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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五章 凤轻云的身世 晌午过后许 ...

  •   晌午过后许久,敖吾昕午睡方醒。
      她起身活动活动手脚,只觉身上依旧有些乏力。自打用那匕首割了自己几刀之后,手臂上的伤口虽愈合了,精力却总不似从前那样好。
      日阳的光透过窗户渗透些许,她伸伸懒腰,步至门边,将房门打开。
      房门一开,她微讶。一抹俊逸的身影正独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她行至他身侧,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他却视若无睹,只是神情沉郁的直视着远方,似乎已如此这般了许久。她甚为好奇他在瞧些什么,便也弯下腰顺着他的视线向前望去,却发现视线所及除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外再无其他。她不以为意,敛裙在距他半米的石阶处落了座。
      她两手托腮,仰头望啊望,见天空白云苍狗,顷刻变了模样。午后闲适,他默然,她便陪他一同沉默。
      良久。
      “为什么不说话?”
      他缓声开口,眉间淡淡的峰峦加深了俊容轮廓。
      看天看的懒洋洋,她未回头瞧他,只慢慢牵唇道:“我在学你。”
      “不觉无趣么?”他低声问,微撇过脸,望着那张还有些苍白的素净面容。
      “天空的白云顷刻万变,有趣的很。”不知是因着被阳光晒的太过懒散,或是仰面沉默了太久的缘故,她每一个吐出的文字都极为徐缓。
      深邃的凤眸专注的凝视着她,眉心略紧。俊颜陡的刷过一抹奇异颜色,快得无法捕捉。他唇角抿了抿,低沉沙哑嗓音缓缓传来——
      “我们成亲吧。”
      仰头太久,脖颈觉着有些疲累,她正垂下头,左右晃动着脑袋。她的思绪有些缓慢,对他的话语未曾完全消化,一双带着精光的眼眸疑惑的望着他。
      “我们成亲吧。”定声再吐,俊容端凝严肃之色。
      这是冲动下的决定。
      此时心头渐稳,凤轻云已然明白。
      又或者,这才是他潜藏于心的意识,如今坦然而出,虽讶然,却无反悔之意。
      这回她是一字不漏完全听清完全反应过来了,却只是怔怔然的望着他。
      见她没有回应,他胸膛鼓起再鼓起,吸入一口气,跟着重重一吐:“我喜爱你。”
      似有人在她沉静的心湖上玩起了水上漂,人们的欢声笑语激起了湖中万千波浪。
      她骤然起身,快步步回房中。
      “你不愿么?”他的声音如影形随,难掩胸中躁动不安。
      她默然不答。
      “为何不愿?”他面无表情,只是冰封的凤眸里,隐隐跳跃着一簇灼热的火苗。
      见她依然不答,他缓缓启口道:“你不喜爱我么?”
      未得到答复的心高悬不下,他起身,快步至她身侧,咬牙重复道:“你不喜爱我么?”
      眉宇轻颦,立于窗边的她发出若有似无的叹息,淡淡牵唇:“我不能。”
      “为何不能!”黝瞳深处窜着火焰,他将她的身体大力扳过来,胸中窒闷仿似无法呼吸:“你当真不喜爱我……”
      她凝视着他,明明这样简单的问题,只要她颔首应下便可解决所有,她却偏偏做不到。她本就,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啊……可为何承认起来却这般困难……
      她不言,他全当默认了。忍着喉间乱窜的涩味,他不禁苦笑,钳梏她肩头的双手骤然松开。
      “你可是嫌弃我?”他背对着她,声音沙哑。旋即牵唇扬起一抹讽笑,声音极轻的传人她的耳畔,“也是。这世上,有谁会喜爱因人兽性起时,发泄而得的野种?纵使,这野种,是宛国的储君。”
      她惊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么,我当年是多么的被厌弃。要不是他嫡子短命死的早,整个深宫,怎会有我的位置?”他微微侧过身子,半张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凤眸眯细睇视着她,他突然发出阴恻恻的笑声:“你可知,他的嫡子死了我有多开心?可我又很遗憾,我遗憾为何他不是死在我的手上?若他落在我的手上,他还可同那臻国的鲁王做个伴,凑个一双!”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你不知我对那鲁王做了什么么?你不怕我么?”他直面着她,一步步向她逼近,她面容由讶然恢复平静,他心上的恶念汹涌而至,铁了心要将这副沉静的面具撕个粉碎,“我找人割下了他的肉,一天十块,可我不让他死,我让他活着。我看着他的血在流,可我不畅快,我心里还是不畅快。”他贴至她耳侧,嗓音柔哑低沉,气息灼热烫人,“于是,我命人把他的血一滴滴接住,他很饿,我知晓,可是没有旁的食物。他的面前,只有那一碗碗他自己流出的血液。他坚持了三天,后来啊,我看着他,我亲眼看着他把那些黑红的血液一点儿点儿喝干。我终于畅快了,我好畅快......后来,你知晓吗,他求我,求我把他的血给他。我给他饭,他不吃,他只喜欢自己的血。我望着他,他咬开自己的皮肉,吸着他自己的血......”
      “别说了......”她闭了闭双眸。
      “怎么,你怕了么?你为何会怕?你知晓我经历了什么?不,你不知,你不知又为何会怕?”他嘴角依旧勾勒,往日的面具正慢慢龟裂,一股近乎狂乱的汹涌的张牙舞爪的记忆迎面而来,拉扯着他的神智,“我十三岁,当时我才十三岁。他掳了我,将我关在他的寝宫中。他喜爱我,你知他为何喜爱我?因为,我生性*淫*荡!他喂药给我吃,吃过药的我会敞开双腿迎接他。可我是所有男宠里最幸运的,那些旁人,都要和野兽*交*合表演给他看。有马,有狗......他们不能哭,只能笑,我亲眼见着许多男孩本来还好端端的,就这般,活活死在了殿上……他喜爱我,他舍不得我去表演,但是他会兽性大发,旁人表演的时候,那些在女人身上才能干的事儿,在我身上干的更加畅爽无比。他们绑住我的腿,在我耳边叫嚣着,欢呼着......”
      猛的,他狠狠推开她,深深喘着气。
      心好痛。痛的她仿佛忘记了怎样去呼吸。
      那是一段她知晓些许的过往。她还知晓,他一直努力遮着、藏着,不去谈,不去触碰,甚至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他定是拼了命的想要忘却吧,可怎么能忘?那样深那样深入骨髓的伤口,纵是结了疤,怕也会时不时的发起狠的疼起来,让人难忍。现下,他将自己的伤疤硬生生的撕开,骨血相连,又怎会不痛上加痛?
      她缓缓伸出纤细的手掌,将他微颤的手掌用力攥住。他大袖挥扬,想要将她甩开,她却握的更为用力。
      他不再挣脱,沉声又道:“要我扳断你的手么?”
      “那不是你的错。”她纤掌更紧,努力勾唇微笑,“那不怪你。”
      “你为何又要凑上来?”凤眸迸出狠光,心底的恶魔还未被压下就又蠢蠢欲动起来。他猛地回身将紧握自己的纤手攥紧,顺势将她拉近,紧紧锁在怀中,“你不觉得我脏么?即便是现下依然觉着我是干净的么?若我告诉你,我的血液也是脏的、臭的呢?”
      双目闪过诡异狠戾的笑意,铁了心要将自己最为丑陋的一面不留余地的在她面前全部揭开:“你不信么?那我告诉你。二十八年前,宛国的天子还是皇子的时候,有一回去野外狩猎,捕了一头双角奇长的野鹿。鹿血是滋补圣品,当下皇子便将野鹿斩杀,生饮鹿血。谁知,他饮完后,便觉着全身发热躁动,亟需女子慰籍。但山林之间,哪儿去找女人?不过迟疑了片刻,他已全身涨红,怕是再无法宣泄,便会气血逆流而亡。
      当日伴在他左右的,只有两人,一是他的贴身侍卫,二是他的幼弟。两人均不通晓医术,急的团团转,只得将那男人安置在一处破屋之中,他的幼弟留下照看,侍卫则想法子去找女人。说来也巧,侍卫才出了破屋不远,就遇上了一个毁了容的姑娘。她背着一摞柴火,满面烧伤的旧痕,应是曾经历了火灾。时间紧迫,侍卫忧心再无女子泄欲,恐那男人命就保不住了。于是心一狠,将那女子硬扛上肩,强带回了破屋。
      男人的幼弟心软,觉得若是用强有违道义,便许诺事后赐她万两黄金,甚至带她入宫也未尝不可。女子却性情刚烈,言曰自己已有婚约,死也不会把清白交付旁人。二人当下明了,只得采取那个法子了。
      你可知,他们二人对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做了何事?”他突然松开她,撇过脸去,笑出声儿来,只墨玉般的凤眸闪过一抹水痕,“她拼死挣扎,他们便绑了她的手......她不从,她怎会从了那男人?于是她合着双腿,拼了命的,飞蛾扑火的,做着最后的抵抗。二人眼见事已至此,干脆做绝些。他们撕开她的衣服,一人拉住她的一条腿,强迫她……张开......”
      话至此,他骤然回身,背对着她。沉默了良久,突然哑着声音再度开口:“她是我娘亲。”
      心脏疼的让她就要窒息。她想为他做些什么,想抹掉这抹背影深深的绝望,可她不能,她什么也做不到。
      “那件事之后,她自认清白已毁,不配为人妇,便要和未婚夫解了婚约。那男人与她青梅竹马,对她用情极深,纵使她家中遭了变故,娇容尽毁时都不曾厌弃,又怎会因着这件事弃她于不顾?于是,他们依旧准备成亲,就当作什么也未曾发生过的,成亲。可她竟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男人心有不甘,却是替她委屈,当朝皇子便可无法无天,辱人清白么?故而,他带着身怀六甲的未婚妻于府衙鸣冤。
      当日,那皇子正与他的三弟为皇位争夺的势同水火,都城的知府恰好正是三王子的人,忙将此事报给了主子。三王子见机不可失,干脆将此事禀告给了当时的君主,由君主定夺。
      君主闻言,自是气的了不得。
      皇子本就对她的丑颜厌恶的不得了,又出了这样的丑事,立时矢口否认,言道是三王子设局害他。自古夺嫡之争都会波及旁人,那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女子又怎会例外?
      于是,皇子想方设法要杀了她,三王子则花费重金派人保护她。后来,是当日的太后娘娘看不过眼,下了令,招她入了宫,陪伴在自己身侧,安心养胎。她面容虽丑,心地却极为良善,性情温婉,又知书达礼,太后对她甚是喜爱。这一回,才算是保全了她的性命。
      八个月后,一个男婴出世了,且长的甚是漂亮。太后一见喜爱的不得了,当下便命人滴血验亲。一验,果然证明这男婴是皇室的血脉,是皇子的亲生骨肉。君主知晓,龙颜大怒,认为皇子德行有亏,甚至对他生了废意。皇子知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他必须做些旁的补救。于是,他当下便立了那丑女为侧妃。之后,又对那女子疼爱有加。做足了脸面,时日久了,君主方才渐消了罢黜之心。
      可不到一年,君主、太后便相继去世,皇子理所当然荣登大统。”
      他突然又止了话,顿了顿,缓缓启口道:“你可知,他登基后做的头一件是何事?”他还是笑,径自言语,“他亲手勒死了她。他定是恨极了她吧。每日对着一张厌恶至极的丑面却要摆出一副恩爱的嘴脸,唯有看她在自己手上死的彻彻底底心里方才畅快吧......后来,他把所有牵扯在内的人杀的干干净净......他本来,也想掐死那个男孩。可那个女人,在临死前,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求他,求他不要伤害这个孩子。他犹豫了。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怕,他怕。他当时虽有众多妃嫔,却只得两子……他怕……他要留着他,做出最坏的打算……”
      话至此,他停住了,再不出声。
      “轻云。”她唤他,嗓音压抑又沙哑。
      他不回应。
      她肤颊是苍白了些,但眸光如泓、如湖上层层叠叠的烟笼。她笑了,两行泪却因着他不由自主的滑落:“你可相信劫难?”
      他依旧无动于衷。
      “无论是天上的神仙,还是世上的凡人,或是,海底的神龙,都要历些劫难,方能得正果。这话,是我父皇告诉我的。”她顿了顿,浅浅一笑,望着他,“你不好奇吗?为何我称呼他为父皇而不是父亲?”
      伫立如山的身影无声动了动。
      声音略微哽咽,她伸出手背擦了擦两颊的泪水,清了清喉咙,牵唇勾起一抹笑:“我称父亲为父皇,因为他是海底的神龙,是东海的王。”
      他回身,惊诧的凝视着她。
      “我的父皇和母后很是恩爱。母后为我父皇诞下两位兄长后,伤了龙体,本不宜再孕,但过了数百年后,还是再度有孕。御医告知父皇,这一胎极为危险,稍有不慎母后性命不保。父皇再三思虑,决定将胎儿流掉。但母后不允,她甘愿冒一回险,为自己无辜孩儿的命拼上一回。
      父皇对母后呵护备至,样样按照御医的吩咐照顾母后。龙与人不同,一孕需三年。这三年,整个龙宫都因着母后腹中龙胎格外小心。
      转眼,三年就要到了。
      那一日,父皇外出施雨,母后由宫人陪伴在龙宫。她突觉腹部绞痛,知晓是要生产了。御医早已侯好待命。但她痛的厉害,那头两胎,她从未这样痛过。然后,她流血了,流了很多血。御医一看骇的不得了,母后竟因生产引发了血崩,龙息随着血液一点点泄漏。
      太医知晓,现下的情形,只能母子取其一。母后自然也是知晓的。谁都了解母后是父皇的命根子,若有了闪失,谁敢担待?故而当下便决定舍弃那未出生的孩子。
      但母后抓住他的手,哀求他,保住孩子……她不停的说,求你,保住我的孩子……她说,若孩子死了,我会去陪她……最后,她只能弱弱的重复着,求求你,求求你……”
      声音再度哽咽,她垂低了秀颈,默然了片刻,复又微抬螓首,续道:“我,活了下来。母后,却不在了......她至死,也没能见着父皇最后一面……父皇却从未怪我,反而对我最为疼惜。他说,吾儿,好生活着,因为这是你母后的心愿。”
      双手紧握成拳,他眉宇间似起了触动,却再无其他动作。
      她仰首对着他微笑,将泪水拭干,言道:“这世上的母亲,无论因着怎样的原因有了孩儿,往后,都只有一个祈愿——希望他好好活着。若当真孝顺,就应想方设法完成她的心愿才是。血统有何相关?以血统来衡量自己只会辱了母亲的心。
      父皇告知我,心地良善的人都是天上的圣人——神仙的师长,下凡专为历劫而来。他们会经历比生老病死更为难熬的苦痛。但,无妨的。待他们历尽劫难,便会回到天上,重归旧位。
      父皇说,我的母后,应已回归了本位,不知做了天上哪位圣人。我虽瞧不见她,她心上对我的挂念却不会改变。我想,你的母后,定亦是如此。她历尽了劫难,回到天上,往后,再不会有任何事物可以将她伤及。她会站在你看不见的天际,长长久久的凝视着你,一直一直的凝视着你。因为她的心上,你是她永生永世放不下的牵挂。”
      握紧的双拳松了松,他缓缓闭上双目,背对着她,将泪水抿在沉默中。
      凉薄的心房渐渐被煨暖了。
      他骤然发现,原来十五年后,他对她,心内生出的冀愿,竟同从前分毫不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五章 凤轻云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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