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尘》温如昨先生

4、寄琴定情

　　如尘一向都是比不懂起的晚的，因为他不需要每天大早起跑到书院上课。

　　但他现在必须起的比不懂早了，因为他必须得每天大早起跑到后山练琴。

　　后山有一个凉亭，虽然时日已近立秋，但日头一上来还是很热的。所以他需要早早起来趁着清晨凉意练琴，然后再回金阁寺，将“惹尘”藏好，倒在床上睡回笼觉。

　　不懂睡的跟死猪一样，怎么会发现他去了哪里呢？

　　那凉亭真是练琴的好地方，常来后山的学生此时不会来打扰，若遇上些小雨也不用淋着。他每日就在这里熟练那支预备送给不懂的曲子。可是他失算了一点，这个季节的秋蚊子毒得很，叮得如尘圆滚滚的脑袋上一个又一个包。

　　耐住头上的瘙痒用心弹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如尘再一次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指去挠头顶的蚊子包时，他便感觉到不远处有个人靠近。

　　乐文老师？他怎么来了？

　　“如尘师父。”

　　乐文径直走进了凉亭，与如尘眼神相对，便抿嘴一笑略微低了低头。这个时间，如尘自然不会以为是一场偶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嗯……我方才远远听见琴声，旋律很是熟悉，便一路寻过来……你每日都在这里练琴？”

　　见他终于开口打破略有些尴尬的气氛，如尘也跟着笑起来，手指扫过一根根琴弦，发出一串音阶。

　　“只是近几日而已。”头上的蚊子包不可忽略的痒着，如尘伸手挠着光头，解释着。

　　“嗯……蚊子多？”

　　“是啊……”

　　乐文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来，绕到如尘身后，看一眼他已经惨不忍睹的脑袋，忍不住笑出声来。

　　“叮了这么多？噗……”

　　“我比较甜，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你比较甜。”

　　乐文干咳了几声，忍住了不笑，在手心倒了些药油，立马传出些薄荷跟驱蚊草的味道来。他将手覆在如尘的脑袋上，将手心的药油均匀得涂在他的整个光头上。

　　“薄荷清凉，芦荟止痒，驱蚊草驱蚊。这个季节来山上要常备这个的。”

　　如尘觉得头上清凉，微风吹过便带起阵阵凉意，原先的瘙痒立刻便减轻不少。

　　乐文将瓷瓶放在琴尾，眼神看向那“惹尘”二字。心下想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藏了想法，面上不动声色。

　　“对了，如尘所弹之曲，我现在只是听过几个片段，不知什么时间有幸得以听闻全曲？”

　　“嗯，这曲子作来是要赠予他人的。尚未成熟，这几日便是在斟酌编曲和练习了。”

　　乐文拱手致礼，满口捧赞:“原来是这样……如尘师父竟也是满腹才华之人。那如果如尘不介意的话，在下可否常来此聆听？”他手抵于唇下又轻咳一声，补充道，“绝对不会打扰如尘。”

　　“啊？可以啊。”

　　如尘来到这里许久，朋友屈指可数，如今与乐文的相识也算是一件幸事，便一口应下。二人就乐曲之事便打开了话匣子，相谈甚欢，时不时合奏一曲。时间便不知不觉过去，温度渐渐上升。

　　乐文尚有课要教，便不可再逗留了，就要辞去。

　　“这药油功效不错，就留给你。”

　　此时如尘的蚊子包也不再感到痒，他摸了摸头道一声谢。乐文走后变觉得无趣，没多久便也收拾东西回金阁寺去了。

　　不懂到中午饭时才回来，带着菊花顶的小白帽、甩着一包根本不怎么拆开的书走进门来。今天书院的小崽子的特别的乖，说打球便都陪他打球，所以不懂特别开心。但是没多久他便闻到了一股薄荷味儿。将那包书以一个完美曲线丢在茶几上，迅速坐在正在喝茶的如尘身边，皱着眉头。

　　“你今天是不是碰见乐文了？”

　　“嗯？你怎么知道？”如尘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今天手上一大股子薄荷味呛死我了，害的我一上午都跟他保持距离。没想到你头上也有。”

　　“……”

　　“不懂老师！不懂老师！”邢风着急忙慌的拨开学校的人群，跑到操场上寻找放学后正与学生打球的不懂。

　　不懂此时正敞着怀奔跑在草地上，无暇去理睬这些，他灵活的带球过人，却遭洛少鹄几个学生拿着球杆将他团团围住。不懂一个假动作趁人不备将球从少鹄胯间先运走，再依着洛少鹄弯腰球截时从人背上翻跃过突出重围。洛少鹄还未反应过来，球杆便被不懂猛地一撞，刚拦下的球就又被夺去了。

　　少鹄直起腰抬头望见不远处已经进球，兴奋得双膝跪地不停欢呼的不懂，也只能笑着摇摇头，皱着眉头听他狼嚎一般的庆贺。

　　邢风此时便一眼看到了，进球欢呼的不懂，连忙跑过来拉住了还要再来一局的他。

　　“不懂老师，你怎么还踢球呢？出事了！”

　　“什么？喂邢风，来玩啊哈哈哈哈哈。”

　　“出事了老师！别玩了！”

　　“什么事？”不懂立马皱着眉头看着邢风这个扫兴的人。

　　“应梓言刚刚跟院士吵起来了，摔了很多东西，闹出走呢！”

　　不懂这下兴致全无，连鼻子也皱起来。“她现在在哪儿？”

　　“往后山去了！”

　　不懂将球杆扔给邢风，双手叉着腰便满脸不耐烦，“我去撒泡尿啊，过阵时间回来！”走到不远处脚尖勾起扔在地上许久的小白帽，向上已踢用手接了，拎着垂带甩了两圈背在肩上便离开了球场。

　　此时，如尘则在后山小凉亭摆好了琴，静静地喝着凉茶，等着邢风把不懂拐过来。

　　而不懂则带着小白帽一路狂奔至后山，喘着气左右张望着，口中暗暗咒骂着应梓言这死丫头。跑着跑着便跑到了凉亭附近。

　　如尘远远的瞅见了衣衫不整敞着怀，喘着粗气流着汗就跑过来的不懂。也顾不上纠结邢风是以何形式让他如此狼狈地就跑了过来，手搭上琴弦，浅浅淡淡拨出一串旋律以引起他的注意。

　　几声琴音入耳，不懂下意识转头，便看见一模样俊俏的小和尚穿着齐齐整整的僧衣坐在凉亭中央，手指搭在琴弦上一副认真模样。那小僧不出一语，时间仿佛就此静止，风吹过卷下几叶苍绿色干枯的叶来，许是这年秋的头几片落叶。

　　“……如尘？”

　　不懂疑惑地唤着那小僧人的名字，缓缓挪着步子走进。只瞧见如尘抬头望着不懂眼睛意味深长地一笑，淡红色的薄唇轮廓鲜明，极易引起人上前用指尖细细描绘的冲动。他轻声道:“送给你的，闭上眼。”

　　凉风阵阵吹来，扬起不懂长衫衣角，他听如尘吩咐轻轻闭上双眼，欣然接受了如尘的一番“特意安排”，暗骂了邢风这小子知情不报、吃里扒外。如尘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弹拨，以琴声带动着情绪――当然带动不了不懂的情绪，是如尘的情绪。

　　如尘入神的弹奏，琴弦振动着响起古老的东瀛小调，思绪则回到了遥远得有些陌生的过往，那是他少时在东瀛的日子。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还有自己，一家子生活在岛上，父亲是远近闻名的刀客，武艺精湛，他自小习武。那时的日子平和安康，曲调也温馨宜人。

　　不懂听见这陌生的曲子，嘴角微微上扬。他虽不通校音律，却也觉得如尘琴艺精湛，曲子独特悦耳。闭目赏乐，是一件浪漫而富有情调的事情，更何况方圆只有如尘与不懂自己两个人，如尘也只为自己一人弹奏。

　　如尘一边回忆一边弹奏着早已熟练的曲子，思绪从父亲胸怀大志、斗志昂扬的携如尘兄妹来到中原，却处处碰壁，遭到中原武林敌视。如尘有些愤慨，有些唏嘘。这些陈年旧事，纠缠了自己半生，如今本已已决定放下，可现在又因此引起情绪变化，放不下前尘往事，又怎做的到六根清静？

　　曲子渐渐激昂，不懂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嘴角难以抑制的向上弯起一个极得意和喜悦的笑容。方才弹琴的小僧竟让他感到惊艳，一眼一幕便回味深长。他悄悄眯起眼睛，偷摸看一眼正弹奏的如尘，见如尘眉头微蹙，望着自己，便连忙乖乖闭上，嘴角上扬的笑意却更深，偷腥得逞的猫儿一般满足。

　　那段往事，是如尘不愿回忆或者不愿去让不懂知晓的，直言告诉他，对于如尘来说就等同于揭开了伤疤，是鲜血淋漓的，是残酷的。他让不懂闭上眼睛，就是害怕直面不懂眼神的变化，他怕不懂明白他的过去之后，露出一种陌生的满怀厌恶的神情。这段音阶跨度极大，如尘在紧张的弹奏中也观察着不懂。

　　不懂在亭前站着，他身形偏瘦，衣袍被风吹起露出他结实的胸膛和小腹。帽子挂在肩上，紧闭着眼睛。如尘看不见他的眼神，却能看见他舒展的弯眉和上翘的嘴角。他在笑。

　　不懂在笑，他听出这是一首极难的曲子，也猜出了如尘这段日子晨时的去向。他细细体会着如尘“别致的情调”，扮作乖巧欣赏着乐曲。

　　直白来说，不懂听不出如尘的纠结，也读不懂如尘的坦诚，却沉浸在这一场精心设计经过长久练习的惊喜里独自甜蜜着，开心着。

　　如尘望着闭着眼的不懂，不懂想着弹着琴的如尘。二人心思各异体会着这段独处的特别时光，一语不发。到一曲罢了，如尘以一段恬淡宁静而又简单普通的江南小调结束了这一漫长的倾诉。如尘如释重负般松一口气，手握紧了拳抵在琴尾的“惹尘”两字，有些紧张的望着不懂。等待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个神情。

　　不懂对这后山凉亭十分熟悉，他闭着眼睛走上前来，准确无误的踏上台阶。

　　“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嗯。”如尘十分忐忑地望着不懂。

　　“你弹琴的样子真好看。”

　　没想到不懂睁开眼睛第一句竟是这样一句话，清澈的双眸盯着自己，眼神似带有温度一般让自己脸好似瞬间烧的灼热。“你……你闭着眼的。”

　　“我猜的。闭着眼也知道你一定很好看了。”

　　望着没皮脸盯着自己的不懂，如尘松开了拳头，微颔首，教不懂看不清神情。

　　“好看是形容女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