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海GL》小川海

7、契机 四月，寒意

　　四月，寒意逐渐褪去，黄浦江上的游船在温暖的阳光里穿梭不息，中山公园门口的那株樱花开了，微风掠过，铺天盖地的粉嫩惹得游客市民纷纷驻足拍照。
　　端木海和凛音在春天到来之前，彻底搬到一起住了。她们的新家两室一厅，为了防止双方父母突击检查，空出来的卧室象征性的堆了些衣服。公寓的地理位置较偏，但视野很好，穿过稀稀落落的居民宅就能看见奔流的江水。端木海用存了小半年的积蓄买了一架二手钢琴，为了给它腾地方，凛音把自己种的植物集体搬到了露天阳台上。
　　清明假期后第一天，老板把端木海叫到会议室。乌烟瘴气的屋子里，除了老板还另坐着两个中年男人。
　　“这是我们工作室的端木海，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毕业的高材生。这是新晋导演，侯导，这位是制片张总。”老板掐了烟，简单的给三个人介绍了一圈。端木海礼貌性和两位握了握手，就坐下了。
　　“是这样的，侯导去年拍了个纪录片，现在正在剪后期，张总想和咱们音乐室合作，弄一弄配乐主题曲。这个项目就交给你吧，如果要调动什么资源，尽管给我开口。”
　　听老板说完，端木海内心非常抗拒，但凡什么好事儿，是绝对轮不到自己头上的。就像上次王姐接的那个活儿，合同上写着什么试验音乐，其实就是给一个二流游戏公司做游戏配乐。为了养家糊口，端木海硬着头皮答应了。
　　等老板出了会议室，侯导十分不好意思的对端木海说，“小端，你别见笑啊，我不是什么新晋导演，叫我全名，侯季平就好噻。他哩，也不是什么张总，就是个卖皮鞋滴。我虽然是北电毕业的，但没什么作品。噢噢，这是大纲你先看看。”
　　端木海被侯季平的口音逗笑了，“侯导真会开玩笑。嗯，复姓端木，名海。”
　　“哎呦，真是不好意思。”侯导脸憋得像茄子。
　　一页一页翻完大纲，端木海的笑容消失了。这部纪录片的题材非常沉重，讲的是四川麻克乡原木村，四个曾经被中学校长侵犯长达三年的女孩儿们的人生。其中更牵扯出校长和警察局局长的官官相卫，以及从乡长，到市长对丑闻的掩盖，和乡亲们的态度。
　　端木海用严肃且敬佩的眼光看着侯季平问，“侯导，这片子您拍了多久啊？不容易吧。”
　　“嗨，大学毕业就开始拍，如今三十啦，拍的头都秃喽。”侯导一边拍脑门一边说。
　　比较沉默的张制片也开口说话了，“我和老侯是03年去四川旅行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住在一个小客栈里，这四个女孩儿中的一个在那个客栈打工。一起呆了一个月，她告诉了我们这些事儿。我家里有些钱，本来也是个生意人，就投资给老侯，让他拍这个片子。”
　　张制片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只点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最开始，偷着拍。后来不知道被哪个王八羔子举报给乡长，乡长发动全村人赶我们走，就连那几个姑娘的父亲，见了我们也拿石子儿扔。想过放弃，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
　　侯季平也点了一只烟，补充说，“那几个女娃娃里，有个狠角色，毕业后跑去成都告状，她家的那个瓜娃子老汉儿跟她说，告了状他们家祖上的名声就没啦，还影响他儿子娶媳。后来她再也不和家里联系啦。这片子快剪出来了，到时候你来看噻。”
　　“姑娘，我们这个片子吧，投的钱早就没了，都是我和老候自己贴的。你们行业的事儿我大致也知道，估计分到你头上的，不会有多少。”张制片一脸愧疚，眉毛愁的都拧在了一起。
　　“侯导，张总，咱们不谈钱。我没什么经验，您二位都是爽快人，以后合作哪里不满意的，尽管给我提。不管怎么样，我一定尽全力。”
　　又聊了一会儿，端木海和侯季平、张制片寒暄了几句，把二人送上车，目送他们消失在转角。这种事她只在新闻里见过，真正亲耳听到，端木海只觉得人生艰辛，自己能这样平安无事的活到现在，不知有多大福气。
　　下班后，端木海本来打算买几条鲫鱼回去，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自己手里空着。上楼用钥匙开了门，穿着围裙的凛音小跑着奔向端木海，轻轻一跳就挂在她身上。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啊？”
　　“你的凛音要上大舞台了。”
　　“恭喜我的小天使。”端木海亲了她一口，托着她走向厨房。
　　凛音被端木海放到厨房的台子上，她发现端木海的情绪有些不对，“怎么了？”
　　“我也接了新活儿，但是要配乐的这个纪录片沉甸甸的，怕自己辜负了人家。”
　　凛音揉着端木海的头发，“别怕，对你有信心，尽力就好。”说罢她啄了几下端木海的嘴巴。
　　端木海突然僵住了，她侧开头问凛音，“你不会要和别人亲亲吧？”
　　凛音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坐在台子上晃着腿逗她，“那怎么办啊，我也没辙儿不是。”
　　端木海嘴角抽动，往后退了一步，整个脸憋得像只河豚，“不！”
　　“哈哈哈哈，真小气，骗你的啦，只和你一个人亲亲。”凛音一把拽回端木海，两条腿勾住她，抬起端木海的下巴温柔的吻下去，直到把她弄得耳根通红才停下。两个人又腻歪了一会儿，一起去做饭了。
　　一周后侯导带着片子来工作室找端木海，七十来分钟的纪录片，被端木海暂停了三次才勉强看完。烟灰缸里，十几只烟头横七竖八的躺着，侯导说，“和你看的这一遍咧，发现有几个转场还得回去改，但这片子基本定型啦。小端木，咱们交流交流心得噻。”
　　端木海和候季平花了五天的时间，终于在第几分几秒进入|停止什么样的音乐上面达成一致。之后，端木海开始没日没夜的写谱子。五一国假的最后一天晚上，凛音坐在沙发上，靠着端木海的肩听她哼已经写好的几首小调。
　　“我想把头发剪了。”端木海突然停下来。
　　“长头发挺好看的。”凛音闭着眼睛拒绝。
　　“下周想去趟四川，我去她们村儿里看看。遇到瓶颈了，有些写不出来东西。剪到耳根那么长，这样在乡下不洗头，头发也不会打结。”
　　凛音在端木海的胳膊上狠掐了一把，“端木海，你是不是打算住在那儿了，那你去你去。”
　　闹了半天两人各让一步：剪头发由凛音亲自操刀，长度过肩。
　　端木海忙前忙后在浴室铺上了一圈儿报纸。等一切准备就绪，凛音毫不犹豫咔嚓一剪刀下去，端木海一半头发没了。
　　“哎哎，你怎么就剪了啊，要先扎起来，这样剪得才齐！”
　　“你闭嘴。”凛音又咔嚓一剪刀下去，楞了一下，实在忍不住趴在地上笑的喘不上气。
　　端木海费劲儿的在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背，“闭嘴闭嘴！你看你给我剪得，还不如让狗啃！”
　　后来凛音歪七八扭的越剪越短，到耳根的长度时，终于像那么回事儿了。
　　端木海像是从手术台上下来一样，摸着自己头发嚎叫，“凛音，我谢谢你，早知道买个推子，咱们就一不做二不休，推成侯季平那样儿！”
　　凛音完全没听得进端木海在说什么。剪了头发的端木海气质全变了。凛音也具体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觉得端木海从一只小绵羊，变成一只豹子。
　　端木海看凛音满脸通红，以为她正因为自己的手艺不佳羞愧害臊，叨叨两句也就没再说话。
　　收拾完地上，洗完澡，端木海打电话订了张火车票，抱着凛音迅速进入梦乡。凛音心跳的很快，把端木海看了个够，这才悠悠地睡着。
　　在家歇了几天，端木海出发了。一路上火车转公交转中巴，这才到麻克乡。办理入驻的时候，乡里招待所的老板警惕性的询问端木海来他们乡的目的。端木海早有准备，按照凛音教给她的表演技巧，痛哭流涕的解释，“俺家祖上有人埋在这附近的山头，俺爷爷最近不安，让俺来这儿寻寻人，好花钱置办个碑给立上。这方圆几里就这么个落脚的地方，大伯您是俺家的恩人啊。”
　　店老板听不出端木海是哪里人，疑惑的问“那你这个证证，是北京发滴。跟你口音不对噻。”
　　“俺在河南生的，这不去北漂了吗大伯？”说罢她故意擤了几下鼻涕。店老板看她鼻涕快滴答到自己桌上，赶紧让她走人了。
　　端木海不敢到处乱晃，每天早上就坐在原木村村头的地里，按照纪录片中人的模样一一对号，下午则摸回麻克乡，找个僻静的位置远望麻克乡一中。经过几天的观察，她渐渐有了很多灵感，有时候一晚上能写十几页谱子。
　　那天中午，端木海吃完面，决定最后看一眼麻克乡就回上海。她慢悠悠的晃去乡一中，乡间小路上，背着书包的男孩儿女孩儿推推嚷嚷的擦着她过去。突然，整个大地开始剧烈的晃动。端木海思考十几秒反应过来之后，声嘶力竭的不停大喊“都趴下别动，都趴下别动！”
　　远处乡一中那栋楼，先是四楼的屋顶往下塌，接着巨大的浑浊烟雾把整个楼包裹起来，端木海趴在地上再也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
　　端木海还不知道这次地震，能波及到三百多公里以外的上海。地震发生时，凛音正在剧团里背台词，突然有人喊地震了，所有人都往外跑。等凛音跑出去，人行道上已经堆了不少人，带手机出来的开始陆陆续续打电话。等凛音知道是四川地震了，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