高漂浮在天际,凄凉叹惋孤芳自赏,而是从云端之上直达土壤深处,让所有人仰望星空的同时也能够脚踏实地,这才是足以支撑天地、开辟宇宙的力量。

      这些前车之鉴的意义,不该是让后来者认命,而是让后来者警醒,思考,超越,乃至颠覆。

      这才叫“发展”。

      “天少,”向晨又问,“你既然不想续星辰的约,为什么不跳槽?”

      “跳槽?”天少条件反射地反问道,“跳哪去——”

      话一出口,碰上向晨的眼神,天少就明白了。

      对,除了星辰,他们无处可去。

      所以不论是年少成名的他,还是大器晚成的不秋草,都在星辰驻守了12年。

      “网文的竞技场现在是垄断状态,”天少戛然而止,向晨便接了下去,“除了龙头平台,作者别无选择,就算离开星辰,也只能去一个更小的平台,环境更糟,流量更少,福利更差,合同更霸道。大多数作者都想要一个更好的环境,但是没有办法,没有东家提供,要出头,就必须先签卖身契,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这个事实天少他12年前就明白了。明白,且坦然接受,这也是他能混出头的其中一个原因。

      网文的整体质量断然无法靠一两个作者突然觉醒高洁情操,坚持为爱发电就能有所改变,那一小撮电花根本抵御不了整个行业大方向上的引导。星辰网的方针很明确,网站的各种推荐、排榜规则引导的就是写长文,写长文才能挣钱,在这种制度下,呼吁作者不注水,走质不走量,无异于水中捞月。大家都要恰饭,拿什么去谈理想?所以,明明只有100万字的剧情,写到200万字都值得赞一句良心作者,常规操作是东拉西扯地膨胀到500万字,读者能坚持到哪里全靠缘分。

      从一面看,资本家一边养着作者,一边迎合市场,像三明治的中层,两头为难。而从另一面看,资本家一边薅作者羊毛,一边薅读者羊毛,作者受害,结果是读者也跟着受害。读者即便想看长篇,也是想看精彩的长篇,而非注水的长篇。丰满的理想,是500万字的剧情写了500万字,一路爽到底。骨感的现实是催生出了很多用500万字的篇幅去写100万字剧情的作品,读者本来可以只花100万字的时间和金钱去看100万字的剧情,不知不觉间,读者却要花上500万字的时间和金钱去获得这100万字的价值,踩到屎坑的概率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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