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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阎王 ...

  •   宾衡住的这座小城名叫蓟城,是个极小的城,位处江南陆脊山西南侧山脚下,常年阴冷,人烟稀少,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民风淳朴,所以在这样一个僻静的地方,出现了个生面孔,是格外显眼的事情。显然,秋篱就是那个生面孔,而她要找的,却是另一个生面孔。
      秋篱又坐在了上次那个茶店中,点了上次没来得及品尝完的糕点,看店小二兴高采烈的跟熟客比划着自家刚落地的白胖儿子。她品着茶,心想着这道士还真有几分糊弄人的把戏,把别人做得好事儿揽在自己身上,这好事儿成了皆大欢喜,自然想不起来追究好事儿到底是谁促成的,若这好事儿没成,功劳虽没了却还能落一个苦劳。

      这家老板娘见店小二聊的热闹,也不催他,端了盘子,亲自给秋篱上了菜。秋篱叫住了她,从怀中掏出些散碎银子,只当是前一天打碎盘子,踢坏长椅的赔偿。老板娘给她上菜时原本是有些怕她的,见她还记得这些小事儿,脸色也缓和了下来,一个劲儿的跟秋篱道谢又道歉,“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扫了您的兴。”
      秋篱笑着摇了摇头,转而问道,“这道士不像是你们当地的人吧?是什么来头?”
      老板娘来了兴致,坐在了她的身侧,“客官八成是才来我们蓟城没些日子吧?”
      “平时难得出门,难不成这道士不只坑害你们一家?”

      老板娘挥了挥手,“倒也不是,只不过自打四五个月前,我们这小镇里突然冒出了一群打着京城昭隐观道士旗号的流氓,四处坑蒙拐骗。我们小地方的人也没见过京城来的人。有的被骗的惨了,到官府告状,谁知道官匪一家,非让私下和解,逼我们自认倒霉。后来有人看不下去大家一起到官府闹事儿,正好赶上朝廷里的大官来这儿办事,这才给那些被骗的老百姓讨了说法,把那群地痞流氓赶出城去。昨天来这的那个什么道士就是原本要跟他们一起跑路,但是不知道他和官府什么关系,他们居然允许他接着在城里带着。不过他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事,我们也就没去官府在闹过了。平日里给他几口饭吃,打发打发也就走了。”

      看来这位道士来头不小,秋篱倒更想跟他叙叙旧,说不准还能想起来她是在哪儿见过这人的。秋篱放下手中的糕点,做出一副同情万分又感同身受的模样,“说来也巧,我老家那边的亲戚似乎也被什么昭隐观的道士骗过,昨天他看起来像是认出了我,您可知道他平日在哪儿落脚?我也替我那个亲戚讨个说法。”
      老板娘歪着头,努力的想了想,“这我还真不清楚,但前几天他来我们店里时听说过几天要去安顺,投奔他一过命的朋友。刚我还高兴他要出城来着。”
      安顺,在快到燕陈边境的甘丘地界,而巧的是,她的师父就住在那附近。
      离开茶店后,秋篱看着屋外刺眼的阳光,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秋天的阳光,再刺眼也不过只是为了显得温暖罢了。

      春阳见郡主回来没精打采的,以为她又遇到了什么事情,连忙跟她回了房间。秋篱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便拉她坐下,“春阳,你来这儿多久了?”
      “五年多了。”春阳掰扯着手指头。
      “回过几次家?”
      “唔,每年都回吧,”春阳笑了起来,“我老家离这儿挺远的,在东边,是个小村子,郡主可知道天酿果子?那是我们家的特产。公子待我们很好的,若是家里临时有事,他也会让我们回去探亲的。”

      “那平日里呢,如果想家了,你又不能回去的话。”
      春阳似乎明白了这位郡主为何如此消沉,冲她笑到,“郡主这是想家了?我呀,我的话会写几封家书,我们村子虽然小,但好在离驿站近,四五天就能收到家里的回信,赶上丰收的季节,家里还会给我寄果子来。郡主想吃么?我这就给家里写封信去。”
      秋篱笑着摇了摇头,“前几天还听你说今年家里收成不好,我干脆包下你家所有的果子如何?”

      春阳见她不像是开玩笑,连忙道,“不用不用,收成虽然不好,但好在我家乡离商道很近,销路从来是不用担心的,不过是今年赚的少了些。其实说起来,我家每年的收成足够开销了。只是还要给我弟弟攒够娶媳妇的钱,这才显得吃紧了些。”
      秋篱笑道,“你还未出嫁,你弟弟就要娶媳妇了?”
      春阳听见这话红了脸,低下头道,“我还从未想过这事,只愿一辈子在公子府上做丫鬟便好。”

      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怎么会不去想这些事儿呢。不过是担心给家里徒增负担罢了,秋篱认真想了想,突然开窍,一拍脑门道,“对了,我说怎么觉得这果子似曾相识,父王曾在东边商道旁边盘下过一片宅子,就在村子里,好像叫什么沐溪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就在我们村子隔壁!”春阳一脸兴奋。
      秋篱眯着眼睛苦想,“小时候我在那里住过几次,还偷偷到果园里摘过没熟的果子,给我牙都酸倒了,好些天不敢再吃了。”
      春阳呵呵的笑了起来,“没想到郡主小时候也会和我们一样。”

      秋篱扬眉点了点头,“我小时候可淘了,父王都管不住我,京城也关不住我,也就怕我师父一个人。”她喝了口水,又道,“长大之后那宅子就没怎么去过了,父王每年都找人看着,既然你家就在那附近,干脆来当我的守宅人吧。我跟你这么投缘,你家里要给弟弟准备娶妻的钱,那这报酬就权当是给你准备的嫁妆了,你父母总也不会反对。若你没能遇到想嫁之人,回到家乡开个铺子,以你的厨艺,当个老板娘总还是绰绰有余的吧。”

      春阳听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水灵的眼睛看着秋篱,越发像个小姑娘了。秋篱抚了抚她的手背,捏了捏她的脸颊,“真羡慕你,心里没有个人,不用整天想着他,念着他,因为他而牵肠挂肚,担心他会不会遇到什么难事。”
      “郡主是在担心上官大人么?”春阳抹了抹眼泪。
      秋篱轻笑了一下,道,“他都没来看我,才不去想他呢。倒是你,赶紧给家里写封信去,我给你个地址,让他们去那里找一个姓张的大哥,说是我让你家去守宅的,他便会给你们银两。”

      春阳开心的点了点头,正要出门准备笔墨,又扭回头来说,“郡主是我遇到最好的人,所以郡主不用担心,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秋篱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没有回应。

      近日来连下了两场小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层棉,虽然还没到这份上,秋篱却也收好了自己夏天的衣服,披上了外衣。
      春阳就着烛光帮趁着把衣服包好,放在了旁边的柜子里,秋篱对着铜镜,整理着从家中带来的首饰盒子,有的是父亲送她的,有的是上官良送她的。她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出了神。

      半晌,月色也暗了下去,秋篱让春阳放下手中的活儿,早点回去歇着。
      呆坐了一个时辰,她握紧了两把玉簪,做了一个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决定。做这个决定以前,她心事重重了好几天,一旦做了取舍,倒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她换上了一身暗色的男装,用春阳给她包裹衣服的布收拾好了细软。看着屋外近满的圆月,心中估算着时间,不到一炷香之后,不远处传来呼喊声,她听到几个人大喊着“走水了,走水了”,深吸了口气,从房中瞧瞧溜走,到后面依山的林子中翻过不高的府墙,逃离了这个地方。

      一路上秋篱没停下脚步,也没来的及思考,更无暇去顾念这样的不辞而别会不会显得她不太厚道,她只想着要快点离开蓟城。她很难再遇到这样好的机会了,宾衡出府几日,那些随身监视她的人也同他离开了一些,晚上秋篱在他的房间放倒了一根颇长的蜡烛,等它烧到尾,足以将他屋内许多的书信点燃。
      半个时辰的时间,就算来不及逃离蓟城,也能够误导他们找寻她的方向。秋篱没有一路向北试图回到京城,反而直奔西南,到了城外不远处的一个破庙落脚。
      这是去往安顺的必经之地,她要在这里等一个人,单凭她自己很难悄无声息的到达安顺,但如果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一起,这就变得很容易了。秋篱找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等着他的到来。

      倚着墙有些寒冷,她不知道是身体的寒冷,还是心中的寒冷,此刻她希望只是自己一直在胡思乱想,毕竟除了宾衡对她的软禁,还并没有发生任何她所担忧的事情。而她希望这些事情永远也不要发生。
      在秋篱等的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低沉的交谈声。她探了探头,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个满口谎言的道士和一个马夫一样的男人吩咐着什么,左顾右盼着从怀中掏出了腚银子,掂了掂才放到马夫的手中。然后便对他摆了摆手,自己端着胳膊走进了庙里。
      他找了个铺着草垫子的地方坐下,倚着庙里暗红色的圆柱,准备美美的睡上一觉,只可惜她却不能让他睡得安稳了。

      平日里秋篱随身带着一把短刀,是靖安王去北方时带回来送女儿的礼物,她没有把它从刀鞘中拔出来,只拿着刀柄,从柱子后面抵住了这道士的腰。后者一个激灵差点蹦起来却又不敢大动怕她一下捅过去,连忙举起双手大喊,“这位壮士,我也是道上的!我懂规矩,咱们有话好说!”

      秋篱压低了声音,把短刀往前抵了抵,“你叫这么大声也没用,你那马夫早就离开了。别耍什么小聪明,我知道你的底细,十年前京城赫赫有名的赌手,人人敬称的何阎王,你落到如今的地步,就没想过如何翻身么?”
      似乎没想到会被一语道破他曾经的身份,何阎王反倒安静了下来,也不怕秋篱对他下手,突兀的转过了身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不符合他样貌的动容之态,仿佛他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但却依然无法放下这个名号给他带来的骄傲,但接着他的表情又变得更加狰狞,像是愤怒,更是不甘。

      秋篱丝毫不避讳让他看到她未出鞘的短刀,从暗处走到了月光下,“我是来跟你谈笔生意的。”
      何阎王眯着眼睛细细看着她,瞳孔突然放大,惊讶的退了一步,“怎么又是你!”
      “当年你帮我父王办事才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而今我要求你办事,我可以保证,等事成之后,你何阎王不会再被朝廷通缉围捕,回到京城之后照样能在各大庄家之间游走,享受你原本的荣耀。”
      何阎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郡主,当年信了你老子是我眼瞎不识人,你以为我还会再被你坑骗一次?”

      秋篱也跟着他笑了起来,“何阎王啊何阎王,你混到如此境地也真是活该,你不只是识人不善,你更是谋事不慎,处事不明。”他听到她这样反过来说他,愣了一下,没接上话。秋篱便接着又道,“当年我父王找你,可是刀架在你的脖子上逼着你?你心甘情愿为了成就大事跟随我父王,却在成事之后打着我父王的名声肆意妄为招惹恼了靖明王的世子,我父王保你不死已是仁至义尽,你哪儿来的脸面怪罪他?”
      何阎王眯着眼打量着她,大约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对他这些破事了解的一清二楚,便不再提过去,反而问到,“既然你父王当初都保不了我,你又怎么能拍板儿就说搞得定靖明王?”

      他一这样说,秋篱心中便有了底儿,不紧不慢道,“你恨我父王么?”
      他皱着眉头看着她,不懂她要干什么。
      “比起恨他,我想你更是怕他。”见他没有反驳,秋篱心中更加明朗,“你当初不过是招惹了靖明王,在你心中我父王可是对你见死不救卸磨杀驴,你对我父王的恨应当比靖明王对你的厌恶更深。你既然已经不恨我的父王,他自然也不会记着你的招惹。你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不过是一纸通缉令,而这对我而言,不过是给靖明王世子送个生辰贺礼便能抹去的事情。”

      以何阎王的这双手,无论在哪儿都能混的风生水起,他想要的不过是自己曾经的名号,和光明正大回到京城的底气。什么甄道长,什么坑蒙拐骗,哪儿比得上他在赌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快感。
      何阎王砸吧着嘴,手托着腮,一屁股又坐在地上来回打量着这位小郡主。秋篱也没什么不自在,走到了对面的柱子旁坐下,抱着行李,握着短刀,放心的眯起眼睛休息。

      一夜过去,天刚刚吐出肚白,秋篱从睡梦中被人叫醒,何阎王拍了拍她的包裹,指了指外面的马车,“走着,马车钱分我一半。”
      秋篱心中暗笑,这个抠门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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