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觞》棠挽心

5、天壤之别（1） 又是一个天

　　又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楚觞依旧和往常一样，叫着自己的爹爹道：“爹爹，娘喊你去帮她搬几坛酒去窖子里。”
　　后院很静，似乎没有一丝一毫舞剑或者饮酒的声音。
　　楚觞推开门，她的爹爹今日竟然并不在这里，酒葫芦和木剑静悄悄地躺在墙角。楚觞上前去替楚三捡拾那两样东西，却见地上还有一个小竹筒。竹筒小巧精致，底部还刻有特殊的花纹，楚觞从未见过做工如此之好的小玩意，便拿在手中把玩起来。
　　一个七岁的孩子，并不知道，这是一只用来绑在信鸽脚上传信用的小竹筒，只是，那封简短的字条怕是已经不在了。

　　“几位官爷，我们是守本分的人家，这没有你们要找的殿下，你们怎么乱闯？”楚觞还未来得及仔细把玩，就只闻得门口有些争执声，只听她娘急急地唤着，“小觞，快去叫你爹来！”
　　楚觞闻言，赶紧把小竹筒往怀里一塞，抄起地上的木剑就急匆匆跑出去。
　　荆如意站在门口，双手拦住那些穿着有些贵气的男人，而那些人似乎很急切，死命地要往里面闯，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王爷病了，希望殿下回府里相见”之类的话。争执中，难免也有些拉拉扯扯。
　　“我和你们拼了，你们别动我娘！”楚觞见状，立马红了眼，一个小丫头，提起木剑就往前冲，大声喊道，“不许进我家！”
　　“哪里来的野丫头，一边儿去！”一个带刀的男人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木剑，在膝盖上顺势给劈作两半，把楚觞推在地上。
　　此时，楚三从人群中挤进来，抱起坐在地上挂着泪珠的女儿，大声质问：“怎么，是谁允了你们对王府的小姐这么无理的？”
　　“属下参见殿下。”一众人闻声立马停了手，把刀往地上一杵，对着楚三单膝跪下，一脸的毕恭毕敬。
　　楚三这么一出，加上这些人这么一弄，彻底把快急得哭了的荆如意和正在哭的楚觞给吓到了，楚觞那张小脸上的泪水硬生生愣得都不往下流了。

　　后来，人们在街头巷尾说着市井闲话的时候，还会对这一段“美谈”大加艳羡一番。本就是寻常的沽酒女，居然嫁了个当朝三王爷唯一的嫡子。富贵人家的儿郎，居然也有无心争权夺利和寻花问柳的，竟然喜欢隐姓埋名在这民间过清贫日子。七八年后，王爷有疾，思子心切，派人找回了逍遥江湖和市井的殿下，如此一来，贫家的女儿立马就成了枝头的金凤凰。
　　卖糖葫芦的李二叔还时常在众人面前炫耀一波，硬是要说，那天殿下抱着金枝玉叶的觞姑娘回王府的时候，还曾经命人买下了一支自己做的糖葫芦。

　　“觞姑娘，这是殿下吩咐我们带您来的。”醉仙居门口，一个侍卫掀开轿帘。
　　楚觞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爹爹呢？”
　　“殿下很忙，吩咐我们带您来醉仙居吃晚饭。荆夫人的轿子已经到了，她应该已经进了包间了。”那侍卫答。
　　听得自己的娘也在，楚觞赶紧从轿子里钻了出来，着急地往醉仙楼里面走，后面的侍卫和侍女都赶紧地快步跟了上去。自从那天进了那个富丽堂皇的王府以后，楚觞只在那天晚上见到了所谓的自己的爷爷和奶奶，也就是三王爷和三王妃。只是礼数繁多，她又什么都不懂，而且三王爷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她，所以，那晚根本没有什么合家团圆的感觉。楚觞只记得，她被送进一个小院，几个姐姐走进来告诉她，她爹吩咐说什么，若是学不好礼仪，便不能和爹娘相见。所以，她这些日子，再也没见过其他人，除了屋子里的侍女和门外的侍卫。
　　“属下见过荆夫人。”那侍卫跟进包间，对荆如意行了礼，道，“既然夫人和觞姑娘都在了，那属下就去传菜了。”
　　偌大的红木桌子上，摆满了楚觞生所未见的珍馐，当年她曾说的什么桃花姬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只是，她却觉得所有人都在身后这么拘谨地站着，所有的眼睛都这么直直地看着她，让她觉得不舒服得很。
　　“娘，我想吃，李二叔的糖葫......”楚觞的那个“芦”字都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对面的荆如意悄悄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只得委屈地闭上了嘴巴。
　　“奴婢锦儿，给姑娘布菜。”一个侍女从她身后走过来，自袖中取出一双银箸和一只银匙，给楚觞盛起吃食来。
　　楚觞很不自然地小口小口吞咽着食物，嘴里的东西好像很好吃的样子，但是，她却莫名地拘谨得品不出个滋味来。

　　缓步走出醉仙居，坐进轿子里，在轿帘落下的前一刻，楚觞看到李二叔扛着那插满糖葫芦的稻草长棍，从西市往南市这边走来。她正想叫住李二叔，那帘子便彻底落了下来。
　　摇摇晃晃中，迷迷糊糊的楚觞觉得咸咸的东西落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呸，没有李二叔的糖葫芦一般好吃。”她小声地咒骂着。
　　谁也不知道，骂的是醉仙居最贵的那桌菜，还是滑进嘴里的那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