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中秋》杯小酒

3、老道 这道长嗷嗷

　　“曾有？”宾衡领兵之时已是数年前，现在大约也是三十而立的年纪，有一个妻子也不足为奇。但春阳却说了个“曾”字，便是有什么值得为奇的故事了。见秋篱着实很感兴趣，春阳又有些为难道，“郡主，我说的话可千万别在公子面前提起，不然他又该伤怀了。”

　　秋篱理解的点了点头，看春阳从她的住处探出头去，确认了四下无人，才引着她从院中小路，向书房走去，“那间书房是过去公子心情郁结时，最喜欢去的地方。近来府中来访的人多了些，他便去得少了。现在他应该在卧房里午睡，可以偷偷带郡主去看看。”
　　这间书房秋篱曾路过过，就在前几日宾衡送她回房的那个凉亭旁边，原来那天他并不是随便走走，而是特意来到这里，却未曾想撞见了迷路的她。

　　进了书房，春阳偷偷摸摸的把房门关上，指了指书房东侧墙上挂着的一副半人多长的人物画，“夫人名作裴玉，这便是那时公子为她所作之画。当年我入府时，夫人已经仙去，但见这画像，便能看出夫人是个如此端庄美好之人了。听当时还在府中的老管家说，夫人是染病而亡，过世时仍在苦苦等着公子从边疆凯旋而归。而公子却直到她出殡那日才风尘仆仆的赶来，痛苦至极，却又无力挽回，在棺头不顾他人的眼光，愣是守了三天三夜，终是体力不支，昏了过去。醒来后便直奔京城，向皇上辞了官，退隐来了这里。”

　　真是个凄凉的故事，秋篱光是听着，便也觉得悲痛起来，倒未曾想过，这位让外敌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竟也是个情种，那话怎么说来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她不禁轻叹一声，自古英雄多薄命，不许人间见白头。天下闻名，功成名就之时，或许他失去了更多吧。而那位夫人，想必更是凄惨，在绝望中逝去，度日如年，不知临死前，又是否怀揣着对他的恨意？
　　秋篱细细端详着这位夫人的画像，总觉得她的名字有些耳熟，但这样貌却并不面善。

　　这几日府中访客颇多，宾衡便鲜少到秋篱的屋子这边，见她时仍是面带笑意，倒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认识他许久。秋篱每日还会去他房中给他送药，也经常遇到他那些天南海北的访客，为了避免麻烦，他也并未将她的身份表露出来，在外人面前，这位身娇体贵的郡主也只是他府上的一个尽职尽责的医女罢了。
　　在王府时，靖安王也经常会接待陆续不断的访客，那时候上官多会带她出去闲逛，或是在院子里教她如何爬树逗鸟。而今秋篱却是百无聊赖的坐在院子里数叶子，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不是很踏实。再几日便是中秋了，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写封家书，父王母妃忙的忘了远在他乡的女儿，但她却总不能忘了他们。

　　一封家书写了近一个时辰，可不过也才两页而已。秋篱对着日光欣赏了许久自己的字迹，满意的收进了信封中去。春阳替她跑腿儿送到了驿站，回来时一脸兴奋的对她说道，“郡主，我刚才路过集市，有好多好多的人，咱们要不要去逛逛？”
　　闲着也是闲着，秋篱爽快地换了身衣裳，便和春阳打算去买点东西回来。集市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秋篱看春阳迫不及待的模样便放她先去探探路，不出所料一眨眼的工夫她就一溜烟儿没影了。

　　买了几盒月饼，秋篱在旁边一家小茶楼坐了下来。才上桌一盘点心，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几声吆喝，一个身着道士服的干瘦老头神神叨叨的走了进来，店小二连忙上去轰他。照这架势，这神棍像是来这儿坑蒙拐骗的常客了。
　　见店小二轰他，他也不怵，顺手往小二肩上一搭，凑上前去嚷嚷到，“我说王二啊，你还有闲工夫跟这儿端茶倒水呢！你老婆都要生了，没瞅见刚才西街的陈婆急赤忙慌的往东街跑呢么？哎！你怎么就跑了啊！你说得怎么感谢我，要不是今我可巧儿路过帮你找了接生婆，你未来那白胖儿子就得栽在你媳妇儿肚子里喽！”

　　这店小二想必是关心则乱，一门心思惦记着那白胖儿子，不然也不会被这位“道长”的小伎俩给蒙骗了。他满身酒气，脚步虚浮，还偏是从东边进来的，哪儿哪儿也不像是刚去西街找过陈婆的样子。
　　秋篱正吃着点心，这人八成见她是孤身一人，在馆子里转了个圈，扑通一下坐到了她的身旁，拿起她桌上的盘子就往嘴里倒。可惜了这一盘糕点，算是被他狼吞虎咽的浪费了美味。秋篱这人向来很好相处，对待什么样的人也都怀有宽容之心，但唯独一种人是她绝不能容忍的，那便是浪费了美味的人，而此刻，这位道长算他倒了霉了。秋篱当下一身男装，身轻如燕，抬腿便将一旁的木椅踹走，老道长显然还未从果腹的快乐中回味过来，便一屁股栽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盘子正巧砸在了额角。
　　就算她的武功再不济，那也只是在宾衡面前抬不起头来，江湖上这样混饭的小喽啰，秋篱还是能一打一个准儿的。毕竟，她也算是师从名门，师父不把她教的有些本事，还总得怕她打着他徒弟的名号给他跌面不是。

　　这道长嗷嗷的叫了半天，扭着干瘦的老腰，撑着桌子爬了起来，抬起头瞪着秋篱，见她看他一脸笑意，正欲发作，却突然一顿，低着声音叫了起来，仿佛见了鬼似的，刚站起来又跌坐了下去，像是坐在了打碎的盘子上，猛地弹了起来，指着她的手都在打颤，“你...你...你...”个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秋篱本是觉得捉弄一下这人让他涨涨教训，他这一番反应倒让自己觉得仿佛曾见过他，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看秋篱不像是认出他的样子，那道士连忙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出门时正好撞上了买完东西回来的春阳，东西稀里哗啦撒了一地。秋篱闻见也连忙起身去帮她，却见那道士边跑边冲她喊着，“别来找我！”

　　回去路上秋篱让这丫头不要把刚才看到的事说出去，她也很懂事的一回府就张罗起挂灯笼，做月饼。秋篱伸了个懒腰，想趁着晚饭前补个觉，回屋的路上，正巧碰见了宾衡送客，他身披青灰色长衫，比她初见他那日更加清瘦了些许。跟他并行的那人二十出头的模样，气质却不怎么张扬，倒和宾衡有几分相像。
　　那人走上前了几步，拦住了宾衡，又道，“送到这里便好，到外面去不怎么方便。我会尽快回去跟父王商议，希望下次见面时，你我还能是朋友。”说着，又对他行了个礼，秋篱看的虽然不甚清楚，却认出那是陈国的礼数。

　　待那人走后，宾衡也看到了她，冲她笑了笑，走了过来。
　　“你就这样当着大燕皇族的面，和陈国世子相谈甚欢？”秋篱摆出一脸严肃的模样，还拿出了点郡主的威严。
　　可惜这个老狐狸见多了世面，自然一眼看出来她是在同他打趣，“那郡主打算如何惩罚宾衡呢？”
　　秋篱一下泄了气，想了想自己要什么有什么，着实没什么需要向他讨来的东西。

　　宾衡见她没有开口，敛起了笑容，“陈国王上近来身体抱恙，几位皇子也都趁着这个档口有了些动作，刚才那位是三皇子，当年燕陈连手抗击乌则族的时候，我曾与他一同领兵。”
　　秋篱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脑海中回荡起上官走前对她的那句叮嘱。

　　宾衡见她仍是没有接话，想了想又道，“最近我得到消息，朝中有人与陈国太子勾结，想接他国之力，铲除异己。”
　　秋篱不禁轻笑，“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懂朝堂这些事情。”走了两步，她又转而问到，“我只想知道你和我父王之间，可是有什么交易？我在这份交易中，又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宾衡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没有交易，我也确实不知道王爷最近有什么打算，你若不信，可以去我的书房看我与他的信件往来。不过我想，你或许已经看过了。”

　　秋篱原本走在他前面半个身位，听到这话时，脸上笑容已经凝固，她连忙笑了笑，掩盖住自己的僵硬，“宾大哥这样说，那秋篱这样相信便好。”
　　宾衡忽然拉住了她，他一双细目看她的眼神那么真诚，可又是那么复杂，“郡主早该知道我会猜到你在查我了不是？”他自嘲的笑了一下，“为了这几封书信，还劳烦郡主大病初愈为我送了几日的汤药，宾衡委实不敢当。”

　　他说的没错，秋篱早该知道的，从她去他书房翻找还故意留下一枚耳环时，她就应该准备好听到他今天所说的这番话。但是她知道又如何，她还是无法从他那里听来她想要的真话。哪怕他知道她在调查这件事情，哪怕她主动对他示好，他也还是不想把任何事情透露给她。
　　秋篱突然也没了脾气，就像一拳打出去偏只打在了空气上。宾衡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如果他不想说，无论她用什么样的方式都无法让他主动说出口。

　　这几日无论是在宾府，还是去集市，秋篱其实都能感觉到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人在一直跟着她，一开始她还怀疑过是不是宫中派来的人，到现在她终于能确定，这是宾衡的人。从进到宾府的那一刻开始，秋篱就在被他全程监视着，或者说软禁了起来。上官良或许察觉到了，却没有办法改变局面，只能含糊的提醒她。
　　秋篱的心底不禁生出了几分恐惧，究竟是什么样的势力，能让上官家，甚至能让她的父王也敬畏三分，任由她被困在这里。宾衡许是看出了她的异样，上前想离她近些，而后者却被他周身所带的寒冷吓得退后了一步。
　　宾衡也不自然的顿了一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郡主很怕我么？”

　　怕，怎么会不怕，就算他此刻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秋篱也不会不知道他当年身处三军统领之位时曾手染多少鲜血。但此刻她更怕的是京城或许已经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大到连父王也无法估量，而她却还被困在这个小镇之中，过着宾衡一手营造出来的，看似悠闲自在的生活。
　　秋篱看着他深邃的看不见底的双眼，又恢复了往日客套的神情，笑了笑道，“怎么会，将军是我大燕开国功臣之子，皇上的心腹。若是怕，也该是他国人怕将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