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珑局》闲把琵琶旧谱寻

4、第 4 章 “真是奇了

　　这是岑晚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宫这么久，和苏澈分开后就一路进了良妃娘娘的寝宫。韶华宫的宫门前些日子因为她的婚事修葺了一番，宫门院墙内也栽种了不少时鲜的果木和花树，良妃其人有些古怪的癖好，一应的时鲜花木都是厌弃的，因为她喜欢，才会容忍了这些花木，现下存下的，她仔细辨认了下，怕是还是有些被移了出去。她将将才进门的时候，就遣了嬷嬷去通传，等了些时候都没等到回应，怕是此时是有人在的。岑晚自己就在院子里随意的逛了起来，这院墙内是在她走之后改动了的，角门那里被封了门，移了一棵果木在那里，岑晚没认出那果木的种类，想来也不是常见的。

　　这般百无聊奈的等了很久，才将将看见梁家的掌家夫人带着梁家的大房嫡女梁意欢从母妃的宫里出来，她远远的将自己隐在一棵花木的后面，并没有打算前去招呼的意思，身边的嬷嬷丫鬟看见她的动作，也都尽量隐了身形。

　　她等了等才慢慢踱步进了韶华宫，母妃面上看不出来刚才发生什么事情的神情，依照她对梁意欢的了解，刚刚远远看见梁意欢那么明显的举动，怕是有些不愉快的。外祖母从前教导自己的时候就说过，母妃的教养是世家嫡女当中的典范，等闲的人是学不到这般的做派的，岑晚这时才信了这话，从前都是当作顽话一般的，许是那些时候养在母妃膝下，并没有在意这些，见惯了宫里其他娘娘的时常变脸，岑晚也都只当是寻常。

　　“坐好了。”梁景华看着女儿踱步进来的身法，便知晓有些事情还是没有如她的愿。她一边示意身边的安嬷嬷，一边让宫人端来了点心。梁景华看着岑晚道：“都是你喜欢的，安嬷嬷亲手做的，多少用一点。”

　　岑晚低声应了。

　　“刚刚见到了？”梁景华一时想起刚刚梁意欢的样子便有些生气，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了那般的心思她竟然没有发现，果真是被梁老爷子教养的，那般的做派。

　　岑晚点了下头，放下了手里的点心盒子，喝了口安嬷嬷端过来的茶，用帕子揩了揩嘴角，方才道：“见过了，并没碰上，只远远的见到了。”

　　“你原是从小就和意欢生分的，我本没什么可叮嘱你的。只是以后能不要见她就不要见她，若非不得已，梁家都不许去。”梁景华一早就想把这些话告诉岑晚，她看着岑晚长开了的眉眼，心里有些戚戚然。都说侄女像小姑，可是这女儿长的却并不像岑芷，反而更多的肖似梁景安。从前岑晚养在深宫，寻常人见不到她的模样，自不会有什么，现下里，岑晚时常在外走动，只要是见过梁景安的人见到岑晚的话，有些事情怕就兜不住了。

　　岑晚并未问询缘故。自小如此，母妃对她的告诫从不说因由，她也不会好奇的去问缘故。母女之间这般的相处模式也实在是稀奇。梁景华叮嘱了她几句，又问了几句苏澈，才叮嘱了安嬷嬷送她去与苏澈会合。

　　从宫里回来之后的几天，苏澈整个人都欢快了，闲着就带着岑晚上蹿下跳的玩，丝毫没什么顾忌。岑晚将宫里的所见都抛开了，也和苏澈玩的很高兴，从前被困在那一方小院子里，只能抬眼看看那四方四角的天空，现在可不一样，京都最热闹的街市，置身其间大概是回家这个词都很难想得起来的。岑晚最喜欢的是那些小摊贩置买的小吃，从逛进来到现在岑晚就没停下过，苏澈笑嘻嘻的陪着吃，苏循偶然跟朋友经过，两个人瞅了那俩吃货一眼，大眼瞪了小眼半天。“苏小探花真是洒脱不羁。”楼安逸有些不太适应，京都里哪家的小公子是这样子的，更何况这两个人还真不是能在小摊贩那里吃东西的料，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可思议。一旁的苏循很显然已经调整好状态了，面不改色的带着楼安逸往他们那边走过去，楼家公子可能平时见惯了那些世家公子老学究般的做派，也是一脸兴奋的跟着，满脸写着等着看戏。

　　苏澈先看到的苏循，马上回身去看岑晚，见她正吃的高兴，明显没注意到走近的人，咳了声表示提醒。苏楼二人走到跟前的时候，岑晚才慢悠悠的放下手中吃剩下的签子，很淡然的用帕子揩了揩嘴角。楼安逸叹为观止，他见过脸皮厚的，还真没见过脸皮厚成这样的。苏澈一派浪荡公子的做派，苏循皱了皱眉看着二人：“今日出来怎么没直接回去？”岑晚有些不明所以，不能出来吗？苏澈笑：“晨起的时候禀过父亲了。”言下之意是没事你们可以滚了。

　　彼时的苏循是京都里各家贵公子们被长辈拿来对比的人物，一派清贵之气。饶是在这烟火缭绕的街市上依旧气质出尘，楼安逸很有兴致的看了半天，再看看苏澈，不免感叹一下，这京都的钟灵毓秀都让苏家占了八成吧？这话也不好说出来，只是看着这一时被衣着华贵的四人占了街市的道，觉得不妥，才道：“我听说这条道上有家茶楼，里面请了个说书的先生，那书说的是真的好，不然我们去那一叙？”苏家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跟着楼安逸一道去了。

　　岑晚久居深宫，自是没见过这样热闹的街市的。小时候也有顽皮想要出宫的时候，良妃娘娘便在宫里给她建了个街市，让那些宫女太监扮作民间摊贩的样子，陪着她玩耍。她是在藏书楼里见过一卷画卷，上面呈现的街市繁华热闹的景象根本不是那做出来的街市可以比照的，只是一时新鲜的时候，也呼朋引伴的在那个做出来的街市里玩耍过一阵，后来很快就厌弃了。做出来的东西再逼真也是假的，明知道是假的，可能小孩子会玩上半天，有些些长大了还是不会被那些东西迷惑的。

　　四人选了个角落里的厢房坐了，楼安逸推开窗户道：“楼上的厢房到底不比底下热闹，没了什么趣味。”楼安逸此人，岑晚也是听说过的。在京都混世魔王里也是叫得响的名号的，整个一纨绔子弟，只是他上有兄长维护，加之也入了二甲榜的前列，遂楼家也没管他管的那么厉害。先前管的厉害的时候，京都谁不知道楼家小爷被夫子拿着鸡毛掸子揍的满院子乱窜，彼时梁意欢还嘲笑过：“依我说啊，苏家小公子也应该请这么个夫子管教管教，怕是要比那楼家小公子还要闹腾呢。”岑晚没见过此人的时候还觉得蛮好玩的，等到见到他的时候，心里才道：无论是哪家的公子，到底都是家学渊源，再顽劣的人，那通身的气质绝不是一般二般可以养的出来的。至于那传出来的名号，岑晚心里有些哑然，现如今这些世家养出来的公子小姐都是擅长藏拙的做派吗？

　　这番话原是有些依据的，这依据来自梁意欢。梁意欢被母妃接进宫里，是同她们这些公主养在一起的，因此赶在父皇前来考她们学问的时候，梁意欢也每每一起被考问学问的。她的几个姐姐她是知道，寻常学了几分里再要夸大几分，加上父皇对公主的教养学问没那么苛责，那每每被夸奖的八分好里能有五分是真学问就很不错了。可梁意欢不是，她是亲眼见过母妃考问梁意欢学问时候的模样，两般的模样，梁意欢和公主们一起被考的时候明显是藏了几分自己的真实学问的，那被夸赞的七分好里至少缺了二分被她藏起来的。经了一番梁意欢表里不一的历练，岑晚对于那些在外名号不怎么好的人都是有些不信的，比如苏澈，再比如楼安逸。

　　楼安逸看着楼下大堂里说书的人，指着笑道：“这人就喜欢说些光怪陆离的事情，尤其是喜好说那些奇女子的。现如今大街小巷里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们别说没钱出来听书的，那些个有钱来听书的可都喜好这口呢。我刚上来的时候问了下那小二，今儿说到了那个奇女子啊还是前儿那个，这本书啊还且有的说呢，不过啊这个女子还真有其人。我发现这人神就神在杜撰的那些个故事都夹缠着些真实的人物在，可比那些话本子强多了。”

　　岑晚没什么兴致的看过去，她没看过话本子，从学字开始，看的就是正儿八经的文章，夫子严禁她看的书她确实会好奇一点，但是这些一眼就能看穿的话本子怕也就是那些小姑娘子们喜欢，对她而言还真没什么吸引力。苏澈也一时奇怪，看了看岑晚，悄声问：“我没见过你看书，喜欢看话本子吗？”岑晚翻了个白眼，你才见过我几天啊？

　　苏循接话过去道：“你们看到那角落里坐着的人了吗？”岑晚看过去，那个人身前摆书案，正拿着笔刷刷的记着什么。有些明白苏循的意思，很好奇的问道：“我带来的那些人里有两个小丫头子们还小，很喜欢这些东西。前些日子听见她们说话，不是说说书的都是有现成的话本子可以拿来说的吗？怎么还有这种临时记的？”

　　楼安逸哈哈一笑：“少夫人这就不知道了吧，有些个有些才气的说书人啊都是有点癖好的。比如这一个，据说这人很喜好上好的茶水，只要有上好的茶水供着，这店堂许他说上几个时辰他就能说上几个时辰的，且根本不需要那劳什子话本，都是现说。”又指着大堂里的那些人道：“你当喜欢这些的就只有这些人了？不是。并不是所有的夫人小姐都能出门随意听人说书的，似这等的，也不能随意请上门去说书，所以啊，有些有点脑子的人就发现了，那些学点字认识字的就专门在这说书人的跟前摆个案子，用来记录，说书人一本书说完了，他也就记完了，回头放到那些个书坊里，还能赚上一笔银钱。”

　　岑晚有些好笑：“那说书人辛辛苦苦的自己想的点子，倒便宜了别人了。”

　　苏循摇头，很是知道行情的样子：“那可不一样，记录的人赚了银钱也是要同那说书人分账的，不然你以为他会这么安生的坐在那里记录没人赶走？”

　　“真是奇了怪了，世家的公子们而今对这些市井的玩意都很在行的吗？”苏澈翻了个白眼，心里知道这俩人身边的人都是有好这口的才会这么门儿清，不比自己身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