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觞》棠挽心

7、天壤之别（3） 晨起，锦儿

　　晨起，锦儿替楚觞更了衣，带她来到大堂。三王爷和王妃早已经坐在堂中，她的爹娘也一样入了座。
　　“孙女楚觞拜见王爷、王妃。”她行了礼，从侍女手中接过汤碗，亲手把两碗汤递到王爷和王妃的桌前。
　　“入座吧。”这次，三王爷多打量了楚觞几眼，终于挤出一丝和善的笑，道，“是比第一天进王府的时候好了些。”
　　楚觞又依次去给楚逍遥和荆如意盛了汤，方才落了座。席间，一举一动俱是得体，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是。
　　“小觞，今年是七岁了吧？”三王爷忽然开口问。
　　“楚觞立马放下手中的银箸，咽下嘴里的食物，起身答：“回王爷，是。”
　　“逍遥说，在民间的时候，荆氏曾教你习字，可有此事？”
　　楚觞看了一眼爹娘，低头答：“我娘......额，母亲每日都教些字。”
　　三王爷和王妃看向荆如意，荆如意立刻起身道：“儿媳虽是市井上面当垆沽酒的民间女子，但是家父本是城中私塾的先生，所以得空时自然也教儿媳些字，也教儿媳读些书。”
　　听到这里，三王爷摆摆手，示意楚觞母女坐下，又多看了楚觞几眼，和王妃交换了一个眼神。楚觞母女虽然出自民间，但是荆如意本身生得也算是上乘姿色，楚觞自然继承了她娘的容色，再加上这些日子楚觞习礼习得也认真，年纪小的孩子学什么都是很快的，自然而然很快就显出些官宦小姐的样子来，如今看来，楚觞已经看不出什么市井的气息，行为举止之间也是叫人满意的。
　　“小觞，我们是逍遥的父母，也就是你的祖父和祖母，日后，你只管叫我们祖父母就是了。”三王妃起身，从手上摘下一个玉镯子就要往荆如意腕上套，见荆氏受宠若惊般地闪躲，便笑着说，“我们虽比不上贫寒人家的家人之间亲热，说到底，你们母女是逍遥的妻女，虽然我们原来并不相识，但是现在既然在一个王府里面生活，自然就是一家人的。”
　　荆如意心里一暖，拉着楚觞起身谢了王爷夫妇，五人继续在同一张桌子上用着早点。楚觞虽然不觉得有多么亲切，然而今天王爷和王妃能笑着对自己说话，她便觉得今天早晨大厨房做的药膳的那粥似乎没有原来那么难吃。

　　“姑娘，和王爷他们一起进了早点，累了吧。”回到屋里，锦儿递上热茶。
　　楚觞不像从前一样抗拒茶水的苦涩，轻轻端起来抿了一口，再稳稳地放在桌上。
　　“王爷今天让我叫他，祖父。”楚觞双手拨弄着手里的帕子，双眼中的神色好像是在做一个迷离大梦一般带着似有若无的感觉。
　　“咱们王爷位高权重，倒是帝王家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呢，王爷这辈子就王妃一个妻子，也不曾娶旁的妾室。”锦儿说到这里，便笑开了颜，继续说着，“姑娘不必担心日后相处，只要姑娘做得妥帖，自然得王爷的疼爱。”
　　楚觞点了点头，好像看到了未来叫着祖父祖母的日子，从前一家三口为生计饱暖在一起挤着不大的屋子，如今吃穿都是不愁的，而且还多了亲人，虽然一开始确实不习惯，但是，总觉得也不是那么难过了。
　　锦儿又添了茶水，楚觞端起茶杯，热腾腾的水汽在眼前升起，一片朦胧之中，忽然想起昨晚困倦时候习礼妈妈曾经来过，于是问道：“习礼妈妈今日不来了吗？”
　　“赵妈妈以后不来了，姑娘已经做得很好了。赵妈妈是从宫里请来的，已经回去了。”锦儿回道，“昨天赵妈妈送了粥，叮嘱锦儿要照顾好姑娘，姑娘在市井受了苦，兴许日后别人家的小姐要欺负了姑娘，赵妈妈也是怕落下叫人笑话的地方，才这般苛责姑娘。”
　　七岁的孩子才不懂那么多深宫里面甚至是宅院里面的斗争，楚觞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习礼妈妈了，也许是因为昨晚的那碗粥吧，只是挺可惜的，再也看不到习礼妈妈了。
　　自古以来，莫说是帝王之家，便是富贵人家，有人和权利与财富的地方，从来都免不了争端。且不说暗斗都是如何的残忍，只说这明争之中最为场面上的礼节之事，就让多少人栽过跟头啊，一个出身民间市井酒肆的女孩，最容易被这些自诩高贵的贵族拿来做笑话的，不就是出身和礼仪么？出身是无法更改的，但是，行为举止总还是教得的。

　　用过午饭，楚觞睡不着，就干脆起身趴在窗前无聊地看着对面屋檐上的两只小鸟叽叽喳喳，猜测着这小家伙们是在斗嘴还是说着什么腻耳朵的情话。
　　“小觞在做什么？”楚逍遥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
　　“爹！”楚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但立刻又意识到什么，从窗前起了身问，“父亲怎么来了？”
　　楚逍遥招手示意身后的随从端上一个小锅，宠溺地摸了摸楚觞的脑袋，才说：“我还是你爹，日后这种时候也不是不能叫的。对了，我叫人给你拿燕窝炖了冰糖红果，比李二叔家的糖葫芦不差丝毫的酸甜，料定你馋，连着小锅都给你端来了，吃吧，都是你的。”
　　锦儿立刻懂事地去盛了一小碗给楚觞，伺候楚觞尝了几口。楚觞对燕窝没什么偏好，只是自小都觉得李二叔家的糖葫芦是最好吃的东西了。这一下，仿佛回到一家三口还在酒肆的日子，楚三去街上买了米回来，给她带了一根糖葫芦。
　　“好吃！谢谢，爹！”她把脑袋往楚逍遥怀里蹭了蹭，楚逍遥也顺势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他又遣人去叫了荆如意，两个人陪着女儿在织锦阁坐了半天，亦是有说有笑，直到一小锅的吃食都进了楚觞的肚儿。此时，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侍卫，叫了楚逍遥出去小声说了些什么，楚逍遥便板着脸回来。
　　“小觞，如意，我们身在哪里便做哪里该做的事情，我也希望你们能懂。”楚逍遥最后摸了摸楚觞的脑袋，带着人离开了。
　　楚觞摆弄着桌上那空碗里的小勺子，感觉刚刚点燃的幸福好像忽然就被浇灭了，似乎都是因为自己刚刚太过贪心，把一小锅的东西吃得太快了，是不是如果不吃完，爹爹就不会离开啊？
　　“你爹有他要做的事情。”荆如意摸了摸女儿的小脸，继续在屋里陪着楚觞，给她讲了几个故事，直到晚上哄着她睡熟了才离开。
　　当她路过书房的时候，又见到灯火依旧亮着，楚逍遥甚至还在会客。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走进去，她记得他说过的“这日子，自然不能和从前还是楚三的时候一样过了”，于是，在门外停了那么一小会儿，便回了。
　　楚觞不懂得他们的锦衣玉食背后的凶险，荆如意虽然也不懂那么多，但是她总是隐约感受到自己的夫君好像也很忙很累，好像支撑一个这样的家并不比从前支撑一个贫寒的三口之家的温饱来得轻松，而且，好像总有什么很大的事情要发生，尤其是今天楚逍遥板着脸回来以后。她是对的，即便她没有经历过什么斗争，但是女人的直觉还是对的。
　　这一夜，平静得连风都不怎么有，但是，这世间又不总是这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