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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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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礼拜,在他姑妈准备出门的时候,卫奇说他要到田地去。他姑妈叫一个佣人给他带路,但他认为这样完全没有必要。他在门口遇见了沙莉和一个与他见过面的小姑娘,他和她们打过招呼,就去了田地。
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下,卫奇怀着快活的心情望了望属于他的田地,还有远处的树林,好像只要他一睁开眼来看,这里的一切都属于他一个人,甚至天空也属于他一个人占有。等到卫奇想起生意上的事后,就使他不仅感到不可思议,而且对他一个人拥有这样巨大的地方和财产感到惊讶起来。当他有这样的心情后,他就不想再看了,立即有了要去村庄看一看的念头。他从田垄走上了道路,就朝村庄走去。那时候他已经忘记答应沙莉的事,要在中午的时候回来和他们一起用午饭。
其实,在卫奇回来以后,他就察觉到以后还要遇到自己不知道的,而且多得不得了的事情。不过,他看得出来的一点是,他姑妈希望他接手这一切,在他不打算离开后,就越来越明显了。可他一面认为他干不来,一面认为接手后,就会出现在省城一样的生活,甚至认为有巨大的家产是一种负担,所以一直不愿意接手,至少他现在不想,他觉得那样会使自己过得更不愉快。正因为这一点,他姑妈也就不强求他。然而,他也希望了解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事,这种想法从他和沙莉回来后就开始了。回来后,他感到他的思想充实了起来,但说不出是什么。
他走到村口的小石堆旁停下来,瞧见一个胸脯开始成熟起来的小姑娘在追赶从鸡笼里跑出来的三只公鸡。一个给孩子喂奶的女人坐在门口,一面朝小姑娘叫喊,教她怎么逮住惊吓的公鸡。等到她瞧见了卫奇,就放低了声音。在喂奶的女人身后,一个带着又黑又肿的眼袋的老婆子,盘着腿,坐在凳子上。旁边放着一个装满了破布的竹箩,还有一个竹筒,里头放着线球和粗细不等的针头。她弓着腰身,右手揉搓着针线,然后从针头的一端朝另一端捋过去。
卫奇望着她们,想起了他和沙莉在黑漆漆的夜晚到厨房去抓别人送来的鸡的事。那时,他姑妈总会发现他们,然后费了好大劲儿才哄他们上床睡觉。现在他忽然留恋起了那种生活,但一下子他又回到了现实。想到自己现在的地位、身份,就相信怎么也不能回到过去了。
欢跃的一对小姐妹,穿着干净的小圆襟从一个些微体面的房子跑了出来,向他投去灿烂的笑脸,就掉过头跑进了院子。
“你不是说不要男人了吗?”
从院子里传出了吵闹声,就像这闷热的天气一样,让人听见了,心情就坏了起来。
“我没有说不要,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们男人老是这样。”一个女人反驳说。
“你们在任何方面需要男人的时候,才会想起男人的存在。是了,你们害怕,要我们陪同;是了,你们烦躁,要我们陪伴,你们就是这样。”
“这算什么,次次你都这样说。”
卫奇走到了门口,在门楣旁就瞧见一男一女边争吵边把一个衣柜搬进房间,几乎就碰到了屋檐。小院子中央有个石磨,上面还滴着黄里透白的豆汁,落到了硬邦邦的泥土上。
那对小姐妹站到屋檐下,一面瞧着,一面听着。她们看见卫奇走了进来,从房间里出来的男人也看见了他。
“你找谁?先生。”
卫奇瞧着长脸的男人,颧骨很高,脖子又长又瘦,黝黑的脸膛上带着不安的眼神。
“没什么,我路过这里,就来看看。”卫奇说。
“没什么好看。这生活糟糕透了。”男人听他这么说,立即不高兴起来。
女人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她也走了出来,倚着门楣打望卫奇的装束,什么话也不说,然后叫两个小家伙走到她身边。
“好了,先生,你可以走了。恐怕你见多了也不会高兴,对我们也没有好处。”男人继续说。
卫奇离开后,他感到这个男人一点都不想见到他,也不愿意同他说话,一时间他觉得一个穷人非常厌恶他这个生活在上流社会的人。
在卫奇朝左边的路走过去时,一个衣着褴褛的小男孩在火堆旁咬着烧糊的地瓜,不小心被烟气熏得咳了几下,然后用精瘦的手擦了擦脸。等小男孩朝他望过来后,卫奇再也忍不住喜欢上这个小男孩了。
后来他去了狄德家。因为在整个村庄里,他只记住狄德的名字,那是在前几天的事发生后才记下了。然而,卫奇一想到狄德一家人,他倒是希望别因为他的身份而出现出令他像刚才那样感到别扭的事,这样就使他满足了。这样的情形也在家里常常碰见,那时他不在意,可来到这样的地方,他就不喜欢又是那样了。
由于尼娜夫人答应帮助狄德一家,于是给了几天假,他们这几天一直忙着搭盖新的土房子。
卫奇来到狄德家门外的一块空地站住,就看见门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竹筐、竹筛,满满地堵住了门。狄德和一个小伙子蹲在屋顶上铺着干草。旁边有一个两鬓斑白的老汉,他顶着烈日,一面扶着梯子缓慢地往上爬,一面把腋下的一捆干草夹牢。
卫奇见到这一幕,他感到给一个穷人家多大的帮忙,也要由他们自己来做,而且还很辛苦,甚至还不够,仍然不能解决他们现在的生活。可他想不明白怎么消除这样的事。他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他开始关心起他们,而且想去帮助他们。一想到事情变成这样,他就感到十分惊讶。然而,他觉得自己放不开手。在于他有这样的想法--这些事可以和他有关系,也可以无关。他还想到的是,万一自己办得不好,那对他以及家人来说都是有害的,也会害了别人。他站在那里时,多半是这样的心情。所以他没有走下去,然后索性转身走了回去。那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他也感到非常炎热。
等卫奇回到家,恰好他姑妈从外面回来,她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告诉大家南海已经开始戒严了。原因是日军已经集聚船船只到了各个口岸,而且已备好了军队,准备对沿海的省份发动战争。与此同时,日军南下的消息使大家处于不安的状态中,一些人已经搭船去了日本和一些西方国家。
这样的消息确实使大家感到不安,也知道一旦出现在南海,就会发生什么事。尽管大家不完全明白东北沦陷的背后有什么更可怕的事,但有了日军在东北干下的事,大家就明白了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然而,与省城相比,南海就显得非常安静,很多人还没有在意这种戒严的恐惧,而且照着原来的生活节奏继续过下去。
在尼娜夫人回来后,从禅城来的一个布料商给他们送来了印有牡丹花的浅蓝色尼龙和各式各样的绸缎、锦缎布料,都是十几英尺长;还送了非常轻柔的绸巾,都带着色彩鲜艳的图案。此外,还有新颖的成品衣服。
留着八字胡须的布料老板,挺着胸膛,双手插在裤子的侧兜里,一面看着佣人把布料和衣服搬进来,一面给尼娜夫人介绍。
“请来喝口茶。”尼娜夫人对布料老板说。
“非常感谢,尼娜夫人。”布料老板说。“不过,我想我就不用坐了。你也知道,我还是早些回去,这段时间可不好出门了。”
“那就随你吧。”尼娜夫人说。
尼娜夫人叫人把布料老板送出了大门口,那时候天开始黑了起来。
尼娜夫人总想为卫奇换一个新的环境,而且就他现在的年纪,尼娜夫人总是为他担心。此外,为了让卫奇在南海过得愉快,而且他们常常要和这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往来,尼娜夫人要为卫奇铺好前面的路,让他过又舒适又体面的生活,她就特别在意卫奇的起居了。
卫奇回来前,不愿意对房间做什么改动,可在他进到房间后,就感到又舒坦又悦目,以至于他本想叫佣人把桌上、墙壁上、支架上的装饰品撤掉的想法也没有了。
在他走下来时,沙莉已经讲完了一个幽默的笑话。由于她说得太起劲,竟光着脚跑上了楼。可回来的时候,尼娜夫人就不允许她再讲任何一个笑话了。
一股晚风带着薄荷般的凉爽吹了进来,大家都感到非常愉快。卫奇对他姑妈说,就不用再给他的房间摆放什么,他不希望房间摆放过多的东西来碍他的起居。他姑妈笑着答应了他。后来庞宁达先生第一个起了身,有意去外面走了走,然后走了出去。等到十点钟,卫奇也起身离开了客厅。可他姑妈好像有话对沙莉说,因此在他们离开后,她们还留在客厅里。卫奇在房间里的时候,没有听见一丁点声音,也听不见他姑妈和沙莉在客厅里的说话声。他换了轻柔的睡衣,回到床上去睡觉。这时,他想起了布料老板来到后对他说的话:
“一个富有家庭的要求总要比一个穷人家要求得很多。穷人总在忙碌着,不仅不敢奢求,而且越来越害怕,倒是富有的人每每在要求。所以有的人要求得少,有的人要求得多。而出现这种事,关键在于有些人很穷,有些人在城里生活得非常好。”
等他想起今天在村庄见到的情形后,他的直觉就告诉他,自己的生活就处于要求得很多的处境中,尤其是在他瞧见狄德一家人的时候。然后他又想起了省城见到的事,他就更加确信是这么一回事了。也就因为这样,他今晚睡觉的时候感到非常不舒服。可他还是带着以前的想法看待这样的事,就是这一切可以和他有关,但他不想这样做,就没有什么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