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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五章 与奶娘的对峙 宫殿的西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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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的西侧是一处甚为雅适的寝宫,名唤瑶斓宫。这间寝宫内,种满了各样花草。春日里,偌大的院内开满漫着清香的紫玉兰,仰头一望,便见团团紫色与天际白云相映成画,美的仿似坠入仙境。
这瑶斓宫曾住着先王最为宠爱的后妃。据言这位美人儿四肢纤细,婀娜多姿,舞姿翩跹,曾在先王掌中起舞,娇柔姿态丝毫不逊于汉后赵飞燕。她还极爱荡秋千。先王宠溺,便命人移了两棵粗大的梧桐树到这宫殿的院落,以官木为椅,兽皮为绳嵌于树身,搭建了一个精巧无比的秋千。只可惜红颜薄命,这美人得独宠不过旬月,便染病而亡了。
旧人终究是旧人。先王驾崩后,这瑶斓宫便废弃了。后来,宛国储君疼惜奶娘,便将这处寝宫赏做了她的府邸,并派人重新整葺。现下,这寝宫风采更胜从前。
今日,起了秋风。无人荡漾的秋千被风一掠,幽幽荡起,倒显得有些空寂。
凤轻云穿过院落,向着敞开的厅堂步去。
大厅内,瘦削的女子手持提壶,立于窗前,正在浇水。
“你来了。”她头未回,凭着脚步声便知来者是何人。
入了厅堂,他的步子徐了徐。
“嗯,我来了。”
她侧了侧身子,他方才看清了,她面前是一株格外美艳的植物,花殷红,千叶簇,朵甚巨而密,丰艳不减牡丹。弗饮过水的花蕊滚着水珠,显得分外妖冶。
他扬起一抹笑,嗓音低柔:“好些日子没来瞧奶娘了,您身子可好?”
她不言,将提壶置于一旁,行至他落座的毡案前,为他斟了杯热茶。
他单手拿起茶杯,见茶色嫩绿明亮,味道清香浓郁,不由低笑道:“还是奶娘最疼我,时时备着这碧螺春。”语罢,端起来啜饮一口。
她一见,晦暗的眸子动了动。
“奶娘这身侧,还是不习惯有人伺候么?”他将茶杯置于一旁,除了在院中见过几个宫人外,从入了这厅堂起,便只见她一人,看着格外孤寂。
挂着皱纹的唇角缓慢蠕动:“我独个儿一人方好。”
牵唇勾起一抹笑,凤眸睇视着窗前娇花,若有所思的问道:“奶娘这花新奇的很,轻云从前未曾见过。是近日才得的么?”
她身子一颤,却又不动声色的稳住:“闲来无事,养些花草罢了。”
俊眉似挑非挑,他状若无意的开口:“这是何花?开的这样艳。”
她意味深长的凝视着他,许久方才幽幽答道:“这花,名叫百日红。”
他的呼吸狠狠揪紧了。虽然早已知晓了答案,但亲耳听到这样的答复,心脏还是没来由的一痛。喉结微蠕,静默了须臾,他略显艰涩的道:“奶娘,您知晓,您在我心上位置极重——”
“你可知,我今年多大?”全无血色的唇瓣动了动,她却兀自起了另一个话题。
他点点头:“奶娘今年,四十有七。”
“可我瞧着,却是多大?”青筋突起的手掌抚着满是纹络的脸,她认真的问他。
他瞅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晓的。我头发都白了,全白了,脸上皱纹也那样的多,和古稀老人实在相差无几——”
“您甭忧心。我明日再叫人送些燕窝、珍珠粉来——”他知晓,这些东西,是宫内女子美颜的圣品。
“何必呢?吃再多的东西又有何用?我终究不是个女人了。”她垂颈睨视着自己空荡荡的胸脯,凄凉一笑,“纵是华佗在世,纵是吃尽世间补品,这东西,可能再长出么?”
她陡的抬起头来,声音透着抹凄凉:“自打我没了这东西,我宫外的夫君便结了新欢。只托人给我带来一封休书就与旁人共结连理。若不是上天见怜,他酒醉落水而死,我的两个孩儿,恐怕我是终身都不得见了。这些,你,可知?”
他眉心蹙了蹙,张口欲言,却终究忍住了。
十五年前,他回宫后,奶娘思念孩儿,夜夜啼哭,他对奶娘的家事自是知晓了。但他那时年纪尚幼,不宜插手多管。直至八年前,他根基已稳,才决定出手做些什么。
本来,那个男人,不该死。可他最为厌恨负心人,尤其是负心后还过的甚好的人。正是这一条,使他发了狠,对那男子下了死令。
男人死后,他将奶娘的两个女娃安置在宫外,本恩准了奶娘出宫,但她坚决留在宫内。他未做勉强,下令准许她思念孩儿时出宫即可。这样的特赦止于两年前,奶娘的小女儿出嫁,她方才不再出宫。
这一层,奶娘只知晓后续,对那负心男子的事儿却全然不知。他亦未曾提起。他做这些并不为她感激,只是想为她做些什么,却也有着旁的原因——
“我知晓,你对我有愧。”一语道破他的心事。
“可你可知晓,我的心上是怎样想的?”她顿了顿,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我可会感念你为我做的一切?可会原谅因你而失去的东西?”
他兀自怔忡不已,听见她沧桑的声儿再度传来:“我知晓,你知晓了。”
她面庞转向那株开的正艳的百日红:“从你进了这屋门,我就知道,你知晓了。”
眼睑微垂,他低抑的启口,嗓音异常沙哑:“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轻轻淡淡的一句话,她唇边的笑纹更深,“若不是你,若我当日哺乳的不是你,而是那御龙皇子——或者,若我当日没有一时心软可怜了你,那御龙皇子也不会把我当作削你锐气的一粒棋子——那我夫君不会离我而去,我不会无言面对女儿,更不会变成现下人见人恶的老妖怪——”
“所以,你才设了局吗。”他垂首,低喃,“太医说,我中的是奇毒,奇就奇在是经由两种药材混合引起的毒性。这两种药材,便是百日红与今朝醉。
按理来说,这两样药材都无毒。今朝醉香味宜人,可做熏香;百日红性暖,可用作补药。只是,若有人在短时内既饮了百日红,又吸入了今朝醉,才会使得二者药性相冲,中了毒。这毒性与断肠草之毒无二。
解忧的屋子早被查封了,已确认当日她燃的正是今朝醉无疑。可,我这百日红之毒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望着她,见她面容平静无波,不由悲凉的笑了:“那几日,我出入青梦阁的那几日。每一回我出门前,奶娘都会亲手为我端上一碗参茶。看我一滴不剩的饮干,方才安心离去。后来,我想,是否,那些时日,每一日,这些参茶,便是奶娘做好的万全准备,好让解忧可随时不费吹灰之力杀了我?
我身份特殊,若是死在宫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将真凶查出不过是早晚的事儿,恐怕还会累及奶娘已出嫁的孩儿。故而,这青梦阁便成了最为合适的地方。但出了事,总要有人担当,那么身份身世皆成谜的解忧就是最好的人选。她应是早已想好了这一层,从话语中更能听出她心甘情愿赴死。待我与她皆死绝之后,奶娘自然可以抽身而退,撇的干干净净。”
“就凭一碗参茶,你就断定要你命的人是我?”
她的声嗓慢悠悠的落入耳际。他默然片刻,摇首:“我从未想过奶娘会害我。若不是,她说了那样的话——”
你以为,她叫吾昕,便当真没有心吗——
一顿,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我的名讳,旁人知晓不足为奇。她出入都城多时,别有心思的人见过她的容貌,易个假人出来更是稀松平常。只是......”他凝视着她,沙哑嗓音布满酸楚,“知晓她与我牵扯,又知晓她名讳的,却只有我,还有奶娘罢了。”
她住在宫内那几日,他并未告知宫人她的姓名,故而一众宫人对她皆以“姑娘”相称。事后,他曾问过她,是否还有旁人知晓她的名讳。她否决,告知他自己处事极为低调,尽量不与人牵扯,纵使有人知道她的姓氏,也断不会知晓她的名字。
所以,失误的唯有那一夜,他喝醉的那一夜。他虽饮了许多酒,对自己说过的话却记得清清楚楚。
奶娘,你可知,她叫吾昕,敖吾昕——
闻言,她瘦削的身子一颤。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而且是异常开怀的大笑不止。她笑个不停,他就在一旁沉默的望着她。许久,她方才收敛了笑意,拭了拭眼角渗出的泪珠。
“你以为,你以为你值得我杀吗?”她脸上依旧挂着笑,手指颤巍巍的指着他,整个人是无法言说的狰狞,“若不是,那御龙皇子命数不济,怎会轮得到你这个野种来做这宛国的储君?若他还在这世上,杀你,还需我动手么?”
这两句话仿似利刃直直刺入胸口,他双目灼灼的瞅着她,咬牙道:“你说什么?”
她眸底掠过一抹畅快的恨意,铁了心要伤害他,让这个男人,陪着她一同万劫不复:“你就不好奇么?为何先前你那高高在上的父王连瞧都不愿多瞧你一眼?你的母亲,又是究竟卑微到如何,才能让他这般抵触?——”
“别说了!”他低吼一声打断她。
她丝毫不顾他的拦阻:“你为何不去问?你是不想知晓还是不敢知晓?也是,这世间知晓你身世的人怕是被你父王杀光了——”诡谲一笑,“可除了我,他不知晓我了解你的身世留我一命外,还有一人,虽对你的身世了如指掌,你父王却万不会动手伤害他——你可以不信我,他却定不会欺骗于你——”
他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狰狞的凝视着她。她却全无惧意,轻缓吐出一个名字。
他身体有些虚软,两手按住扶手方才立直了身子。
她立在原处,默然。
他一步步向着门口踱去。步出大门之时,他止住了步子,默然了须臾,背对着她缓缓启口道:“当日是奶娘陪伴了孤苦无依的我。时日久了,这份恩情,奶娘许是忘了,我却是一时一刻都牢记在心。”一顿,复又言道,“从前的事,我不会再追究。往后,奶娘依旧可以安心的居住在此,一切和从前没有任何变化。这,也全当我回报奶娘哺乳之恩了。”
语罢,身子颤了颤,却不再迟疑,步出了厅堂。
整个大厅空空荡荡,她突然颓然的坐在了椅上。
“来人。”她唤道。
一个年轻的宫女忙奔至跟前,脆声道:“嬷嬷有什么吩咐?”
她缓缓抬高手臂,指了指放置在角桌上的一罐新茶,言道:“去,把这茶叶倒了。”
“为何?这可是皇子殿下最喜爱的碧螺春。嬷嬷好不容易才托人从宫外带来的。”
她布满皱纹的脸勾起一抹凄冷笑意,整个身子只觉空虚无比:“他不会再来了。”
行宫内,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独坐窗前闲读。
徐缓的脚步声传入耳内,他抬头一瞧,见来者极为俊美,竟是位稀客。
男子将书籍置于一旁,起身相迎,笑道:“今日,你怎得了空到我这儿来?”
来者凤眸灼灼,凝视着男子,沉声启唇道:“皇叔,你可是知晓我的身世?”
男子笑容霎时僵住了。
秋风微凉,将行宫内两人的心都吹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