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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疆战乱 最难忆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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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还记得她和奚宿白的初见。
那时她还没被奚家收养,成为后来死守落星要塞的不败将军,大漠的岁月很长,风沙揉碎记忆散在暮光,她经常想,要是一切从未开始过多好……
梦回当时,应为弘仁十一年,即南疆崇国霍乱边陲的第二年,那时,她只有十岁,为沦陷地宣县中一个普通的小奴隶,崇兵眼中一个可有可无的猪猡,任意发火的对象。
“你!今天的炭搬了吗!”李家村奴隶营中,士兵长大声质问着一个孩子。
“搬了。”
孩子身形消瘦,不过五岁大小的体形,黏血的破布烂衫穿着,头发又剃的寸断,脸上灰黑交错,就是寻不出一分原本的肤色,打眼便知是个饱受折磨的黄口孩童。
“搬了?!”
牛皮鞭子向地上一抽,打出一条深深的痕迹在土上,小孩跟着轻微抽搐,面上看不出神色。
“搬了。”
“呸!唬谁呢?你叫什么名字?”
“明日。”
小孩抬头看着他,只知道伴随一声臭骂,倨傲的士兵似乎把鞭子高擎而起。
啪!
当即一下抽在肩膀,她便重重摔在了泥地上,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每一处肌肤都在尖叫,男人在他牛皮制的粗鞭中浸上盐水,带着劲风抽打不停,过了有近十下,才满意停了下来。
“去给我搬!”
他扭头走了,任由那个矮小的身躯滚足血浊,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是。”
她闷声说着,蹒跚向营地外的煤场走,足上铜铃伴随步伐颤动,一路上,无数的奴隶向她投来怜悯的眼神,却无人肯上前使出援手,这儿,人命已经不再珍贵,每日都有经不住的家伙一命呜呼。
明日捂住肩膀伤口,默默告诉自己:没关系的,要坚强,要活下去,她还不能死,为了……
想起如木偶般随意丢在大坑的两具尸体,青紫色的脸上游走蛆虫。
为了他们。
她在心中再一次对自己说道。
煤场基本没人在,现在是吃午饭的时辰,人们都匆匆去填饱肚子,毕竟馊饭也比饿着强,也只有她这种倒霉的,才会在烈日最盛的晌午被派来搬煤块子。
蹲在地上,烫如火的泥土把膝盖烤的赤红,明日头也不抬,继续用小小的手掌扒出煤块扔进筐内,反正她也分不清身体哪处更加疼痛。
麻木的做着工作,就这样老老实实把筐子装满,背在身上压弯脊梁,她踉跄而缓慢的向前挪动,片刻后却因一个细微的杂音而停了下来。
“嘿!”
耳朵轻轻扇动,她扭头,听见有人在小声唤她。
错觉吗?这会能有什么人在。
明日摇摇头,想要离去挖煤,发觉有个小石子打在了背上。
她回头,煤堆后方横枝交错的矮木后,有人从繁叶后蹿了出来,少年模样,剑眉入鬓,星眸璀璨,哪怕配着他粗布厚麻的衣衫,也窥得出几抹隐不去的英气。
打扮是个奴隶打扮,面容却不像,会是那些崇军想出来折磨他们的新法子吗?从前也有崇军装作奴隶,来套他们话的情况。
明日没理会他,而是扭头走了。
“小孩,你怎么不去吃饭?”
“挨罚了?”
“流了好多血……”
“叫什么名字?”
无论他是崇军与否,真真是聒噪的主。
明日终于停下步子,回头去看树影后的少年,一字一字反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轻轻笑了,道了句:“救星!”
忽视他话里头满满的揶揄,明日轻轻皱了眉头,扭头看向煤场大门的方向。
无论他是谁,马上就有结果了。
“我叫明日。”
她把声音压低,目光看向少年,发现他用手捏着下巴,面容嬉嬉笑笑。
“好个奇怪的名字,你父母怎么想的?”
明日不说话,又移开眼睛看向了大门。
有个豆大的蓝影在慢慢靠近。
她又看向草堆中的少年,从背篓中掏出一块煤炭用力掷了过去。
假如……假如不是崇兵的话就遭了。
不过电光火石,一息间的事情,那少年本来笑意盈盈,何曾想到眼前的小孩会突然扔个石头过来,额头就硬生生吃下这正面一击,身子一歪翻向矮木,摔了个结实。
明日看他身影消失,立即回过身转向后面,对着军营的位置伫立不动,从地上爬起的少年弓着猫腰,看着她这副模样,星眸一闪,也随着望了过去。
很快,伴随厚靴落地的踩踏声,少年摸着下巴,饱含趣味的“哦”了一声。
远处,原是那持鞭的士兵徐徐走了过来。
“嗯,不错,倒是听着老子的话好好搬砖了。”
食饱喝足,士兵总归有个好心情,倒也没有难为明日,黑着脸叮嘱两句,又抓着他那威风的武器扬长而去。
明日松了口气,为自己,也为少年,原来他当真不是崇兵的人。
偷偷回眸看向后面,风抚碧叶,草起涟漪,夏日的晴空很宁静,军营中的尘嚣也远离此处,当明日以为自己会等到日落时,矮木终于又有了动静。
少年还是那是打扮,笑的几分痞气,眼中如有阳光亮开,明日肩头明显松下,开始转身朝军营走。
“我叫奚宿白!”
“嗯。”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嗯。”
无论说何,她只是平平淡淡嗯一声,奚宿白绷直唇角,眼神锐利,目光森冷,他在生气,愤怒,不是因为明日的态度,而是……
他目光锁定在她左肩,那是明日伤得最重的一处,当真是皮开肉绽,血液横流。
不顾是否会有人听见,奚宿白对着行走在灼阳下的那个渺小身影喊了句:“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等着!”
等着?
等什么呢,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但大概是困在奴隶营中太久,本该暗暗嗤笑的明日,在听到那声等着时,竟牢牢把少年清脆的声音记在了脑中,任岁月蹉跎数载,也从未忘记。
她抬起头颅,身形不动,在心里对着少年,也对着自己说了声:嗯。
明日突然有种直觉,大概真的有什么要改变了。
她看着军营中的景象,乱鞭飞下,横尸遍布,哀嚎不断,这些持续了两年的地狱景象,或许就会在今日走向终结。
搬完煤炭向伙房走,去翻找些残羹冷炙,之前的崇兵居然又迎了上来,他看着明日,忽然皱起眉头问:“刚才在煤场你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
她想也不想,立即摇摇头。
“当真?”
“刚才您不是也在吗?”
崇兵哑口无言,他低头去看眼前的孩子,突然有些气闷,他从来不喜欢这个小鬼,因她看万事的眼神透着一丝无法忽视的平和及冷静,这种眼神不该属于一个孩子,所以他总是想将其敲碎、搅烂。
“你看见了。”
他松松手,让鞭子垂在地上。
“你一定看见了。”
明日看着他又举起鞭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便动动嘴唇,决定不再多言,这时任何的辩解都只会带来更多的伤痛,对方是铁了心要教训她一顿的。
但愿他动作轻点吧。
明日舔了下干裂的唇,毫不畏惧的抬头,迎上那根牛皮粗鞭,干净而清澈的眼睛倒映崇兵模样,让他看清了自己丑恶的嘴脸。
又是这种眼神……
他咬紧牙关,把鞭子甩了下去。
一寸,不过一寸之距。
在狠狠抽下的鞭子离明日脸庞还有一寸距离时,有锐利的破空声传来,细微的穿透音后,那名崇兵感受到了让利箭刺破肩膀的疼痛。
有液体迸溅在脸上,几珠滴在唇边,明日下意识探着舌头舔舔,品到了异样的腥甜,她清澈的眼中倒映着所有画面,崇兵捂着插着一根箭镞的左肩,与自己一样重伤的左肩,跪地嚎叫。
发生了什么呢?
她还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崇兵向自己探出血淋淋的大手,想要扼住自己咽喉时,才有了反应。
她听见远处有人喊她,喊她让开,便迅速后退一步,紧接着,一根箭矢锉骨而穿,正插崇兵太阳穴,这是弓主人第二次出手相救了,明日转头,眼睛渐渐让抹玄色占满,不由把眸子睁的大大的,再移不开:
少年寒甲披身,影如玄夜,形如挺松,在鬃毛飞扬的战马上持着弯弓,他身后的披风散开,借着鎏金的炎阳,光彩夺目。
回忆过去,亦或很久以后的将来,明日都有太多绝望的时刻,可唯独这一刹那,犹如亘古恒久,是她念着这段记忆浸在血泊里头,都可以笑出来的。
一息一眼决定了一心一生。
晏兵铁蹄杀入营中,红艳旌旗携风猎猎挥动,名唤奚宿白的少年璀然一笑,拉着缰绳驱使马匹,缓缓走过来。
明日身子骨疼的要散架,可她却不知哪里来的精神,硬撑着向前走了两步。
少年来到面前,伸手擦去她脸颊的血痕,悠扬清脆的开口:“我说了吧,我会让你离开的,有没有好好等着?”
有,一直都有!
如今,在万丈悬崖的云雾间,明日亦在心头呐喊着:嗯!
我等你,你可以不来,但一定好好记着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