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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Night 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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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公司肯提供住宿已很负责了。” 森不紧不慢地回答。“娅童,先让我们在这里安顿下来,叔叔阿姨那里我改日一定拜访。”
“可是这么小的空间,你们两个……”
“只是暂时。”
方娅童还想说什么,却被走过来的侍应打断。
我毫无胃口,把盘中食物切成小块,再调换位置企图蒙混过关,结果森还是意识到,向我皱眉。他总能观察到我的小动作。
吃完晚饭,这阴魂不散的女人又上来我们房间闲聊了一阵才晓得滚蛋,平日会觉得烦,此刻心不在焉,倒也无暇计较。
罗伯逊在梦里的话挥之不去;西城,刘宇翔,疯女人,爸爸,木屋大火,计程车司机——这些轮流在脑里旋转,转得我晕头转向,大脑发昏,千头万绪,想不通,理不清,果真如她所说,潜意识里一直存在着一大堆疑点。
早意识到木屋大火有蹊跷,人不会无缘无故反复做同一个梦,只是心里不愿接受,因那意味着……
森不知何时从浴室走出,见我发呆问:“没事吧?那般严肃想什么呢?”
“呃,没什么。”我连忙比划。
“你脸色不太好。”
“应该是累了。”
“是,”他在我对面的床上坐下。“今天辛苦你了。”
一滴水珠从森乌黑的头发上滑落,我望着望着,突然很想伸手触摸他脸颊。
英俊的森,狡猾高深莫测的森,体贴入微的森,孤独忍耐的森,冷漠无情的森——一直在我身边,只属于我的森……
但我克制冲动,因我们已好久不曾如此近距离又心平气和地交谈了。
“森,”我问,“你相信诅咒吗?”
“诅咒?”
“嗯,被诅咒的人背负巨大负能量来到这个世界,带给身边所有人厄运。”
他想了一下答:“不信。”
“也是,”我笑了笑,“你不会相信任何超自然现象。”
“我相信世上有许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但诅咒……与其说超自然,”他耸了耸肩,“更比较像借口。”
“借口?”
“运气无法改变,但厄运当头,是积极面对,还是萎靡不振地怨天怨地,事在人为。”
“那如果伤害是另一个人造成的,你原谅,还是不原谅?”
“这……要看伤害到什么程度,蓄意抑或无意,法律会给加害者一个制裁,可选择原谅是受害者对自己的仁慈,背负仇恨是十分劳累的一件事。”
噢?他是这样想的?
我望着墙上廉价的壁画,画里烟雨蒙蒙的艾佛尔铁塔,让我想起那个地方,似乎一年四季都笼罩在乌云之下的太平洋西北岸。
森从无问过我有关我的往事,是尊重我的隐私,还是……私下查过,却什么也没发现?
我十分郑重地转向他,缓慢清晰地比道——“森,你娶我吧。”
“……”
“森,你娶我,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弃掉所有包袱,两袖清风,到世界各地流浪探险,攀登珠穆朗玛峰,新西兰养羊,阿拉斯加钓鱼,大溪地潜水,乘西伯利亚铁路从莫斯科到北京,想去哪里去哪里,做什么都行,我们二人在一起,趋时我慢慢给你讲我的故事……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如斯,好不诡异。
他一动不动似活人突然被定格,隔了仿佛一世纪才轻轻开口说:“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认为我在胡言乱语?”
“不然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他平静地问。
“可以这样理解。”
“结婚……婚姻意味着什么你懂吗?你爱我?”
我凝视乌黑的眼眸,那般清澈,同时又无比犀利——我最喜欢的。
但是爱……?
“森,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就你和我,想你给我承诺,带我离开这里。”
他的神情有丝无奈,“你有何难言之隐,究竟想逃避什么?”
“……不是逃避,我只是在追求向往的生活而已。”
“乔,你就快十七岁,已不是小孩子,不可再随意说任性的话,我是你的监护人,你总这样令我很为难。”
“你也会说我不是小孩子,无需有罪恶感。”
“我会照顾你到你能自力,不要再想不切实际的事。”他起身转头。
“所以你的答案是不了?”
空气易发沉重,久久无回音,冷气机吃力地喷着略带霉味的湿气,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终于,他去倒水故避开话题——避开了我向他伸出的手。
我没有再说什么,事到如今,能说的已说过太多遍,像刮坏了的黑胶唱片,不断重复着同一段。
我虽没有太多经验,可也不是笨蛋,他望着我时那些感情是真的,我能清楚感觉到。
森一定会为他今日的答案后悔的。
多么可笑,之前也给过连恩这个机会,结果他们都拒绝。
很累,倦意似蔓藤紧紧缠着我的每一寸肌肤,脖子,肺叶,叫人窒息。
最后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得知父亲死讯;整夜翻来覆去,连睡觉的气力都无。可那时毕竟还小,这次身体免疫系统跟着罢工,喉咙酸痛,身体强悍的我终于病倒。
热伤风来势汹汹,高烧迟迟不退,自八岁发水痘病过一次就再没大病,如今仿佛加上利息统统找上来。
森无法为了照顾我而不工作,为数不多的假期早已用尽,手停口停,我们总得吃饭,于是他找来方娅童做看护,我连续多日烧得七荤八素,也无气力同他们计较。
难受时有人为你倒杯冰水,喂一粒药,犹如雪中送炭,蠢材才会意气用事拒绝被人照顾。
因此最难过的日子里我感激方娅童,她除了该做的事之外并不太打扰我。
有时想想她也不易,哈佛法律系妙龄才女,长相不赖又是家中独女,暑假宝贵时间用来逛街约会同朋友喝酒跳舞干什么不好,却甘愿呆在两星半旅馆里照顾一个与她扯不上半毛钱关系的病人。
她那么爱森,有点可爱。
可惜无条件的爱只存在于虚构的世界,森若不回应,她不会等到海枯石烂,这一切终归成为记忆中一段单纯的往事。
只要活着,感情会淡却,伤口会愈合,病会痊愈——只要还活着。
所以在鬼门关绕一圈活着回来的人能想通许多事,如获新生,我也不例外,四十度高温烧的七荤八素没杀死我,只有令我更强壮,清醒时恍然大悟。
一切以前没看清的,不懂的,忽然开窍。
朦胧之中看到一些景象。
木屋大火中烧死的不是爸爸。
天花板上过时的吊扇吃力地旋转着,我望着它,发觉眼角默默流出两滴泪。
脑海里浮现出刚搬来多伦多的第一个寒冬——天色灰暗,满天飞雪,我从图书馆步行回家,因喜爱雪花而除掉手套由它们落在掌心,看它们一片片融化,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仍玩的津津有味,不知过多久蓦地抬头,对上雪雾中深邃的双眸。
森站在十几米外的距离看着我,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茫茫大雪使他修长的身影显得异常孤寂,羊毛大衣领子立着,像通俗小说里描述的那些凄美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吸血鬼。
是他先迈出脚步,来到我身边用双手盖住我僵硬的手,默默为我取暖,那是我们关系最融洽的时候。
如果记忆也能像那些雪花一样,化了就消失无影无踪该多好,或者他真能是吸血鬼,吸干我的血把我变做同类,从此无需再往回看。
可惜,他没有这种力量。
他什么都不知道,差那么一点点便可拥有我,可是他没有伸出手。
我们不会再见了。
趁方娅童不在房间,我拿起电话,按下一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本以为沉着,却连续拨错两次,第三次才接通。
声音倒是比手指争气,随意的像是对昨天才见过面的朋友清晰道出:“多伦多……嗯,xx旅馆,很安全……听着,我要护照,以及一百五十万,一百万加币现金,五十万汇款到以下账号,什么时候能送到?……是,我要回家……对,我没事……不行,需要越快越好……”
沉默片刻后追问:“是你来还是司机来?”
可尾音未落,刘宇翔已挂断。
——
他没有亲自来接我。
料到刘宇翔或许不会亲自走这一趟,但见他的助理庄逊出现,还是一股怒火攻心。
这个为刘宇翔办事多年的老油条不紧不慢地对我说:“刘小姐,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很多。”
谁有心情与他叙旧?我露出狰狞的神情,“钱呢?”
他如俗套的警匪电影般,从车里拿出一个银色箱子,我一把夺过来,打开看一眼,合上。
我为箱子设了密码锁,放在床上,聪明的森一定可以解开。我没有再回头,唯一带走的是陪伴我多年,他送我的小熊警报器。
无论想或不想,与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都深深刻在记忆里,记忆不允许我忘记任何细节,这是我的诅咒。
机场等待我们的是爸爸的私人飞机,我惊讶这么多年了竟还被保留着。我们要飞去哪里,庄逊没说我也没问,去哪都已不重要,刘宇翔终归得出现在我面前。
飞机轰轰摆脱引力冲上空中,这座容纳了我六百七十三天的雪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究消失在云朵之中。
嗄,原来是这样,Game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