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琼华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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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昆仑山巅。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跟在一个头发苍白脸却格外年轻的人身后，兴致勃勃地四处打量着，乌黑的大眼里尽是惊奇与兴奋。
哇！这里好高哦！哇！那里好漂亮哦！哇！那个房子好大！孩子咬着指头四处张望，将自己被一个陌生人带到这里来的陌生和恐惧瞬间忘了个干净。
三天前，这个背上背着奇怪盒子的人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跟我走。当时他叼着从同伴手里抢来的馒头，一脸警惕地望着眼前白发童颜的人，生怕他将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吃食给抢走。
跟我走。他再次说。只要你跟我走，以后你就可以不愁吃穿了。听见这句话，当时他的眼睛就放出了异彩，然后毫不犹疑地点头：好吧，我跟你走。
那人似乎没想到他竟那么快便答应，其实严格说来这算是拐带儿童吧，不过既然这孩子可以那么快就答应，也省去了不少工夫。
站在玄女阁里，孩子虽然不懂得礼数，却也被庄严气氛给镇压住，乖乖地站着不动。他听着带他回来的那人对着一个非常威严的老人家说：“淼光在山下找到这孩子，他天分极高，只要将我毕生所学尽传，双剑铸成，指日可待。”然后那老人家点头说道：“既如此，便收你门下吧。他的名字，从今日起改为宗墨。”
他很想反驳，说我有名字，我叫龙翔，娘临死前说过，我是会在天上飞翔的龙。可是面对着这个自称铸剑长老的人，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就乖乖接受了自己的名字从此改为宗墨的事实。因为一年的抢食经验让这个孩子本能上地懂得了自己和他的差距，毫无反抗的余地。若是无法反抗，不反抗便是，反正也只是一个名字。
从此，昆仑琼华派里，多出一个叫宗墨的调皮小男孩，而他的铸剑天赋，却是在琼华所有人之上，被大家称为铸剑鬼才。
宗墨有一个大了他三岁的师兄，叫宗炼，两人同拜琼华铸剑长老淼光为师。在琼华的日子，宗墨除了对要守很多的规矩不满外，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还是非常幸福的，至少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而且可以看很多的书，还可以认识很多的矿石。
他觉得很是新鲜。原来这里有这么多漂亮的剑，原来这些剑原来就只是些铜块铁石，只要这样丢在炉子里烧一烧，然后敲敲打打就可以变得这般漂亮。山下的月牙河谷里，他经常偷偷就和师兄宗炼御剑跑去玩，每次都会有很多不同的发现，虽然每次都会因为遇到妖物而受伤，但是总是可以发现很多不一样的漂亮矿石，而他们每次发现了矿石，总是可以献宝一般献于师父面前，这样便可以免去因私自下山而受到的惩罚。甚至有些时候，为了得到一个好的矿石原料，他们不惜偷偷拿了自己铸的剑下山去和播仙镇的商人们换，等到回来被师父察觉，两人一起被罚到思反谷思过。
每发现一种矿石，他们就可以不眠不休地呆在藏书阁里尽情地看书，将这种矿石的资料好好地找出来，背得滚瓜烂熟。那粉红可爱的奇异石加上木炭就可以出炉一把碧玉的玉柄龙吟剑；那紫黑的昆仑紫鸦乌和璀璨的自然金是定魂剑的原料……这是一个太过精彩的世界，精彩到他觉得就算沉溺在里面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腻。
他想，原来师父的眼光是对的，且不论他是否真有铸剑天赋，但是这样与剑为伍却是他这辈子最为快意之事。然而一切的快乐止步于他进入琼华的第十二个年头的春天。
那天，师父将他和师兄召入，告诉了他们本门的大秘密。从三代前的掌门开始，本门便进行着一个大计划，那便是铸出一双天下无双的名剑。宗墨很是好奇地问道：“铸出这样的剑，要做什么？”在他的概念里，铸剑出来是为了欣赏剑的华美，是为了满足内心的愉悦，是为了挑战铸剑术的极限，他从未想过，铸剑出来，是为了杀人斩妖的。
因而当他听到是要铸双剑出来网缚妖界从而将妖界斩尽杀绝时，他从内心里便不接受，当即便冲动地反驳出声：“为何要斩尽杀绝？妖界既未犯我，我们又为何侵犯他们？万物皆为生灵，各有各的活法，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夺去他们的生命？”他的反抗遭到师父的严厉指责：“妖便是妖，残忍无情！有多少人因为妖的攻击而失去性命！你在琼华修行多年，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既为琼华弟子，除妖卫道便是我等职责。你却一味为妖袒护说情，实在是顽固至极！”
那是他第一次反驳他的师父，也是第一次因为铸剑以外的事情被师父丢入思反谷思过。然而他依然坚持地认为，万物皆为生灵，他没有权利去剥夺对方的生命。妖伤害人，不过是因为在他们看来人是食物；正如同人还不是伤害着各种动物，因为在人看来，它们是食物。这只是求生的本能而已，万物相生相克，再自然不过。
这样的对抗持续了很久，最后他终于妥协了，踏上与师兄一同寻找冶剑材料的路途。他妥协了，不意味他想通了。他之所以妥协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还是会有和他同样热心于铸剑的师兄到处奔忙寻找材料。对于绝世无双的宝剑，师兄明显是拥有着极高的热情。
作为一个深爱铸剑的人，像欧冶子一般铸出天下闻名的绝世宝剑是铸剑师的毕生追求，可怜他的师兄，竟然就这样被师门蒙在鼓里。他很清楚琼华要网缚妖界，恐怕并不只是要除魔卫道那么简单。他的本领之所以高过他的师兄，就是他虽热爱铸剑，却不会被铸剑的成就冲昏头脑，只会单纯为铸剑快乐而铸剑，而那样铸出来的剑，拥有着最强的剑气，和他一样，凛然而正义。
他一次一次开始在路上想尽办法妨碍两人找到好的材料，他总想，他无法阻止，但是却能拖延时间，拖得一天是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说服师门放弃这样的行为。
只是背叛来得太快他终是始料未及。他以为他的师兄虽然不听他的劝告但是最起码还是有着最起码的自我判断力，不想他竟然就这样完全沉沦在了热切的梦想里，甚至兴致勃勃地给双剑取好了名字。
那日他为了找到一块拥有绝世热炎的焚阳石进到一座火山的洞穴中。当他九死一生将那绝世罕见的焚阳石拿到手，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师门的一颗棋子。这焚阳石其实就算不拿到手，也照样可以练出绝世好剑，而之所以让他去找，只是为了除去他这颗阻挡琼华三代计划的障碍。
当他全身是伤气息奄奄地回到琼华，他面对的，是已背负了剑匣的师兄。他已然和师父开始了铸剑，而他，却是被舍弃的。
他还记得他曾经对师兄说过，那剑匣不管是谁继承了，另一方都要送他他想要的礼物。那时候的师兄笑着说，如果我继承了的话，宗墨，你就给我铸一把剑作为我收藏的第一柄剑吧。
然而，现在宗炼要铸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天下名剑，他口中的火之圣主義和与冰之王后望舒。那时候他已经被血迷了双眼，他从不知道原来铸剑炉竟然会那么热，热得他在热浪里看不清师兄的脸。
听不清师父说了什么，他就被架了起来，焚阳石和玉凝冰一热一寒两样绝对宝物被众弟子用功逼入他的两只手臂，他痛苦得大叫。一手好似火烧，一手却似冰浇，一热一寒两道气在全身乱窜。死去，让他死去！这是那时候他唯一的想法。
等到全身的内力、全部的铸剑精气全部被两件物品吸收尽了以后，两件物品再次被逼出他的身体，缓缓注入铸剑炉中。只是没人知道，他在临死之际，将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分别去向两个铸剑炉。只有人惊恐地看到，他的佩剑纯钧，像有了灵气般，直直飞向天外，大家只道是他的灵魂带了佩剑逃出了昆仑。
以人殉剑，这样的剑铸出来最是凶险，充满煞气。纵使他的灵魂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也要让使用双剑之人遭受和他一般的阳炎焚身，冰寒浸体！这是他死前唯一想到的，怨恨，是他最后留在世间的全部！
我看着他幽幽的眼，明白他的痛苦。心里黯然，酸苦不已。二十九年前大战之后，宗炼师公兴许就明白了，铸出双剑终是铸成大错。我经常看到宗炼师公抚摸着剑匣说着“我终是错了”，有时也经常看到师公到思反谷去对着墙壁说“宗墨你可恨我？我铸出双剑，终是自讨苦吃”。
那时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何当我对师公说出要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时，师公要露出忧伤的微笑对我说“紫英你还是太小”；不明白为何师公铸出了双剑却毕生都在寻找阻止双剑的方法；不明白师公为何总是去思反谷自我思过……
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双剑的铸成，牺牲了琼华的铸剑鬼才，师公一直在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听取自己的师弟一言，否则不会铸成大错。他虽知道宗墨已殉剑，却还是将他莫名飞走的佩剑作为自己的精神寄托，以表达自己的追悔，因此才会给了我那样的话。
宗墨师叔公抬头，突然一笑道：“难得琼华竟还有云天青和夙玉这样的人物，我当初留他二人性命果然是对的！否则少了天河，又怎会有今天你这让我中意的师徒孙！”
我不解，为何天河的父母又和他有了关系？他摆摆手，向我们缓缓解释。当初他的灵魂的一部分这样飞到了淮南王陵，然而鬼气太弱，使得他无法从剑身上将自身分化出来，而当初天青前辈为了给夙玉前辈寻找抑制望舒寒气的东西，曾毫无章法打破陵门强行闯进，破坏了风水导致淮南王陵风水生变，怨气鬼气使得他迅速强大起来。然而他为了积累自身力量，当时并没有执着于将拥有望舒的二人斩于剑下。
至于为何要攻击寿阳，不过是因为寿阳离淮南王陵近，且风水极好，容易积攒鬼气。攻击寿阳这样的大城市，更容易引起轰动，引出琼华弟子前来除妖，他好报当年之仇。
真相大白。我看着他说道：“宗炼师公是极后悔铸出双剑的。”他笑笑：“真相怎样却已不重要。琼华已灭，我再无可以存世之理，况我攻击寿阳，死伤无数，自是该去向地府，领我该有之罪。”我愣一愣，没想到他竟如此洒脱便可以放下这缠绕了他五十年的仇恨。可是也不禁释然，他从前之举不正反映了他的洒脱么？只有洒脱之人才能铸出绝世好剑。剑的好坏取决人心，只有铸剑之人心无杂念舍弃野心，才能铸出最好的剑。
我不禁向他再次一揖：“铸剑精华，弟子受教。”他挥挥手：“仅凭往事你也可以悟出那么多，你的天赋在我之上。琼华有你慕容紫英，何其大幸！可惜你没有早生几十年，否则和我一同论讨铸剑心得，岂不快哉！”他大笑道：“紫英，纯钧我便交予你了！琼华已灭，再多纠缠往日怨恨已是无趣，我自向地府领罪去，该有的罪责，我坦然承了便是！”
我拾起纯钧，在他的灵魂渐渐消失前轻声道：“我有个朋友也在地府做事补罪，她叫韩菱纱，师叔公若是看到她，请帮我们照顾她。”他笑意地看着我，仿佛在笑我竟然还惦记着红颜知已一般，就此消失无迹。
“他……死了吗？”晨枫小心地问我。我摇头：“他本就是死人，此刻不过去了他该去之处。”“紫英你伤心吗？”“人都是会死，死而入轮回重生，没什么好伤心的。”我仍是淡淡摇头。
寿阳妖变闹剧就这样落下帷幕。天河留下了以前重光长老给菱纱的红魄带着望舒回了青鸾峰。晨枫拉拉我的袖子，问我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我对她说，我浪迹天涯本就是没有目的地的，去哪里都是一样。她却攥紧了我的衣角说道：“天涯海角，我总是会跟着你就是了。”
我看向她担心我的眼瞳，突然心里想有什么流过，暖暖的。我想，也许是什么东西有了变化吧，在我和晨枫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琼华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