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劫(新版)》尼克老班

17、第十四章 奶娘咋回事 二人用过午

　　二人用过午膳，便告辞了。临行前，老人赠了轻云一坛松花酒，还言道若是喝完了定要再来，两人定要饮个一天一夜。
　　轻云微醺。行于野林间，步伐比来时缓了许多。敖吾昕怀抱着老人赠予的酒坛，跟在他身边，也不焦急。她不知他心上起了怎样的变化，只觉得自出了木屋，他来时急躁而狠戾的心境似乎缓和了许多。
　　缓步走来，才发觉野林里竟开了许多野花。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偶尔在树丛间流连，走走停停。察觉到一抹专注的目光，她抬头一瞧，发现他竟立在她前方几步路的地方，无声看着她。
　　“怎么？”她对上他的目光，唇角一扬，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微笑。
　　他默然，别过脸，继续向前走去。
　　她快了脚步追至他身侧，不依不饶的絮絮道：“你可知人生赏心十六事？”见他不答，她也不介意，娓娓道来，“清溪浅水行舟；微雨竹窗夜话；暑至临溪濯足；雨后登楼看山；柳荫堤畔闲行；花坞樽前微笑；隔江山寺闻钟；月下东郊吹箫；晨兴半柱茗香；午倦一方藤椅；开瓮勿逢陶谢；接客不看衣冠；乞得名花盛开；飞来家禽自语；客至汲泉烹茶；抚琴听者知音。今日，你我确是阅尽大半了。”
　　他依旧走在前面，对她毫不理睬。
　　她脾气甚好，微微一笑，复又启唇道：“你我现下于林间闲行，又有花草相伴，还尝得了一方美酒，品了一碗好茶，已成全了四件赏心之事，我心上真真快活的很。”
　　他脚步骤然一顿，两手负于身后，睨她一眼，冷冷从嘴中吐出几个字来：“还是那般聒噪。”语毕，他竟陡的欺身向她靠近。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他衣衫上的血腥味儿、连同一股浅浅的香味交杂成一股奇异的味道，将她团团笼住。她一面忍不住思索着，他可是用了薰香，一面又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在她发髻上一掸，便觉着什么东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凤眸凝视着她，言道：“是蝴蝶。”之后，迈开大步的行于她前方。
　　她不自然的点点头，实则若有所思，不解为何方才自己的心竟跳的这样快。
　　未及得出答案，便见前方急急奔来两个人，走近一看，正是凤轻云命于林外等候的两名侍卫。这二人一见着他们，立时舒了口气。接着，忙双双跪于地上叩首道：“殿下久未归来，奴才实挂念殿下安危，故而才来林中寻找，望殿下恕罪，望殿下恕罪。”
　　凤轻云挥了挥手，言道：“罢了。下不为例。”语毕，越过两人，径直向前走去。
　　二人得了大赦，又惊又喜，感激涕零的在地上连叩了好几个响头。他们是真真没想到，皇子竟未追罪。要知晓，皇子一向是令大于一切，甚至曾当众宣道’不服从命令的奴才留着也不顶用，不如砍了’。为此，不知多少个奴才丧命。但是他们也知晓，皇子是君王的命根子，若是出了闪失，怕归去后亦是要被五马分尸的。皇子离去足有两个时辰，林间猛兽众多，纵使皇子功夫极好，也恐双拳难逃众兽，更况他还带着个许会添些麻烦的女子。二人商讨之后，觉得是左是右，皆是个死字，还不如赌上一把，去寻皇子。未曾想，入了林才半盏茶的功夫，竟与皇子碰上了。起身后，又吁了一口长气，琢磨着归去后过过火盆、去去晦气才好。

　　两日后。
　　夜半。
　　正值好眠之际，敖吾昕突听得寝宫内熙熙攘攘，格外喧嚣。她忙着了鞋袜出门探看。
　　今夜乌云盖月，无光。
　　身旁的宫女内侍手执提灯匆匆而过，整个寝宫内院因此敞亮的很。她跟在宫女身后，循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你个小贱人！凭你也敢言我的不是！”
　　“嬷嬷，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急切的辩解，然后是嘤嘤的哭声。
　　脚步减缓，她见内院中间，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的跟前则跪着一个小宫女。女子身形瘦削，面容狰狞，她的胸脯不似普通女子鼓起来，竟是空荡荡的，瞧着怪异又凄凉。女子似乎极为气愤，对着眼前宫女又骂又打。小宫女的发髻全散了，面颊红肿，嘴角鼻腔皆渗出血来。小宫女跪在地上本能的躲闪着，女子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拽掉一把青丝，她疼的大哭，而后又挨了两个耳刮子。
　　身边的宫女内侍围了一圈，却无一敢上前劝阻。甚至那守宫的侍卫，竟也是别过头，装作没瞧见。
　　敖吾昕知晓皇家自古规矩众多，含冤受屈或因着一点儿小错被处死的宫奴不在少数。虽说不知这小宫女犯了何等大错，然看着这样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被这般毒打，甚至许会毒打致死，她心上实是难忍。
　　她双拳紧握，刚想动手阻止，便听内侍报曰“皇子驾到”。而后，但见凤轻云向着此处快步走来。
　　围观的内侍宫女立即让出一条路来，跪地行礼。唯有那撒泼耍横的女子突然捂着脸大哭起来。
　　“可是有人惹您不高兴了？”他径直走到女子身侧，对眼前混乱的场景非但不气恼，反倒两手揽着女子双肩，声音极为柔和的同她言语。
　　敖吾昕站在一旁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嘴大到可以塞下一个鸽子蛋。
　　女子满面泪痕，怔然的凝视着他，喃喃的发出声音：“我为何还活着......我该死......我该死啊……”
　　凤轻云在一旁温温一笑，柔声劝道：“哪儿有这回事，您当长命百岁才是呢。”
　　女子闻言突然抓住他的手，惊慌的望着他：“我是不是像个怪物？我是个怪物对不对？”然后，指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宫人，咬牙切齿的言道，“我知晓的，你们当我不知，但我知晓的......你们在背后都是怎样言我的......叫我老妖精，老怪物，巴不得我早点儿死净对不对！”
　　底下宫人忙摇首。
　　“她......就是她......”女子对凤轻云视若罔闻，快步走到被打的满面是血的小宫女面前，狠狠的踢了她一脚，恶毒言道，“你骂我老怪物，我就要你生不如死！”接着，对着一旁的宫人吼道：“拿刀来！我要把她的这张脸皮子刮下来！”
　　“奶娘！”
　　一声低喝让女子回了头，但见凤轻云正立于原处凝视着她。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她的身边，对着她露出的依旧是和煦笑容：“回宫吧。”
　　她又恢复了那怔然的神情，喃喃道：“她骂了我……这般，便算了吗……”
　　“许是奶娘听岔了。您是轻云的奶娘，在这深宫内院，有谁胆敢辱骂奶娘呢？”接着，他望着一旁嘤嘤哭泣的小宫女，斥道，“你可是辱骂了徐嬷嬷？”
　　小宫女极为惊惧，兼之浑身是伤，只得声音小小的答道：“奴婢并未。是奴婢瞧见了墙角一只黑色的大壁虎，吓了一跳，才叫了句老怪物，结果，徐嬷嬷刚巧路过听了去，竟以为奴婢在说嬷嬷......奴婢怎敢辱骂嬷嬷......奴婢万死不敢......是奴婢不是，惹徐嬷嬷误会了......求嬷嬷饶了奴婢吧……”
　　“瞧，奶娘，她并不是说您。”他轻揽女子肩膀，柔声道，“她口不择言惹您误会是她的不是，但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也出了，不再追究了可好？”
　　“她，当真并非骂我……”女子望着他，急切的寻求一个答案。
　　“不是。不然轻云岂会将她轻饶？奶娘信轻云对不？”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夜深了，轻云送奶娘回宫可好？”
　　女子未再多言，于是他揽着她，越过众人，向着寝宫外走去。
　　敖吾昕远远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说不出是怎样的感受。
　　太医给受伤的小宫女诊治、上药之后，便离去了。好在她的伤只在表面，修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原状。只是不知她心内的伤，要养上多久了。
　　敖吾昕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这名女子的身份，她心下已了然。她不解的是，不分青红皂白，殿前毒打宫女，应是重罪，为何他却尽己温柔，平她怨气。更况，他提起送她回宫，既是奶娘，为何还会有自己的寝宫？难道因着这哺乳之恩，他便对她这等偏袒爱护？
　　而其他的宫女内侍们对这个奶娘更是噤若寒蝉，缄口不言。
　　好生奇怪。
　　她未曾发现，原来啊，他竟也有着如此温和的一面，那样循循善诱，连声音都像被暖阳熏过的，听的人每寸筋骨都暖烘烘的。想来，那个奶娘，对他来说，应该很是重要吧。
　　门外陡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听力极佳，立时警觉的起身，悄悄走至门口，隐于门后。
　　门外那个人却并无行动，只是在门口久久的站立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都止不住的眼皮打架，那个人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瞬间清醒了，打开屋门，眼前果然是凤轻云讶异的俊颜。
　　他有些尴尬，微咳了一声，道：“你，为何还不睡？”
　　她给了他一个“你是白痴吗”的眼神，伸了个懒腰，一边踱回屋内，一边懒懒的说：“进来吧。”
　　他略有迟疑，还是随她入了内。
　　她将屋内的烛火点亮，两人在矮桌前对坐。
　　“为何躇在门口不敲门？”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什么。”他低垂着眼睑，昏暗的烛光下，她无意中瞧见他微蹙的眉间，心口突然有一瞬间的抽疼。
　　今夜的他，瞧着与平日极为不同。她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轻抚他的头，就像多年前那样将他温柔安抚。但她骤然意识到他已并非昔日的少年郎。伸出的右手顿住了，收握成拳，她硬生生的止住了动作。
　　“吃东西吧。”她把桌上的小吃全部推到他的面前。她很想做些什么，为他做些什么，来抹去心里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异样感受，“你瞧，这是晚饭前才送来的桂花糕，我尝了，甜而不腻。吃些东西，总能开怀些。”
　　他唇角轻扬，摇了摇头：“甜品不甜，方为上品。只因势不可去尽，但留三分。”
　　她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问道：“那你是吃还是不吃？”
　　他不答，只是微微的苦笑着。
　　心，因着这样一个笑容又开始抽疼起来。她负气的抓起一块桂花糕扔进嘴里，大口咀嚼，只有吃进胃里的美食才可以将心上所有异样的感受全全带离。
　　“敖吾昕。”
　　“什么？”她嘴里的桂花糕还未咽下，答应的含糊不清。
　　“明日，回去吧。”他凝视着她，昏暗的烛火印衬着他乌黑如墨的眼眸更为晶亮，“回凤山县吧。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