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杜秋娘进宫》吴俣阳

17、人面桃花（7） 那晚，玉凤

　　那晚，玉凤都知为了让我尽早学会察言观色，学会看透男人的心事，特地带我去外面应酬一个官老爷举行的宴会，并安排我在气氛最高潮时出场舞一曲新学的六么。六么舞我已经练了很久，却总是不得要领，不是手势不对，就是舞姿跟不上节拍所以当玉凤都知满面鼓舞地看着我时，我心里着实还是忐忑得厉害。
　　你忘了练舞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吗？已经年过三旬却仍然肤白若雪、美艳照人的玉凤都知盯着我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乐伎整天没完没了地练习各种技艺，不就是为讨那些达官贵人的欢心吗？你还小，他们不会在意你跳得好不好，重要的是你得对自己有信心，不能因为跳得还不够好，就不敢在人前献艺，要知道，你可是吃歌舞这碗饭的，不可能永远都只给跳给自己看，所以你现在必须克服轻视自己的心理，必须勇敢地走出去，在那些欣赏赞许或是不屑一顾的目光里旋转、炫舞、再旋转。在他们面前，你不再是杜秋，只是一个舞者，你的眼睛看到的只能是舞，你的心感受到的也只能是舞。
　　玉凤都知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训育我了。我知道，教坊里所有的雏伎，她最最看好的就是我，她说只要我肯努力，并懂得讨男人的欢心，假以时日，我就能成为全天下造诣最高、名声最大的乐伎。可我真想成为天下第一的歌舞伎吗？我不想。如果老天爷给我一双翅膀，我即刻便会飞出这禁锢我的润州教坊，去追逐蓝天的高远、白云的悠闲、鸟儿的自在、游鱼的欢快。我不要做什么闻名天下的乐伎，也不想讨那些达官贵人的欢心，我只想偎在崔公子温暖的怀里，凝视他那一双似水般清浅的明眸，醉在他柔和的笑靥里，和他一起听风赏雪、观花探月。
　　你是我见过最具慧根的孩子，只要肯用心，将来必成大器。玉凤都知紧紧盯着我，我也总有老去的那一天，等我退下都知位置的时候，润州教坊便是你杜秋的了。她边说边拉过我的手紧紧攥在她柔软的掌心里，也许现在你还不懂，但等将来那个注定会在你生命里降临并替你盘起长发的男人出现时，你就会懂得身为一个乐伎的本份。我们只是花瓶，只是点缀，只是附庸，所以太多的自我想法只会毁掉我们自己，既然命中注定要在教坊度过一生，那就得学会忘记自己，只为那些希望你笑的男人笑，只为那些希望你哭的男人哭，决不能在他们要求你笑的时候哭，杜秋，你明白吗？
　　我明白，这就是乐伎的命运。玉凤都知要我认命，要我只对那些男人的好恶唯首是瞻，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平平安安地在歌舞伎这条路上无风无浪地走完自己该走的路。可我并不想做一个任人玩弄的乐伎，我只想和教坊外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嫁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哪怕他穷得叮当响，哪怕一曰三餐陪他吃穅咽菜，哪怕身上穿的都是打着补丁的衣服，哪怕住着漏雨的茅屋，也是心甘情愿。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和我相对的男子是我真心喜欢着的，到底，老天爷要让我拿什么去讨那些我并不喜欢的男人们的欢心呢？是行尸走肉般的躯体，还是僵硬怪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