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劫(新版)》尼克老班

19、第十六章 故地重游 凤山县隘口

　　凤山县隘口。
　　简陋茶棚内，凤轻云徐徐饮着粗茶，一旁的敖吾昕则咕噜咕噜的，三两下便喝的碗底朝天。此处地势崎岖，往日里来此歇脚的过路人并不多。今日天气不好，起了大风，除了桌前这对男女外再无旁人。
　　茶棚老板持着长嘴大壶为敖吾昕又添了新茶。她道了句多谢便又大口饮干，茶棚老板觉着惊奇，这瞧来似是闺秀的姑娘行为举止倒是豪迈的很。
　　“还不走么？”凤轻云神色不悦，瞥了眼多事的老板，敛袖起身。
　　敖吾昕不解扯着袖口擦嘴：“奔了半日，不歇歇再走么？”
　　他不言，兀自迈开步伐。
　　敖吾昕只得放下茶钱，快步跟至他身后。
　　大风又起，将两人衣衫掠起。二人手执马缰，未及上马，便听得一声哨声陡的破空响作，清厉远长。敖吾昕独身多年，立知情势有异，忙唤他上马。迅雷未及掩耳之际，两旁山壁上和前后路各有人影现身，人数众多，已将隘口团团堵住。
　　敖吾昕美眸一凛，却是本能的将凤轻云护至自己身后与马匹之间。
　　茶棚老板知晓这是常来此路打劫的山寨，忙避至一旁的大石后。
　　此时，前后二路向他二人疾攻而来，敖吾昕才欲出手，凤轻云已将她推至一侧，提剑而起。
　　两侧人马摊开细网，却被凤轻云一一攻破。
　　“妈的，别管这男的，老子要这小娘们！”为首壮汉怒极狂喊，他山寨里正缺这样一个俊俏的压寨夫人，今日非得了她不可！
　　得了命令，那些人如疯了一般，成堆的朝着敖吾昕扑去。敖吾昕右手收握，团团水气凝聚而起，弗要出手，但间凤轻云眉峰一蹙，已足不点地回至她身侧，快而狠的破了剑网。他剑舞成网，将她团团护住，把围剿的小兵杀的片甲不留。山寨小众并未料到他剑法如此了得，大半的人已管不了他人生死，夹着尾巴逃得不见踪影。
　　“妈的，没用的东西！”
　　为首壮汉提刀而起。凤轻云凤眸一凛，剑锋直向为首男子逼去。
　　他持剑在手，招式变幻莫测，不消片刻，男子手上大刀已被打落在地。凤轻云眉目犹带薄怒，每剑都刺入寸分，忽一招提剑而起，剑锋指住男子喉头。
　　见寨主被持，剩下的啰罗一溜烟全都逃的不见踪影。
　　男子身上多处见血，已实难抵抗：“这位壮士，怪我一时瞎了狗眼，想劫您的财......”这样说着，那双眼睛还是向着敖吾昕看去，“您就饶了......”
　　话语未尽，凤轻云剑首向前一送，剑尖贯穿他的喉咙，一道血迹喷涌而出，剑上染红一片。
　　“你可有事？”她忙问。
　　“方才谁准你护我的？”凤眸薄怒未消，他语气不善。谁需要她多管闲事。
　　她不解，旋即想起劫匪出现时，自己所做的将他护住的动作。她困惑又不解：“你还是个孩子，出了事我自是要护你的。”从从前到现下，都是如此。若不是见他剑法如此出神入化，料到那一众男子并非他的对手，她定会再度出手。
　　“孩子？”薄怒在他眼中化为阴影。他深喘几口气，齿间磨出声响。她不解他的反应，微向他侧首。他冷笑两声，持剑入鞘，拂袖上马，竟是疾弛而去了。
　　敖吾昕讶然无语。她怔然了片刻才回过神，跃上马向他追去。
　　一路马蹄狂奔，直行至此处，凤轻云才扯住了缰绳。
　　他神色沉郁，她跟至他身后，他不言语，她也不勉强。
　　过了面前这片云杉林，便是小院了。树林茂密，不适骑行。他隐隐记得，这片云杉终日被浓雾笼罩，现下，十五年过去了，那浓密雾气竟丝毫不减当年。凤轻云面无表情，双眸半眯瞧着前路，骑速也跟着缓了缓。现下应是烈日当头，阳光毒辣。林海之中，不但不见日光，叨扰一路的大风也不见了踪影，只觉清凉的很。
　　说来奇怪，云杉应属良木，须辛勤栽培方能长成。组成这片树林的云杉非但量多，且高大挺拔，参天不倒，应是花费人力精心培育而成才是，却又闲置此处仿似无人照看，实难知晓这片林海是怎样生成的。
　　“到了。”
　　丝毫未受方才劫匪之事所扰，她声音带着笑。
　　他双目前望，眼前是一处破旧院落。红色砖块垒成的外围被这许多年的风霜吹淡了颜色，木质的大门微敞，透过缝隙，院外之人能窥见院落里些许的景色。
　　他凝视着这处破败的院落。眼前的景象似乎与他十五年前的记忆全然不同，又似乎是一模一样。
　　“还不下马？”
　　他回了回神，见她早已跳下马去，正把马缰拴在门前的大树上。他面上郁色未消，犹豫片刻，还是翻身下了马，将马缰系在一旁的野树上。
　　她把大门推开，立在院内，旋身对着他一笑：“欢迎归来。”
　　他步伐微沉。曾经花费了那样长的时光拼命去放下去忘记的一切，现在全数于眼前重现，自己却要将这些过往一一拾起。他抿了抿唇，胸口略有起伏，却并不知晓自己现下这般纷繁的情绪究竟源于何处。
　　十五年的时光，足可改变很多东西，可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变为敢于担当的少年郎；可将一个孩提女娃变为花轿中的美娇娘；更可将一个单薄无依的少年郎变为权倾朝野的储君。那么，十五年的时光，可否带走人内心深处隐密太深的孤独，隐密太深的无助呢？
　　他立于院落中，再不向前迈进一步。
　　“轻云。你瞧。”
　　他回过神，顺着她的声音望去。
　　一棵银杏树，一棵长在院内角落，却大的了不得枝叶冲到院外的银杏树。原来啊，他方才在院外瞧着冒出来的繁茂枝叶竟来源于此。
　　“我可说错了？它确是长大了。轻云与轻云，皆长大了。”声音兴高采烈，她站在树下，两手叉在腰间，对着他笑的是洋洋得意。
　　他怔怔然的立在原处，许久之前的往事一幕幕滚动回放着。好些事儿，他以为自己忘记了，却又突然记起了。他想起，他同她在这院落锄草，在这院落赏花，在这院落种树。他甚至回忆起她手拿锄头锄锄到地，她不小心把手上的土抹了一脸的模样，还有他扯着袖口为她擦拭泥土她微笑着长睫一颤一颤似把羽扇的模样。
　　思绪一旦开始便再难收场。他记起了，记起自己最初那一腔肝脑涂地、以命相酬的无知热血，却在后来她不辞而别的那一刻尸解烟灭，连个骨灰渣儿都不剩。
　　他陡的转身，夺门而出。
　　敖吾昕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整个院落已剩她一人。
　　从方才遭遇劫匪，到现下他拂袖而去，她支着下巴思索了许久也没琢磨出什么自己可能做了的开罪他的蠢事。
　　“难道是我太老了？”跟不上现下青年行动的步伐？
　　心绪一转，她忙快步至大门外探看。
　　门外，二人所骑的那两匹高头大马悠哉悠哉咀嚼着野草。她吁一口气，心上稍安。
　　至少，他不是一气之下一走了之，那，应该，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凤轻云归来之时，天已擦黑。
　　行至门外，便闻到一股子菜香随着院内炊烟飘然而起。他微的迟疑，还是推门而入了。
　　“你回来了？”她刚好在灶台前直起身子来，一见着他，忙笑着对他挥手，“快来端菜。”
　　他当没听着，冷哼一声，大步入了屋内。
　　“就知道指望不上。”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明明儿时他还曾帮过她。
　　屋内，格外整洁，家具却有所不同。床榻依旧立于原处，无甚变化。只用餐的桌椅却同他的记忆有了出入。他记得，这些桌椅已破旧不堪，桌子表面还有些凹凸不平。可现下这木桌，用的虽非上等良木，却被打磨的极为光滑平整，连那两个配套的座椅亦是结实耐用的。这些变化算不得什么，最让他讶异的是，木桌上竟摆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十五年前，他负气将二人所用瓷碗摔碎，现下，两个簇新的瓷碗已盛好了米饭。整个桌上餐具虽非上品，瞧来却简朴大方。
　　他明明记得她曾奇葩的言过“一物多用，如厕的折纸亦可以擦嘴”这种言论。
　　那么，这家具物什的改变，定不是她做的了。
　　她正巧将刚刚炒好的菜端进来，置在桌上。他心上不快，执筷兀自吃着。不曾想，这盘菜不只色泽鲜绿，闻来极香，入口更是鲜嫩可口，让人食欲大开。他也算品尽人间美食，却仍不知盘中绿菜是何物。
　　“野菜。”她瞧出他眉峰渐舒，欢快介绍着，“喏，就在这院里采的。”
　　“这间屋子，想必有旁人住过了。”他没瞧她，冷声冒出一句话来。
　　“为啥？”她不解。
　　“你没发现么？”他给了她一个“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解释道，“这桌椅、茶具，之前都并未有过。”
　　“这样啊。”她夹了一口野菜放入碗中，不以为意的答道，“是我换的。”
　　她不理会他惊讶的眼神，啜了口茶水，续道，“每年我都会回来瞧上一瞧，添置些东西。”
　　他讶异，俊美偏冷的面庞微的发怔，似起了波动，却也是眨眼间的事。他凤目中极快的刷过什么，一掠，一切又稳下。只眼神不觉落在她手上的茶杯上。
　　“这个？这个不是你要换的么？”她清清嗓子，正襟危座，粗声粗气的言道，“饮茶，当用瓷杯才是。用膳，才当用瓷碗才是。”摇头晃脑，与他说话的神态竟是分毫不差。
　　唇角淡淡抽动，这一刻，他竟不知当如何反驳。往日在宫中，众人对他皆是又敬又怕，行为处事又怎敢有分毫僭越？她却不同。不知是因着多年前那段往事让她觉得与他相熟，或是她性情本就这般随性而为，无论他暴戾发火也好、沉默不言也好，她不气也不恼，更不会因此对自己的所言所行有丝毫改变，摆明就是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你横任你横，明月照大江。
　　她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多年后，他在心中得出了一个同样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