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烛焰销》此一木头

3、边疆战乱 尸坑埋骨

　　弘仁九年，帝瀚遣秦、奚两将率军南下，剿杀崇寇，十一年春，两军攻克州府南祁，后分道扬镳，大将奚阚占据东归州以西，于后方掣肘，另有虎将秦之直捣关要扣云，以擒崇将卓群，至此，南方战乱渐趋平息。

　　宣县十里外的李家村，崇军奴隶营中，一场大战刚刚步入终结。

　　破败的小院中，躲着明日和村中居民，她挤在窝得紧紧的人海里，小脸面无表情，远远盯着远方看。

　　玄甲的少年武将长剑一挥，黛色剑穗滴下血色点点，他不复之前笑意，目偷寒夜明月，眉剪腊月戗风，是凛人的煞气，未尽的杀意。

　　他这气势，把四周已缴械投降的崇兵，吓得双股战栗。

　　明日伸出手臂，把人群向两侧推开，自己一弯腰，似若水中游鱼般灵敏地钻了出去。

　　崇兵均已弃甲，她现在终于可以去找自己找的人了。

　　小小的人影奔跑在横尸遍野的战场上，甚是显眼，奚宿白一眼便看见了，于是，四周崇兵看那少年插剑入鞘，脸色忽如春风袭过，变得轻柔温暖，一身嗜血后的凶虐之气顷刻化为乌有。

　　“明日！”

　　他一个翻身跃下，朝着明日的方向奔去。

　　“你怎么出来了？”

　　“想去找我父母……”

　　明日抬起脸淡然道。

　　奚宿白笑了笑:“他们在哪，我陪你去！”

　　“那边的大坑里。”

　　她努力支撑着手，指向南面，奚宿白立即皱了眉头。

　　先前，崇军强迫附近村民当了奴隶，他们中不少人因劳役繁重而惨死，尸体就尽数投在坑内，里头腐败生蛆的尸体层层叠叠，黑压压的铺满，偶尔露出点白的，都是死人惨白的脸，和仍直勾勾看着外面的眼珠。

　　那烂臭的味道，引的蝇营，乱哄哄扑腾在坑面上，自己带军前来时看了一眼，胃酸就不停往上翻。

　　奚宿白再看向明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心疼:“你等休息一晚上，明儿我陪你去好不好？”

　　明日看着他眼睛，想了一会儿后轻点下头。

　　“对了，你几岁？”

　　“十岁。”

　　奚宿白突然笑了，须臾，他双手持在明日臂下，腾空抱着掂量了几下:“看你这小个头我以为六岁撑死，谁知才小我三年。”

　　明日也不挣扎安静看着他，奚宿白又道:“罢了，崇军虐待你，我们不会，男仔就等养的壮实才好！”

　　至此，她表情才有了轻微波动，郑重其事的说:“我是女娃。”

　　“哈哈哈，因我说你瘦，就连儿孙根都不要了？”

　　“……”

　　罢了，随他怎么说道。

　　崇军眼中，奴隶都是肉鸡猪猡，毫无性别之分，肯干活便足够了，她在此环境下生长，对男女之别的观念也有些淡薄。

　　奚宿白拍拍她脑袋，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总之，你乖乖等着，明天一早就带你去如何。”

　　明日不再吭声，小脸又一次不见表情，奚宿白叹口气，斟酌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剔透的羊脂玉，刻纹是吉兽麒麟护佑一“白”字。

　　“你若担心我反悔就拿着这个，家里特意为我从庙里头求的，每次凯旋而归后，都要拿着它去上两根香给佛祖。”

　　对着放到面前的玉佩，明日没有接下，她转动眼珠，扭着手指用孩童特有的稚嫩嗓音道:“我不担心的，我信你，会好好等着。”

　　奚宿白先是愣住，尔后笑容更加温柔，他没把玉佩放回去，而是兀自塞到小孩手中，道:“我知道了，不过这玉佩你就先帮我拿着好不好？”

　　他没再等明日回话，而是回身上马带着一众俘虏离开。

　　明日静立在暮色西沉的辉光中，拇指按在玉佩的白字上，把力气用的极大，直到上面也印下同样的字迹。

　　入夜，军中女医看过伤后，她歇息在了收拾出来的茅屋内，脱离了奴隶之身的乡民们睡得正熟，她躺在褥上，脑中却让两具腐尸占据，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时间流逝，忽有屋外对话传入耳中，让她麻木的表情有了一丝波澜。

　　“炎蒸天气，腐尸恐生疫病，我今日已和民众商议，趁着夜风疾快又将将改向，你带大家去把尸体烧了。”

　　“是，将军！”

　　烧了什么？

　　明日一震，轻手轻脚从褥上爬下，蹲到木门前，用手推开一条缝隙，见外头一个人都没了。

　　这寂静中，她低下头，脑中竟有柔和的呼唤声飘出:“孩子们，出来吃糕啦！”

　　父亲，母亲，哥哥……

　　她似乎看见他们拉开门，持着刚出锅的炸糕回来，铜铃叮琅和着聰陇的润响，他们笑着回身，探出两只手。

　　明日迷迷蒙蒙要去牵，手刚伸出去，却看熟悉的身影褪去色彩，融成单调的灰，脸上亲切的笑也逝去，变成游走着蛆虫，青白而僵硬的可怖面孔。

　　手卡在空中，五指钝钝地合拢，她手臂微颤，许久还是垂下。

　　父亲，母亲，哥哥…

　　她拿出怀中玉佩，拇指重重按在白字上，磨蹭许久才肯放开，夏日天气瞬息万变，方才皓月当空，如今阴云笼罩，尽是风雨欲来的味道，明日深吸一口气，撩帘蹿了出去。

　　不久，在她远去后，屋中又有人哼了两声，缓缓坐直了身子。

　　“时候到了。”他轻轻低语。

　　月夜，尸坑附近有仓號鸣声凄厉，暗中丛木影影幢幢，葱茏的枝叶遮天蔽日，埋尸藏骨的地方，怨气冲天，自是别样的阴冷。

　　明日站在坑边，身体冰寒而疼痛，她屏住呼吸，挥开聚成黑团的苍蝇，往下面看。

　　尸体们堆在一起，手臂压住脸，腿叉进腰腹下，像猪肉叠在一起，坑沿有未干的浆液，那是血，是脑浆，是那些“猪肉”流出来的。

　　明日又向前走了两步，向坑边踏出一只脚，眼睛依旧向下看。

　　尸体们堆的太多了，不知道她的父母在哪。

　　下去吧。

　　她心想，表情冷漠，背脊挺直。

　　很快，伴随一阵风，尸坑边有个矮小的影子直直坠入。

　　不久，一纵小队正准备去往南林尸坑，为首的队长王宏打着哈欠，手中火把摇摇曳曳，向前走了几步，他猝然一顿，轻轻抬手，只听嗡声响过，十数把明晃晃的铁器亮出，兵卒们看向一个茅屋后方——在那儿有轻微的骚动响起。

　　“何人！”

　　随他大喊一声，一名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走出，他小眼多皱，唇点黑痣，塌鼻大耳，其貌不扬。

　　“村民？”

　　王宏看他破烂穿着，便如此问道。

　　“不错，不错。”男人急急忙忙点头。

　　“这么晚了出来干嘛？”

　　男人面有悲恸之色:“想去找我的亡妻。”

　　他说着，眼珠转来转去，看了四周一遍。

　　王宏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我等陪你同行如何？今日鏖战刚过，难免有漏网之鱼出逃啊！”

　　看那将领虎面带威，笑中藏刀，持着腰侧银剑要向自己身边走，在这黏腻的夏日，男人竟霎时出了身冷汗，心虚地扯着嘴干干一笑，趁其不备，把袖口中的一团物体掷了出去。

　　“该死！”

　　对方自是想也不想拔刀斩上，锋利的刀刃插入物中，就听噗的一声，团物爆开，仰面大蓬灰土洋洋洒洒浇下，正落入人眼，一队的士兵包括那王宏，顿时哀嚎痛叫，擦眼拭泪。

　　“你们快去告诉将军，说崇军的细作找到了，是他丁竖！”

　　在这慌乱的场面中，王宏也不忘让属下去通知将军奚，军中有人来信，道宣县村民中混入细作，今夜一行，明为焚尸，暗为寻他。好不容易计划成功，怎能让其逃之夭夭，更何况，细作不是别人，正是崇朝大将卓群的心腹。

　　那头，丁竖正在潮湿的林中奔跑，天空有沉闷的轰雷声，雷霆劈开云层，照亮黑暗，让他看清脚下崎岖的小路。

　　那位大人给的任务早就完成，留守宣县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今奚阚攻来，他已无理由留下，就该尽快逃离才对，而王宏被自己拖住，埋尸的无人所在，是个逃跑的好路子。

　　理清心中的计划，他更是加快步伐，朝村子南面的树林奔去。

　　拨开茂密枝叶，大坑前路寸寸浮现，丁竖睁眼看着，突然呼吸一窒，足下步子变得迟缓而沉重。

　　“谁？！”

　　浓如墨汁的黑夜中，有个矮小的影子站在坑边，看着模糊似若鬼魅，丁竖头皮一麻，五官抽动片刻，硬是又提起大腿，逼着自个继续加速。

　　轰！

　　这时，伴随震破苍穹的鸣响，代表不详的紫色玄雷腾空而下，若长蛇般直指地面，訇然迸裂，将世间照耀的恍若白日，包括尸坑旁小小的影子。

　　淡紫的光芒打在身上，影子抬头，露出沾血的脸庞，双眸清澈，却又冰寒无情，淡然而冷漠的睨视眼前一切，血顺着侧脸滴下，坠在浴血的衣上，她的手是瘦小的，却各抱着两个腐烂的头颅。

　　丁竖眯眼一看，原来地上杂七碎八，还横着几块尸块，其中衣物不同，应是有男有女。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可他再也忍不住，大声嚎叫起来。

　　修罗！是修罗！在地狱中爬上来的修罗小鬼！

　　本就心虚慌乱的他立刻乱了脚步，打个滚摔在了影子身旁，颤抖着仰首，“修罗”背脊挺直，目光冷冽，再垂眼，她手中两个烂可见骨的头颅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合不上的眼皮，凸出的眼球，微张的嘴……它们组成了熟悉的脸。

　　这是自己亲手抛下的人！

　　丁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鸣雷轰过，影子静待一会，把头颅平放在地上与碎尸摆好，她看着自己已然变为散肉块的父母，用指甲把手掌掐出个个乌紫。

　　此仇必报……

　　远方一奢华的贝阙珠宫内，有人从噩梦惊醒，看着静谧深夜，用手撑住额头，其犹记梦中，地狱爬出的修罗把金刀插入了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