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望舒新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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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自将内力游走全身给自己加上防御，手里也握上上古名剑龙泉，紫色剑气缓缓溢开。“欲知龙渊，观其状，如登高山，临深渊”，欧冶子的回答已说出龙泉最精妙之处，青紫的剑锋散发冷冷肃杀之气，澄澈明亮的剑身映出我已警备的双眼。
我虽不怕，却不代表我可以毫无防备地进去和这个不知道何处出来的鬼魅打斗一场。慕容紫英虽然偶尔逞强，却并不妄自尊大，自己的分寸，我还是拿捏得相当清楚的。
抬手一挥，龙泉紫色的剑气如同那最艳丽的紫霞一般飞散开去，“砰”的一声轻易打碎了墓门。灰尘飞扬之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来者何人？！”喝问声虽带有惊讶，却并不惊恐，想必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物。
“向你讨回寿阳遭袭债务之人。”我平淡答道。随着灰尘散去，我也看清了眼前的人。长相非常清秀，眉宇间却带有极重的煞气，就像是集中了几辈子的怨念一般。那副气势，让我想起了那个被阳炎所侵蚀的玄霄。他们一样强大，一样霸气，一样带着藐视苍生的高傲自我，一样有着强烈的毁灭的欲望和对世间一切的恨意。
他看了我却是眉头一挑，再开口时声音已和刚才大不相同，那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低沉而暗哑，一字一顿：“昆、仑、琼、华？！”
我也同样惊讶，虽然我还是身着琼华之服，然而这世上，还能认识这身衣服，还能记得昆仑琼华之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只顶多在走过城镇里的戏班子搭的戏台时，才有机会听到那个传说中的修仙圣地的昆仑琼华一点只言片语。他们都不知道，那口中传说的昆仑琼华，早已于十年前在天河的一箭之下消失无迹，除去昆仑悬空之前自行下山的弟子，这世上的琼华弟子，恐怕只剩了我一个。
我从未将这身衣服舍弃，即使琼华舍弃了我。天河明白我对琼华的眷恋，也曾问我要不要重新光复琼华，我也只淡淡摇头。那时菱纱生死难测，光复琼华实在是太过遥远的事。我连守好菱纱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大话光复琼华？
我虽是燕国王室遗族，却从未对那个陌生的国度有什么依恋，我的记忆中，我的意识中，琼华便是我的故土我的家。我虽不生于琼华，却是在那里长大。那里有我的师公教会我铸剑之术，那里有我的师长教会我做人，那里有我的师门同胞和我共同成长，那里承载了我所有的记忆，我不是不想重建琼华，只是经历了太多以后，我却质疑起了这样做的意义。
琼华只是一个名词，派系之说，可消可长。天道恒在，人活于世便是惩恶扬善做番对得起自己的事情，并非非要有琼华之名才可以做的。上天要琼华消失此刻必定是有其含义的，就算我现在竭尽心力建立琼华，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不能保证不会再有如玄霄般祸害人世安定的人出现，不能保证它不会再次消失。既然总是逃不过消亡命运，又何必总是执着于斯？我只要保持自己的信念纵横人世便已足够，消失的琼华，便做一个永刻我心间的教训吧。
面前的男子竟然毫不犹豫就说出了这身衣服的所属，这不是让我不惊讶的。我皱起眉头质问：“你是谁？”直觉里这人定与琼华有关。虽心里懂得了放下琼华，然而此刻面对着一个会与琼华有着关系的人，我还是忍不住冲动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波动的心绪，我不禁苦笑：慕容紫英啊慕容紫英，枉你舍弃一切漂泊十年，却还是没有修炼到宠辱不惊的程度啊。修为再高，这系住心绪的疙瘩却是怎么样也打不开了。原来你自诩洒脱，却还是这样简单就被缚住，原来你从来就没有挣脱过，却一直在自我欺骗。
“哼！如我所料，琼华弟子终于来了！不过一个月了才来，未免让我好等！”我不禁将眉皱得更深。听起来就像他做出这样的事，不过是为了引琼华弟子前来，可是，目的呢？他和琼华又有什么仇恨？
他的目光凝到了我的背后，不禁扬眉惊道：“剑匣？！你是宗炼传人？”我又一愣，还是朗声回答道：“正是！宗炼师公正是传授我铸剑之术之人。”竟然连剑匣的含义和它从前从属于宗炼师公这样的琼华密事都知道，我就算再笨也能明白一件事——这个人，是琼华弟子。
他不禁仰头朗声大笑起来，语气中确是满满的杀意：“好！好！好！”他一连三个好字。待到停下了长笑，又自言自语道：“宗炼你果然是对我极好！极好啊！将你的内传弟子的性命交予我！你恐怕也是不敢承担这剑匣的沉重，才如此快便将剑匣传给弟子吧？原来像你这样的卑鄙之人，竟也是会觉得剑匣沉重的么？哈哈哈哈~~~~”
他完全无视我般自言自语，我却听得怒气十足，龙泉剑也仿佛感受到了我的杀气，竟发出了丝丝的嗡鸣。我可以忍受他憎恨琼华，却无法忍受他用卑鄙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宽厚仁慈的宗炼师公。宗炼师公就是我最亲密的家人，就算他做了什么错事，我也是断不允许别人在我面前这样侮辱他的。
“住嘴！”我一声断喝，瞬时便将他刚才的高涨气势压了下去。他冷笑道：“琼华弟子自命不凡的本事倒是很好地传承下来了嘛，哼，我倒要看看你黄毛小儿有多大本事！”
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到底是如何晃动的，但是本能还是让我一转身举剑相抗，两剑相碰擦出了诡异的青紫色火花。好快！我在心里暗叹。“小子，你资质不错嘛，就凭这一剑便知道为什么宗炼选择你作为传人，你有那个资格。”他说话的时候，已是离我远远的，剑背在身后，长发飘然，风华绝代。
我想我应该觉得诡异，为什么当我面对一个怨灵，竟然会觉得这人风华绝代，傲然天地间。“你与宗炼师公，到底有什么恩怨？”我还是问了出来，他不回答，再次攻过来，招式却不似刚才的半试探半认真，极尽狠厉之能事。
他的速度很快，我只能勉强跟上，而他的招数不但糅合了琼华的招式心法，更有不少旁门左道的妖魅法术。一时间我竟然有些落于下风，看来有所保留是不行了，关于宗炼师公名节，这一战，确实应该全力以赴。
我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情施展，和他在这小小的丹室中开始了缠斗。两个人的打斗简直就是这座皇家陵寝的破坏工程，室内石屑飞散，到处一片狼藉。我渐渐还是占回了上风，那几年的经验，竟将我铸造成了个高手。
他被我剑气一弹，震出好几尺远，站定后细细喘息着。看来这番打斗他确实也是尽了全力，不过还是稍落下风。不过他突然露出一个嗜血的笑意，我只听一声尖叫，赫然便是晨枫的声音！
我脸色一变，那个丫头！怎么竟然这么大胆连这样危险的地方也敢随意闯入！就这么一瞬间的分心，他便振剑而起，剑与法术同时向我攻来，我挡下他的法术，而那把剑却毫不留情地朝我的身体刺来，我根本是躲不开！
“紫英！”她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那一刻我想到的竟然不是我要被这一剑穿身，而是这丫头的声音这么中气十足，看来并没有受伤，一时间竟然有些宽慰。
然而那一剑终究是没有伤到我，自后而来的一道剑气轻易就将他的剑打偏了原来的轨道，只从我的衣服旁掠过，割裂的声音一瞬间很是清晰，而震动我鼓膜的却是晨枫那声很是凄厉的“紫英！”。
对方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只看着我身后发愣，晨枫却完全意识不到危险一般地扑到我身边，紧张地拉住我：“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我将她拦到身后，说：“无妨。”
两道攻击非常凌厉地向对方攻过去，一时间丹室中更显凌乱。箜篌的声音和那道绝不会被任何武器所替代的冰寒剑气告诉了我来者并不只有晨枫而已，还有梦璃和天河！
我抱着晨枫急退几步，飞沙走石的地方我实在是怕伤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抬起袖子给她挡了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杀气和剑气以及被剑气炸得到处乱飞的石屑流砂。
一阵混乱过后，我看到了战斗的结局。那个人带着一脸愤恨瘫坐于地，恨恨地说了一声：“望、舒！”眼里的光芒一时让我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似是怀念，似是懊恼，似是愤怒，似是仇恨。百转千回，各样感情交织。
他抬头问天河：“你也是琼华弟子？”天河摇摇头，很是诚实地回答：“我曾经是，但是现在不是。”“那你为何竟有望舒？！”“这是我娘的剑。”“竟然被他们真正找到了宿主！那義和现在何处？”“義和已经和我大哥一起被封印了。”“你大哥？”“嗯，我大哥，他也是琼华弟子，是我爹的师兄，但是他和我结拜了。”天河仍旧是老老实实回答，不会说谎一向是他宝贵的优点。我虽觉得将旧事对着一个敌人相告实在不是件合适的事，但是天河自有天河的选择，他既然选择据实以告，我也没有阻止他的权利。
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便放开了晨枫，向他走去。晨枫却是一把紧紧拽住我不让我过去，可能是刚才那样激烈的打斗吓着她了。我问天河：“你为何在此？”天河这才转身看我，说：“望舒这两天不大对，刚才收到梦璃的消息让我来寿阳一趟，我想可能和望舒有关，就来了。”
“也不知道问句‘你没事吗’，真是的……”晨枫嘟哝，天河回答：“以紫英的身手不会有事的。”也许在天河心中，当初的神魔鬼怪我们都不曾害怕，现在的鬼魅，自是不用担心的。“那他刚才还差点被杀了！”晨枫反驳。我拍拍她示意她安静，我其实确实是不会有事的，若不是她那声尖叫我恐怕此刻已收拾了他。
“望舒不大对——这是什么含义？”我问。他看了看我背后的晨枫，欲言又止，我心里已大概猜到了不是什么好事，却依旧让他直言。他低下头闷闷地说：“望舒……发光，和当初……菱纱一样。”话说得断断续续，我却听明白了。望舒发光意味觉醒，菱纱走后它就再次进入沉睡，没想到才过了五年，竟又有望舒新主！
难道！我回转身去看晨枫，急声问她：“这两天你可觉得累觉得冷？”她茫然地摇摇头，说：“除了昨天跟着你到处跑有些累……紫英，怎么了吗？”兴许是我的表情过于严肃，她的眼睛里有些惶恐，大概被我吓到了吧。
我看回天河，他向我点点头，说：“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望舒我是不会再用了的。”无论望舒之主是谁，望舒之力却定是不可以再用的了。如果是晨枫，我不想再经历菱纱的苦楚。
对面的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无比凄凉：“没想到我费尽心机攻击寿阳，就想引得琼华弟子前来我好一报深仇以泄我多年的怨恨，不想竟被琼华三代弟子如此简单便打败！天不助我也！”天河看着他大笑，说道：“琼华派早已灰飞烟灭，再也不存在了，现在没有琼华派也没有琼华弟子，你还找谁报仇？”
“你说什么？！琼华灰飞烟灭？这是怎么回事？”他很是震惊，大惊之下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我看着他，心知他虽说他恨极琼华，事实却不尽如此。琼华在他心中定有不同寻常之处，他恨琼华，恐怕别有内情。
我便将当初之事一点点据实相告，包括二十九年前当时的掌门与妖界的争斗结果，天河父母的逃亡抉择，玄霄的阳炎焚身，到我们为玄霄寻找三件寒器助他破冰，他却和夙瑶掌门妄图以双剑之力网缚妖界意图升仙，最后却被九天玄女打入海底深牢，琼华从此人间消失。
他怅然若失地喃喃：“琼华已灭，可笑我却依旧倾尽全力想要报复！哈哈哈哈！可笑至极！枉我苦心经营这许多年！却忘了天道恒在，善恶自在人心，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岂是我辈可左右的！我的报复，上天面前不过自不量力！”他渐渐由呢喃逐渐转自疯狂的大笑，自嘲之情溢于言表。
我看了那柄落在地上的他的佩剑，清寒戾气，天地为之失色，我想起了剑匣中几大名剑的剑格里空出的一个剑格，想必这就是《淮南子》中被记录为“山崩而落洛之水涸，欧治子而淳钧之剑成”的纯钧名剑。我曾经问过师公，此格为何空缺，师公那时的表情我至今难忘。他只对我说：“紫英，此格名剑恐怕我毕生再也找不到了，你记得我今日之言，改日若是你看到这柄剑，帮我对这剑主人……”他最后没有说下去，我却明白师公想要说什么。我便点头说：“紫英必不负师公重托。”
看来当年也还有一段旧事，与宗炼师公有关的，师公临终仍然无法宽心的旧事。于是我一抱拳向他深深一揖：“弟子慕容紫英，恳请宗墨师叔公告知当年旧事。”
“师叔公？！”晨枫很是难以置信地大叫出声：“紫英你没搞错吧？他这么年轻怎会是你的师叔公？！”天河也甚是惊讶。我摇头说道：“有纯钧之剑之人，天地间仅铸剑天赋甚至超过了宗炼师公的琼华鬼才，宗墨师叔公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他在对面哈哈一笑，有些一笑抿恩仇的感觉：“不想竟然还有人能够知道我的名字！慕容紫英是吧？难得琼华竟能出一个你这样的人才！罢了，且告诉你又如何？”
他开始缓缓诉说当年旧事，却让我越加唏嘘。原来琼华之错，并不只从玄霄夙瑶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望舒新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