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Night 33 ...
-
回到公寓时已成落汤鸡,全身上下无一处干,水不断从我头发,身上,鞋子流出,公寓走廊全是我湿漉漉的脚印。
回头再清理吧,我心想,可一步出电梯便发现情况不对——走廊地毯是浅灰色,唯独我们家门前的地毯一大块深灰。
不出我所料,家里发了水,大量雨水从厅里的天花板喷出,家具电器已被淹了两三寸。
我们住六楼,楼上便是天台,但淹得如此严重楼下或许也会漏水,我跑下楼按门铃,却一直无人应门,五楼的住客不在,再跑到二楼敲大厦管理员的门,依旧无人。
这是一个糟糕的时段,八月底正是所有人拿假的黄金期,几日不回家也不出奇。森上早班还在班上,我掏出手机想发短信,方才发现手机一直在口袋,被大量雨水渗入已死机。
时间紧迫,只好先找个桶接水,再开始动手拯救屋内的东西。整个家里唯有两间睡房没淹,但雨若再不停,睡房也危险,我用毛巾堵住门缝,将贵重物品堆在床上,再到森房间收拾他的东西。
森睡房有扇窗,公寓残旧,丝丝雨水从烂掉的窗缝漏进来,若迟一步回家,书桌上的电脑和书籍绝对报销。
我们没有很多家具,重要文件都放在纸箱摞在地上,箱子只要一湿便会销毁。我知里面装着我们从Trois-Rivieres精挑细选带过来,森仅有的一些家人的回忆,这些必不能损坏,我将箱子统统般到床上,电脑与书用毛巾包裹,再到厅里倒水桶的水。
水以惊人的速度流出,天花板漏洞越来越大,使人怀疑支撑不住时会否整个塌下来。为安全起见我该离开公寓,但森的东西怎么办?我能做的不过是留在这里为他看守,于是打消逃跑的念头,又回到他的房间。
查看了一遍,觉得书桌还是搬离窗户为妙,就在我吃力移动时,抽屉滑开,一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纸条如雪花般飞落地上。
一时不知发生什么,随即认出这些字条,上面是我的笔迹与涂鸦,曾从无间歇地每日留好几张,以为他早扔掉,没想到他全部保留。
随手打开一张,上面写着:今早家附近看见一只被车辗死的猫咪,血肉模糊内脏都流出来了,小心别踩到。
字下面还有一个猫咪的画像。
对,我记得当时的路人都恶心得匆匆走过,只有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死亡与内脏不过是生物的一部分,我喜欢研究也喜欢看,从小如此,周围的人都觉得我恐怖。
我笑了笑,把字条叠上扔回抽屉。
以前无论何事都想跟森分享,才一年而已,我们却变成现在这样……
雨噼里啪啦敲打着,提醒我回到现实。
大厅的水桶每五分钟便需倒一次,来来回回不知倒了多少次,之前在钢管上胡闹时掌心擦破皮,双臂酸疼,如今已抬不起来,雨终于停时我筋疲力尽地躺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森半小时后回家,开门看见全身湿透倒在沙发上的我时吓了一跳。但他是个聪明人,不难猜到发生什么。
他来到我身边,语气冷静但温和地问:“为何不发短信给我?”
“手机入水,报销了。”
“怎么穿着湿衣服躺在这里?”
“换过了,这是汗水。”我疲倦地比划。
“会着凉,去换掉。”
“实在动不了了。”
他看到我掌心中的血印,表情有丝无奈。
“天气热,没关系的,我需要睡一会儿,你去找管理员吧。”
刚想闭眼,身体突然腾空,森打横将我抱起,往睡房走去。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我心跳加速,睏意全消。几步路而已,那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森的手指,森的怀抱,森的气味,勾起这三年多来的种种回忆。
他轻轻把我放在小床上没杂物的角落。
“换了干衣服再睡。我去找管理公司,别担心。”
他说完关上门离去,我望着天花板,疲惫不堪的身心似被一股暖流注入,逐渐舒缓,松弛,意识慢慢进入一个半睡半醒的状态。
身体转移到一个光线幽暗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书卷与风信子温婉迷人的淡香——老式板栗色墙纸,牛皮沙发,两扇巨大的落地窗可眺望不远处公园的美丽风景,但红丝绒窗帘多数关闭着,导致房内有种安全的隐蔽感。
我当然知道这里的一切,自从爸爸死后,除了家和学校我花最多时间就是在这间办公室内,接受辅导,催眠,打瞌睡……全世界唯一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刘小姐,好久不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老罗!”我躺在牛皮沙发上并无起身,“三四年而已,你脸上皱纹多了好多。”
“还是这样无礼。”她无可奈何道。
“真奇怪了,怎会梦见你?”
“好歹我也看着你长大,终于想起我了。”
“嗯,的确,我好像想念你了。”
罗伯逊医生平了平她的西装外套,在我对面的办公椅坐下。“刘小姐,你成熟不少,比以前诚实了。”
“是吗?”
“打算何时回家?”
“……回家?家是哪里呢?”我玩弄牛皮椅上一个小小坑洞,那是我五岁时淘气抠的。
“当然是西城。你离家快四年了,玩够了吗?你母亲情况也越来越好了,你不想见她?”
“老罗,你是我的心理医生,不是人生顾问,不要问有误导性的问题。”
“刘小姐,请搞清楚,这是你的梦,我们交谈都是你潜意识里的疑问。”
“噢?”
“关心你的人都在等你回来。”
“爸爸和伊丽丝都已死很多年,谁在等我?”
“你母亲,以及刘先生。”
“哈!”我终于正眼视她,“刘宇翔根本没找过我,他并不在乎我的死活,或许巴不得我永不回去。”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他深爱你母亲,所以他也爱你。”
“我不稀罕那样的爱。”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爱?轰轰烈烈,无法控制饥渴的欲望?”
“……”
“你只是渴望被关心,其实你根本不知情为何物,假若刘宇翔与安森同时向你求婚,你选择谁?”
“……”
“你看,”罗伯逊扬起一道眉,“这一切只是一场游戏的话,是否该考虑结束了?”
“不,”我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现在我还不想跟森分开。”
“迟早不是得分开,他全家人因你而亡,你觉得他知道后会原谅你吗?”
“……”
“此外,你不怀疑木屋大火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我叹口气:“老罗,我还想问你呢,自四岁起我们每次讨论那场大火,结论都是同一个,为何突然另有蹊跷?”
“这我回答不了你,毕竟我们现在在你的大脑里。”
“如此没用的庸医,梦见你有何意义。”
“自己的潜意识,只能醒来后好好问你自己了。”
“去去去,你可以走了。”我挥动手掌,将脸埋在牛皮沙发里。
再抬头时罗伯逊已不在,幽暗典雅的房间被简陋的公寓取代,空气中那风信子香也只剩暴雨后的泥土腥。
我回到现实。
不过三十分钟,仿佛亲身回到烟雨蒙蒙的西城走了一圈,内心深处或许是真想家了。
房外,森在跟管理公司的人嘀嘀咕咕研究天花板的维修,破损严重,看来得修上一两周。
他们走后森对我说:“乔,收拾一些日用品,我们要去酒店暂住几天。”
“酒店?”
森点点头,“他们出钱,不方便也得忍耐一下了,地板全部损坏,也有可能无法继续租住。”
“需要搬家吗?”
“不清楚,看维修情况。”
好个烦人的夏季。
酒店自然高级不到哪里,比汽车旅馆稍微好一点点,摆设与家具都十分陈旧,唯一可取之处是还算干净整洁,别人出钱也不好埋怨什么。
只是,与森共处一室,少了那堵墙,不知对我们紧张的局面造成何等影响。
当晚晚餐在酒店餐厅解决,方娅童得知消息前来打扰。
“你们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她说,“为何不来我父母家?他们一直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