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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Night 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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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北国迎来珍贵的夏季,然而今年暑假异常炎热,38度高温持续不降,下了雨也闷热无比。无冷气机的公寓似蒸笼,使人易怒烦躁。
如此不理想的环境中,那可恶的方娅童却几乎天天来访,有时带些水果,有时带点汤,有时是自制糕点,碗盘架上永远一堆她的塑料容器在晾着,十分考验人的容忍力。
若是头几年,我可能早将它们砸向方娅童脸上,但现在不会了,现在我只会鄙视她,因无论她如何阴魂不散地围着我们转,森也不会对她另眼相待。
森心里有个人,做为女人的她不会毫无感觉,但她佯装不知,打着友谊的旗号参与我们的生活,这是她的自由。
就像森死活不肯承认他爱我,那是他的事,我强迫不了,可我只爱穿棉质背心和超短裤在家走来走去,这是我的事,他也干涉不了。
这么热的天没有冷气机,难道还得我穿长衣长裤闷到中暑?不好意思,我不是方娅童,每每看那女人在我们家热得面颊绯红大汗淋漓,却还装一副心静自然凉的滑稽像就想爆笑。
有时她也看我不顺眼,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珊娜,少女这个时候最应保护胸部,还是在背心底下戴个胸罩比较好,不然将来下垂就来不及了,若你没合适的我们一起逛街怎样?我送给你。”
或是,“天气虽热但地板凉,赤足影响关节,还是穿双袜子或拖鞋吧。”
或是,“皮肤这样白皙,批件外衣不然会晒伤。”
对于她的‘好心忠告’我一律一笑置之,既然她那么喜欢来我们家受罪,我当然得提高娱乐性,我就是要她和森看着我的一双大长腿晃来晃去,就是要刚发育完整的胸部在小背心下隐隐乍现,就是要把全部肌肤露出来见光晒太阳,怎么了,不是当我是孩子吗,那就没什么好说。
所以这个夏天,我们三人挤在狭小的公寓里,忍耐着酷热,忍耐着情绪,忍耐着彼此……表面上平静,却不知多少根弦紧绷着,挑战着所有人的极限。
当然也有透不过气的时候,这时我会找莉迪亚解闷,她并无因我跟连恩分手而改变态度,如她所说,我是她的朋友,跟她弟弟无关。
莉迪亚的家似一股清流,她生活懒散,随意,根本不按社会标准行事,做人做到她这样也是一种境界,她说她的梦想就像现在这样,不必太为金钱担忧,可以躺着就不坐着。
原本我以为她的公寓是男人支付,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她说,什么都可以拿男人的,唯独住所不行,主人与客人的关系必须分得清,才有权叫人留宿或滚蛋。
她周围的男人多且杂;老的,少的,事业有成的,无成的,银行家,艺术家,消防员,DJ……形形色/色,唯独长相统一英俊;他们都必须好看,而莉迪亚最大的优点是实际,她清楚自己有魅力,但不是绝世美女,男人们图新鲜跟她在一起,她留不住,因此也不想麻烦。
一个闷热的下午我们在她家喝酒,她看着我说:“珊娜,能否告诉我,长着一张美丽到邪恶的脸是一种什么体验?”
也只有她会这样直接抬举我。
“并不怎么样。”
“不,我懂男人,他们会为你这种少女抛妻弃子,献出肝脏。”
“太夸张了。”我笑。
“你不信?”
“你教教我吧,”我幽默道,“如何能让男人像你说的那样为我抛妻弃子,献出肝脏。”
“何用我教,再过几年他们会成群结队地站在你家门外。”
“有个人爱我,但他不肯承认,怎么办?”
莉迪亚眨眨眼,“不肯承认?”
“嗯。”
“你爱他吗?”
爱?我旋转水晶杯中白色液体,“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爱你却不承认……要么他极度自卑,要么他是个好男人。”
自卑?那绝不是他。森是好男人,这点无人可否认。
“小姑娘,”莉迪亚笑得奸诈,“听姐姐告诉你,世上没有锯不断的树,尤其你这个脸蛋,只要你有意,树总有一天会倒,我保证。”她拿起酒杯与我碰了一下。
我笑笑,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是,耐心。如同一本值得一字一字慢慢细读的好书,无需要跳到最后读结尾。莉迪亚没有太多文化,可她的一些理念,她的韵味,妩媚,时间长了多多少少熏染到我。
如果没有遇见她,或许我会图方便而一直留着短发穿男孩子衣服。如果没有方娅童,我不也会讨厌回家天天跟一跳舞女郎混在一起,但现实中没有如果,所以在这炎热得让人窒息的夏日,我接受莉迪亚对我的‘改造’,学习做女人。
最大的成就感莫过于偷听到方娅童对森说我坏话。
“乔伊身上的香水太浓郁,一点也不适合少女用。”
“不觉得她那新发型让她看起来太成熟吗?”
“天气热是热,但那种露肚脐的T恤实在不太好。”
“她那位年长的朋友究竟是谁,你见过吗?”
对于这些评论,森只冷冷地答:“没见过,她在叛逆期,越说她就越唱反调,还是随她吧。”
“你真不担心?她长得那么漂亮,稍有不慎,后果难以想像。”
“担心又有什么办法,给她点自由,好过她离家出走。”
“你就这么拿她没办法?你是成年人,总得引导一下吧。”
“该说的我已说过。”
“森,恕我直言,你们非亲非故,你打算养她到何时?这样下去她未必感激你。”
“她是我父母收养的孩子,既是我的亲人。”
“孩子?她哪里是个孩子?”
“娅童,你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我只为你觉得苦,你这样付出,她却一点也不懂得体谅你。”
“我们都从那个年龄过来的。”
我在房中窃喜,方娅童这个臭婆娘终于被逼到尽头,逐渐露出真面目。
他们越生气无奈我便越有动力,换着各种花样使他们尴尬难堪,假期如此苦闷,不找些消遣如何渡过?
一日莉迪亚要练舞,邀我陪她,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小时候一直希望刘宇翔教我跳舞,他从无当真一直是我的遗憾,所以我兴致勃勃地跟她去了舞蹈课室,没想到她指的竟是钢管舞。
女人们在那么一根小管子上滑上滑下,转来转去,我看得目瞪口呆。
“你看她们随着节奏摆动,由头到脚都是性感。”莉迪亚在耳边说。
性感?我怎么只觉得滑稽?
她亲自上阵秀功夫,我首次认识到,莉迪亚是以什么为生。
身轻如燕却又十分强壮,地球引力似乎对她毫无影响,旋转,倒立,劈叉,无论是手臂还是大腿都能完美地支撑身体做出诱人的动作。
完成最后一个旋转,她夹着钢管倒滑下来,笑眯眯地问:“怎样,有无兴趣尝试?”
“试就试,谁怕谁?”我一跃跳上钢管台,照她之前的模样摆出夸张的姿势。
当然,我上半身力量不够,动做笨拙且吃力,但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我模仿得似模似样,也获得旁观者们一阵掌声。
莉迪亚笑着说:“虽然比起钢管舞,你更像个耍杂技的小猴子,但不得不承认后生可畏!”
我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肚子疼,开始就停不下来。
我——刘安妮,在一个钢管舞台上攀上爬下,转来转去,大汗淋漓,多么好笑。
“你变了。”莉迪亚告诉我。“比我第一次见你时开朗多了。”
“是吗?”
“嗯,你曾是如此阴沉的一个小鬼。”
对,几年前的我绝不会玩得如此忘形,原来随着时间改变的不只是身体。
爸爸死后我失去了太阳……我没有亲人,没有兄妹,没有朋友,我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夜。刘宇翔曾是我的月亮,黑夜里唯一的一道光,但现在不同了,我的夜空有许多繁星,稀稀点亮黑暗。
我变了,这似乎是必然的。
离开舞蹈课室已是下午,清早的炎日消失在云后,天际晦暗,明显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还是由我车你回家吧。”莉迪亚望着天边道。
“不用了,地铁站很近,拜拜。”我不给她机会反驳便先行离开。朋友归朋友,他们并不需要知道我的住处。
然而,出地铁时天已下起瓢泼大雨,气压低得难以呼吸,能见度不存在,整个夏天的异热仿佛就为了下这场洪水般的暴雨。
我等了二十分钟,见雨还是毫无减弱的意思,拿运动袋遮头,冲出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