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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疆战乱 被抛弃者 ...

  •   奚宿白赶来的时候,尸坑中燃起的火焰已经很高了。

      他的父亲,赫赫有名的晏国大将奚阚环视一圈,最后看着坐在树下沉默的一个孩子,轻声把王宏叫了过来。

      “就是她?”

      王宏很重的点了一下头,下意识地向左看,明日离火堆很远,大家也离明日很远,因为她身边还有两具拼凑在一起的碎尸,他犹然记得自己带人赶到时,面对坑边一幕时多么惊愕。

      丁竖在昏聩倒地,一个矮小的影子在他身边动作,借着偶尔打下的鸣雷将几块散碎的尸体拼在一起,王举着火把向前走了两步,才发现影子不过是一个孩童。

      说句实话,他是从沙场中浴血而归的军人,可面对那些尸块也出了些虚汗,那孩子却不同,不哭不闹,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将尸体摆好,连身子也不带颤抖一下。

      “小娃,你在干嘛?”

      “他们是你父母?”

      王问了孩子许多话,但她头也不抬,只沉默安顿地上碎尸,时间匆匆一过,丁竖都让人捆绑押走了,她仍旧不吭一声,像个哑巴一般,唯独在有人去碰触尸体时,才会抬起头狠狠瞪对方一眼。

      因而,当尸坑中青色的烟灰冲上夜幕后,都未再有人去问那孩子一句话。

      奚阚背着手,对暗影中的瘦小孩童默然凝视,须臾,轻轻走到她跟前蹲下:“孩子,你累吗?”

      明日将脸从手臂中抬起,火光将男人的脸镀上一层薄金,让长年在外厮杀的将军也少了分戾气,多了分柔情,锐若鹰隼的瞳仁里,也尽写关心。

      很快的,她以摇头作为回应,目光则绕过奚阚,放到了不远处的少年身上,他也在看着自己。

      奚阚没忽略明日的眼神,他挥手示意儿子过来,自己起身离开,绕过地上两具碎尸,他匆匆扫了一眼,心中不由震撼。

      而等奚宿白看到明日身边的尸体时,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担忧和无奈,他知道这两具尸体是明日的父母。

      等他上了前,却并未问明日关于她父母的一句话,而是解下自己披风,裹在了她身上。

      早就发现了,她缩得很小一团在角落里。

      “还冷吗?”

      明日从披风中露出小脸,她冷,很冷,风如切刀入肉,寒似毒药入髓,可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还是舍不得用它去拉扯奚宿白的赤色披风。

      穆然,滴答的声响。

      一点,然后是两点,地面的暗黄色更深一层,焰火渐小,空气用有了浓厚的示意。

      明日抬头,眼角落了一滴水。

      大雨终于来临。

      久久看着两人的奚阚挥下手:“下雨了,大家撤吧。”

      明日看向身侧,忽的一颤,下秒让人用斗篷包着拥在怀里,她想说什么,却听见耳边有人轻轻的:“嘘。”

      奚宿白手指竖在唇边,眉眼藏着笑意:“不用担心。”

      “地上的两具碎尸,劳烦大家带走。”

      奚阚的声音苍劲有力,在雨夜让人格外安心,明日看着士兵们小心把她的父母块块搬起来,放在了原本运送铁铲的板车上。

      “谢谢……”

      她对着他们声音很小的说了一声,王宏听见,对她露出一抹笑。

      在回去的路上,明日每一块肌肉都僵硬着,她仍是没出声音,紧紧缩成一团窝着,奚宿白拥着她,放慢了脚步。

      “你在害怕对吧。”

      不似自己有披风遮挡,雨水把少年的脸庞打得湿透,睫毛上亦挂着剔透的水珠,明日伸出最干净的一根指头,把他睫毛上的雨水擦去。

      “嗯。”

      恐惧,在从丁竖来到之前,自己跳入坑中拾捡父母肉块时就开始了。

      怎会不怕呢?她仍是个孩童。

      可她从来没把情绪写在过脸上,因为不会,如同失去最基本的控制权,大部分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如何移动每块肌肤,去做出相对的反应,这是一种缺陷,也是因为如此,在很早之前,就被别人称作奇怪了。

      奚宿白不知作何表情,只能暗暗叹口气。

      “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有个哥哥……”

      “在哪?”

      “大概也死了吧。”明日眼眶发酸。“他和爹娘一起走的。”

      奚宿白发现了话中不对,他低头去看明日:“你的意思是,你没和他们一起走?”

      “他们不想带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碍事吧……”

      从前父母也是把自己捧在手上,当做明珠呵护,可战争发生后就变了,食物短缺,苦工劳人,不少家庭渐渐走向颓败,他们中为了维持必要生活,便选择抛弃其中某个子嗣,明日的父母无可奈何,也走上了这样的道路。

      而他们必然选择自己。

      明日想着,在这时苦笑了一下。

      再怎么当做男儿生养,女孩仍是女孩,很难在乱世中存身的,就算勉强逃出了奴隶营,以后也不过是雨中浮萍的命,所以,他们宁愿多带走一个陌生的男孩,也不带走自己。

      “你不恨吗?为什么还要去尸坑找他们呢?”

      跟着奚宿白到了军医秦艽的房中后,明日听见他这么问自己。

      “他们逃跑的夜里,我醒了,我看见哥哥在角落哭,爹怀中还抱着另一个孩子,和我差不多大,娘发现我醒了,一声不吭看了我很久,突然抱着我哭了。”

      碾磨草药的秦艽动作一滞,片刻才又继续。

      “所以?”

      明日抬头看奚宿白,眼神清澈:“还是舍不得吧,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我也是抱着这种心情去尸坑的,舍不得啊,毕竟是我的爹娘。”

      奚宿白无言,对于救了自己的明日,他的感情在短短一天变了很多,开始是以表感激,现在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除了心疼,还有一种敬佩。

      “少将……”

      门开了,奚宿白回头,看见一名小兵对自己行礼。

      “怎么了?”

      “将军让你去一趟。”

      “知道了。”

      门重新阖上,奚宿白擦净明日身上的雨水,对秦艽道“姐,能否让她在你这睡一晚?”

      秦艽点头,继续碾磨草药。

      奚宿白弯下腰,星眸中有璀璨的光芒:“明日,我们早上再见。”

      他说罢,转过身子走入门外的雨幕中,眸子耀眼光芒骤然从消失,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个拳头。

      他知道父亲叫自己是去审问丁竖,而恰好,自己也有些话要问他。

      李家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竖立一座破败的土房,窗口用木板封死,熹微的几抹光芒从门缝中钻出,照亮了一双沾满泥泞的军靴。

      军靴不属于奚宿白,而是属于他的父亲奚阚,当少年走到屋前时,看着他在大雨中持伞屹立的父亲,突然有些不安。

      “爹。”

      奚阚点头,说了句:“你独自来审吧。”

      奚宿白有些不解:“为何?”

      “我知道离开京城前,九皇子来找过你。”

      话说完的同时,奚宿白变了脸色,瞠目结舌立在原地,错愕的同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丁竖在宣县的消息,也是他的人给的信吧,既然如此,他让你问什么,你就问吧。”

      奚阚没再去看他,兀自向夜中更深更暗的地方走,留他儿子一人,心中又是忐忑又是不解的立在原地。

      两年前,九皇子乔装打扮来找自己时,根本没有他人在旁,爹是怎么知道两人对话的呢?

      沉思许久,他叹口气推开了木门,这房子是给崇军拷问用的,里头很空,除了墙上的锁链,就是两个火把,一张木椅。

      他向椅子走,丁竖散发中的小眼眯着,带起尾角几叠皱褶。

      面前少年剑眉入鬓,星眸璀璨,薄唇轻抿,似笑非笑,情绪深藏难觅,虽尚不及束发之年,却静水流深,有三分其父风采,定是栋梁之才。

      他心头哼了一声,突然开口:“今晚的小孩你认识?”

      奚宿白因他突如其来的话有些惊讶,他皱起眉头质问:“问她作何!”

      “你呢?你又想问我什么?”

      奚宿白眉头依旧不肯松开,他沉思片刻,道:“每岁残秋,圣上会召诸王近塞者勒兵巡边,两年前,本该前来的秦王,幼子病逝,圣上体恤,命他好生安葬,改换晋王前来,可圣旨未出京城,就有支自称晋军的队伍持令牌入扣云关中,至夜深,他们与守在关外的崇军里应外合,将守关的士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然后?”

      “然后有人托我问,消息从何知,令牌从哪来,秦王的幼子又是如何逝世的”

      “这就对了”

      丁竖听着,突然抬起了头,他眼角的肉又叠在一起,缓缓笑了:“你问我的这些,和那小鬼有些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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