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民国》泰文夫

6、第六章 卫奇回南海

　　在他们回来之前，尼娜夫人就收到了从天津寄来的一封写给卫奇的信，还有一个皮包，她叫佣人把这些东西送到了卫奇的房间。这是尼娜夫人第二次收到这样的信，不过，接到这些东西时，尼娜夫人一点都不感到高兴。因为卫奇对她说过，是一个在天津的熟人请他到天津走一趟，可尼娜夫人知道日军已经占领了东北，光是日军杀人的事就使她感到可怕，她担心卫奇上天津会保不住性命。这也是她一直反对卫奇离开他们到其他省份任职的原因，因此她认为有必要和卫奇好好谈一谈。
　　这时候，佣人来通报，说有客人来拜访，尼娜夫人不再想那么多，就去了客厅。去客厅之前她还是下了决心，等卫奇回来后，她一定要把事情说了，她感到她这次更坚决了，自己很高兴。
　　尼娜夫人在客厅里见到了娅莘。尽管娅莘不显得漂亮，可她生得很端正，要是穿上漂亮的衣服，也就叫人留意了起来。她近来加入了激进青年会，而且里面有不少年轻女性，甚至他们常常到街道上活动。正是因为这样，尼娜夫人对她到访些微不愉快。在她看来，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
　　“听说你们又在街道上闹开了。”尼娜夫人对她说。
　　“我们是在追求自己的权利。”娅莘愉快地说。
　　“我没有要反对这样的事。”尼娜夫人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不过像你们那样，可不是件好事。”
　　“可只有那样我们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娅莘说。
　　“我已经说了，我不反对。”尼娜夫人笑着说，“但你要明白，目前的状况就没有你想的那样。要满足你们的追求，一点也不容易。”
　　“一点不假。所以我来请你帮助我们。”娅莘说。
　　“你想要我怎么办？不过，我怕我会让你不高兴。除非你不和我谈起青年会的事。”
　　“其实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对你说实话，尼娜夫人，我是为这事来的。我想你应该支持我们。”
　　“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你的思想要比大家开明，对于在你所处的地位来说。”
　　“上帝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尼娜夫人笑着说，“还有我得在乎我的家族，要不然招来闲话了。”
　　“你这样说好像是不答应？”娅莘问。
　　“很抱歉，要你跑来一趟。只能这样。”尼娜夫人说。
　　“既然你这样说，我也无法说下去。”娅莘说。
　　“你应该听我说，娅莘，”尼娜夫人坐到她身边说，“你们就不应该干那样的事，要不然以后你会看到不好的事儿发生。你父亲因为那样的事感到很难过。他和我说起了你。”
　　娅莘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中午，娅莘留在尼娜夫人家用了午饭，庞宁达先生和善地接待她，还谈起了一些关于职业教育的事，到了下午，娅莘就离开了。
　　当卫奇同沙莉回来时，尼娜夫人和她丈夫庞宁达先生在客厅里看报纸。沙莉带着愉快的神色简短地说了在省城的生活，就上楼换衣服。卫奇在他们身边坐下饮了茶，尼娜夫人即刻就问他在省城过得怎样，见到司马尖子没有，他很好地和她说了说。等卫奇说完话，尼娜夫人很想和他提起书信的事，但她现在不想说了，她认为还是在卫奇看过信后再说更好，于是告诉他，有他的信，就放在他房间里的书桌上。卫奇问她从哪里来的信后，带着无所谓的表情走上了楼，显然他对来信一点不关心。
　　尼娜夫人略略皱着眉头，望着他走了上去。庞宁达先生也不吭声，一直都坐在那儿。
　　过了半个小时，沙莉来到了客厅，洗掉了脸上的倦意后，她看起来就更快活了。她用胳膊肘支在沙发旁的小平桌上，拂了拂头发，高兴地说起了她在广州见到的事，然后有意说起了司马尖子和那个男人的事，之后的谈话多半是说这件事。就这样过了一个钟头，卫奇才走了下来，他还是原来的穿着，不过看起来精神很坏。
　　“应该和你谈谈。”尼娜夫人要卫奇来到他身边坐下说。
　　“有什么事吗？姑妈。”卫奇假装笑着说。
　　“你想去天津吗？要是你愿意，姑妈不会不高兴。不过，我不能答应你加入抗日会。”
　　“你不用担心，姑妈。”卫奇说。“这不可能。”
　　“不过我不想你认为我要你这样做。”尼娜夫人抚着他肩膀说，“其实，你应该明白，你得照看这些家产，这本来就是你要管的。可是你不高兴，我对你和你父亲总是毫无办法。”
　　“你为什么不喜欢做这个家的主人？卫奇。”沙莉问道。
　　那时候庞宁达先生也抬起眼睛瞧了瞧。然后又翻到刚才看到的一篇社论，接着看下去。
　　“我不知道，反正我就不愿意。”卫奇说。
　　“你一定不知道，我觉得这样再好没有了。要不然你就不会陪我了。”沙莉笑着对他说。
　　“瞧你说的一点都不像话。”尼娜夫人说完这话，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回头对卫奇说，“可不能像沙莉说的那样。田地、生意、家产不止是你父亲留下来的，还是整个家族的事。你要知道，他们可不愿意看它变没了。”
　　一听他姑妈这样说，卫奇想起了他的幼年时代，想起他的父母亲都离开他。不过那时他没有伤心，只是觉得心里不高兴。等到他知道了他父母亲的情况，他就觉得他们很可怜。以后的日子，卫奇都是这样看待他父母亲。
　　“可我是那样不愿意。”卫奇说。
　　“你这话姑妈怎么也不高兴，也不愿意听了。”尼娜夫人生气地说。
　　“这以后再说。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姑妈。”卫奇说。
　　“你这话我已经习惯了，而且那么有说服力。”尼娜夫人无奈地说。
　　这时，他姑妈又和他说起了娅莘的事，他马上就想起了娅莘。他前年回来探望家人的时候，娅莘凑巧来到他姑妈家，他就认识了她，然后他们到了一些名胜古迹游玩，或是参加一些年轻人的活动。那时候，他又结识了一对孪生姐妹。整个春天就结交了这三个女人，并且和她们来往了好几次。可沙莉不喜欢她们，所以他常常被沙莉叫走。直到他姑妈现在说起她们，他才记了起来。
　　“娅莘做的事太令人伤心了。”尼娜夫人一面对他说，一面挥着手中的扇子，然后放到膝盖上。
　　“你说的是什么事？姑妈。”卫奇。
　　“现在的姑娘都不守规矩了，只在乎做她们喜欢干的事。你不知道，她们加入了一个激进青年会，而且常常在街道上露脸，我可不喜欢那样。”
　　“有这样的事吗？不过她们也没有什么错。”
　　“她们这样干怎么也不能说是好的。”
　　这时候，佣人几乎用跑的步子走了进来，带着不安的神色在他们跟前站住了。
　　“夫人，狄德家着火了，房子都烧毁了。”佣人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说。
　　“怎么会这样？”尼娜夫人问道。
　　“狄德是谁？”卫奇站了起来问佣人。
　　“家里的一个佣人。”尼娜夫人说。
　　“一定有人陷害他，不让他活了。”佣人不平地说。
　　“怎么说成这样？”尼娜夫人问道。
　　“夫人，是在他妻子出来干活后房子就烧了起来。”佣人说，然后带着饶有兴趣的神色把他以前见到的房子和现在化为灰烬的废墟对比，说的有滋有味。
　　“有没有人受伤？”卫奇问。
　　“没有。可没了房子，他们就活不下去了，这比死还难受。”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尼娜夫人对佣人不快地说。
　　等佣人走了出去，卫奇没有坐下，他对尼娜夫人说：“我看看去。”
　　“别去了。卫奇。这不是我们的事。让管家去瞧瞧吧。这么热的天，大家最好都不出去。”
　　片刻，尼娜夫人找来了管家，要他上村里一趟，把她自己的意思跟管家说了一遍，然后余下的就由他来办。管家应允了一下，就走了出去。他走起路来，脚步非常轻，显然他在主人跟前都是这样做。
　　卫奇坐下来后，他姑妈跟他说起了金珠夫人希望他去拜访她家人的事。在省城的上流社会生活后，卫奇就明白这种来往意味着要发生什么事，无非是为了套牢关系。实际上，卫奇想的一点都没有错，因为事情是这样一回事：虽然金珠夫人的丈夫在地方做官，但因为没有关系，生活又不富裕，还有三个闲手闲脚的孩子，而且他已经在这个职位上碌碌无为地干了三年，这使他感到害怕，也使金珠夫人担心起来，所以她渴望她丈夫能爬上去。但只依靠他丈夫一个人无济于事，只好拉拢有钱有权的人。她和尼娜夫人的关系最好，就来找了尼娜夫人。但她更明白，经由卫奇和尼娜夫人说更合适，就有了这样的事。
　　卫奇为了不让他姑妈难看，他答应过几天去拜访金珠夫人。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去拜访金珠夫人。他的省城生活常常处于拜访和回访这样的事情里，那时他已经十分厌倦，到了现在他就更不愿意了。因此他也厌倦上金珠夫人家。而且他明白，要是去了一趟，就会越来越频繁，就像染上了烟瘾一样，赖也赖不掉，于是能怎么拖延就拖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