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尘》温如昨先生

3、谁惹心尘

　　“如尘是个有故事的人，他原本不属于这里。”

　　这句话，是无休告诉不懂的。无休说，是佛告诉他的。

　　不懂坐在清风斋，两只脚高高跷在办公桌上，很有节奏地一抖一抖，胳膊交叠在脑后枕着。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草，这种草的草根发甜，他眉头很稀罕的紧皱着，表情也是少有的凝重。

　　根据不懂与午休多年来朝夕相对的了解：无休这老家伙通常是不靠谱的，但是他看似很不靠谱的话，往往都挺靠谱。

　　如尘在金阁寺住了有一段日子了，不懂与他也算是朝夕相对。可是不懂对如尘还是很不了解，不了解他是谁，不了解他从何而来，更不了解他的过去。不懂对如尘的了解与认知只限于“如尘”二字，其他便是一无所知。不懂有些好奇，有些疑惑，有些恐慌。

　　不懂心里揣了很多问号，沉甸甸的得不到解答。不懂一旦闲下来，这些问号便在脑子里躁动，让不懂的心情也躁动起来。越不清楚的问题，他越想知道。

　　如尘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为什么他对他的过去只字不提？如果真如无休所说他不属于这里，那么如尘是会离开吗？

　　夏季蚊子特别的多，以往不觉得，但这个夜晚的蚊子似乎格外烦人，“嗡嗡嗡”地在耳边飞来飞去，惹得不懂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可身后的如尘似乎是一点都没有受到这些吸血小虫的干扰，背对着不懂似乎熟睡着，呼吸平稳。

　　不懂也转过身去背对着如尘，保持着与身后人节奏相同的平稳呼吸，装作熟睡的模样。但是脑子里，却是满满的如尘。不懂的夜晚脑内小剧场，围绕着“如尘过去的故事”这一主题，以如尘的噩梦和言谈举止为支点，展开了涉及官场谋略、江湖纷争、爱恨情仇甚至家庭伦理的各方面联想。

　　“不懂。”

　　如尘的声音突然从不懂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面朝着不懂，原本禁闭的双眼此时精神奕奕地盯着不懂光溜溜的脑袋。不知是何时醒来了，或是根本就没睡着。

　　“哎！”不懂吓了一跳，下意识先应了一声，扭过头对上如尘精神奕奕的眼睛，“那啥，你什么事？吓死了不声不吭的，这大晚上……”

　　“我没事，你有事。你有心事。”如尘肯定地说着。虽然背光，但如尘明亮的眼睛仍然在漆黑中阴影可见。

　　“我没……”不懂仍然是下意识的否认，然后在这夜色里看见了如尘笃定的眼神，“你怎么知道的？”

　　“往常这个时辰，你已经‘大’字张开瘫在床上睡得酣畅了。今日却辗转反侧久不入睡，定是有心事了。”如尘一丝得意的笑虽然隐于黑暗里，却藏在这话语中进了不懂的耳朵。

　　不懂面露懊恼之色，索性转过头去。如尘起身盘腿坐在床上，继续着他准确的猜想。

　　“是不是关于我的？”

　　不懂的心事就这么被人看出，也跟着起身与如尘面对面盘腿坐着。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其实是无休大师告诉我的。”

　　不懂翻了个白眼，但因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他身上，这个表情清晰地印在如尘眼里，引出他一声轻笑。

　　“其实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

　　“我想知道你落水之前的事，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自杀？”不懂索性将自己心中的问题不带半分委婉地问了出来。

　　“……”

　　“怎么不讲话。”

　　“我让你问，求个舒坦而已。没说我就要回答。”

　　不懂顿时拉下脸来，拽了枕头倒头就睡。

　　次日一早，金鸡报晓。不懂照例起的稍早些。许是因着昨晚的事情心中有气，走之前猛烈踢响床板，吵醒床上的如尘。

　　如尘口中呢喃，皱着眉头转身，手指微动恰巧便摸见身边一冰凉坚硬的物体。那触感极其熟悉，显然就是——就是——

　　如尘瞬间睡意全无，清醒异常。猛的坐起身，伸手将那物揽在怀里，正是自己的佩刀！

　　如尘抬头，看着不懂一脸得意地将一捆书甩在肩上。

　　“你买的？”

　　“是啊，就知道你喜欢。还挺贵，收好。”

　　失而复得是一大喜事，杀戮与心魔自在人心，无关一把刀如何。如尘用手抚摸过刀身，不懂走后轻声骂他多此一举，嘴上跟心里却是笑着的。

　　不懂赠刀与如尘，如尘于礼于情也应回赠不懂。如尘手握着刀凝神想了片刻，打定了注意便起身去了集市。

　　他需要一把琴，一把好琴。

　　小镇还算富饶，称得上好的乐器店却也那么几家，稍加打听便得知一家做琴十分有名的铺子，一路询问过去。

　　如尘琴艺虽不算超凡脱俗，却也担当得起精湛二字。不懂整日乐乐呵呵，如尘确实也想不出送他什么合适。

　　对于自己的过往，如尘也深知过去的痕迹是不可完全抹去的，只要自己还有记忆，就迟早要坦白。坦诚，不懂也不愿交一个遮遮掩掩的朋友吧，还是坦诚为妙。

　　以一支曲表达自己的心声，或许是含蓄而又恰当的做法吧？间接的表达总比直接说要好开口些。

　　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过去，回答了不懂心中的疑惑，便可作为对不懂赠刀的报答吧。

　　到了琴铺，装潢均以雅致之风。如尘环视一周，货架上已摆上几把好琴，一中年男子正在修理一把琴，与如尘相照面也不起身招呼，微笑着点头示意便低头做自己手中的事情了。

　　如尘对此店很是满意，赞叹上一声名不虚传。手握紧了颈上佛珠，走进店里端详起所列的一把把琴。手指抚过，时不时拨弄听音色，的确是一把把好琴。

　　稍一侧目，便看见堂中横一琴架，一块锦布蒙着一把琴。如尘走进了将它一把掀开，原本就含笑意的眼睛突然亮起惊喜的色彩。这是一把七弦琴，琴体红褐色，琴尾细细雕上竹丛纹路，坠以黑色流苏。

　　好琴！货架所列的琴虽优良，但也不及这把琴，透着一股不凡之气。如尘按上琴弦，希望这琴不仅只是看着好，音色也能合乎心意。

　　按上琴弦，轻轻拨弄几个音来。如尘便心中一震，这琴音色音准都于上乘，可谓清如溅玉，颤若龙吟。小小琴铺竟有如此好琴，可真是一喜再喜。

　　如尘的动作引起了那老板的注意，放下了手中的活走上前来。里屋也有一着阔袖长衫，面貌端正俊朗的男子掀了帘子来，手握着一茶碗观望着。

　　“客官是看中了这把琴？”那老板说。

　　如尘收了还搁在琴弦上的手，重新握上佛珠，脸上难掩欢喜之意，“是啊，这琴怎么卖啊。”

　　老板却满怀笑意地说，“对不起客官，这琴不卖。”手指指向原先遮住这琴的锦布。

　　如尘这才注意到那块锦布上是有字的，铺开来端详，上书：“以琴悦晏生者，不费一金得此琴。”一行楷体小字。

　　“不费一金？”

　　一直在一旁挽帘观望的年轻人渡步过来，如尘见他文质彬彬气宇轩昂，也致以笑意。

　　这年轻人开口替老板解释道: “《后汉书·蔡邕传》有云：‘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

　　晏老板是位制琴的行家，爱琴惜琴，对有关于琴的古籍资料均有研究。这琴便是晏老板根据史料研究，费劲千辛才得出的一把好琴。”

　　如尘听他如此一说，手抚过琴弦，心下更是坚定了要得到这琴的想法。

　　晏老板拱手，“先生谬赞了。晏某不过是爱琴，却自小天赋不佳，制得琴却无法发挥其精妙，便以此法替这琴觅得一知音人。”

　　听如此，如尘心下一动，掀起衣袍便坐在那琴凳上。端正了坐姿，手按在琴弦上，凝思片刻。

　　原本想写与不懂的那支曲，便借这次机会试着弹出来吧。

　　即兴而作，悲哀惨淡至压抑纠结，曲调或低沉鸣泣，或激进释放。如尘手指虽不算纤细修长，却有力地在琴弦上托、擘、挑、抹、剔、勾、摘、打，干净利落，恰到好处。

　　一曲过后，晏老板与那年轻人均啧啧称赞。晏老板随即决定了这琴的归属，取了雕刻工具来要替如尘在这琴尾刻下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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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留步！”那年轻人跑出来叫住正要出门的如尘。

　　方才晏老板说他曾根据史料制出一把“绕梁”，于店中摆了三年，碰得这位年轻人来以一曲惊艳，得以晏老板将那琴相赠。如尘知这也是一位琴艺高超之人，停住脚步作礼。

　　“先生不必客气，唤小僧如尘便可。”

　　“如尘师父，在下草字乐文，是观自在书院的老师。方才便觉得师父有些面熟，觉得如尘师父您琴艺非凡，便相与您结识。”

　　“原来是先生，先生客气。”

　　一番客套之后如尘便背着琴包踏上归程，手隔着琴包摸索琴尾一片凹凸。

　　那所刻二字是“惹尘”，确是有一人惹他心中凡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