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枕闲

7、第七章

　　是日，东边宁国府花园里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治酒，邀了荣国府诸人来赏玩。君闲庭因咳疾复发，便在府里用了药歇了歇才去宁国府。
　　到了宁国府，君闲庭便领着婢女四处闲逛。待到乏了想寻了个人问路时，正好迎面走来一个言笑晏晏的女孩。闲庭问道：“你可知宝二爷在哪里？”那丫鬟抿嘴笑道：“瑄三爷若问别人，可是一定不知道的，宝二爷如今睡在我们奶奶房里呢”
　　君闲庭闻言，便知道这个丫鬟是宁国府蓉大奶奶秦可卿的婢女，只是不知名字，诧异道：“怎么宝二哥能睡在蓉大奶奶房里？你可是蓉大奶奶的丫鬟？名字是什么？”
　　那丫鬟笑道：“奴婢名为宝珠。说来也是奇怪，宝二爷见了客房，直呼住不得。我们奶奶没法子，只好带着宝二爷到了房里。如今是宝二爷的丫鬟在那里服侍着，我们伺候奶奶的无事，便四下来闲逛，可巧碰到了三爷。三爷可要我带路去寻宝二爷？”
　　君闲庭摇摇头，笑道：“这倒不必，我认得路，你先去吧。”宝珠便福了福身离开了。
　　却说君闲庭走到秦可卿房旁，只见房舍周围寂寥无人，心中纳罕。便嘱咐婢女在门外守着，自己推门走进屋中，只见宝玉低头对袭人说了句话，袭人羞得掩面而笑。君闲庭上前笑道：“宝二哥在这里和袭人姐姐说什么悄悄话呢。”
　　宝玉尚且没有反应，袭人却是惊得从榻上跳了下来，声音带颤道：“瑄三爷怎么进来了？外面伺候的人呢？奴婢……奴婢在伺候宝二爷更衣。”
　　君闲庭忽的觉到了不对，诘问道：“你这是怕什么？若是伺候更衣，怎么害怕我进来呢！宝二哥，你说说。”
　　宝玉闻言一愣，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说了瑄儿你也不懂，你只不要说出去就是了。”
　　君闲庭闻言，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再看袭人和宝玉的情态，知道自己所料不错，叹道：“怎么就敢大胆成这个样子！若是老祖宗和太太知道了，怎么办？”袭人听着此话身体一抖，只是在一旁默默的咬着唇，也不说话。
　　宝玉此时才回过神，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道：“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能知道。让袭人把这里收拾好就是了。好弟弟，当我求求你，就当没看见今日这事吧。”
　　闲庭顾盼了下房间，哼道：“这是蓉大奶奶的房间，我是疯了才说出去。若嚷的满院子的人都知道了，大家也是没脸。只是这事只有一次，若是老爷知道了，连我也要落不是。”宝玉自是连连应是。君闲庭然后转头对袭人道：“你行事也实在不尊重。进来的是我，这还没什么；若是蓉大奶奶的丫鬟进来了，谁都脸上没光。”袭人低头诺诺的应了声是，掩去了眼中的惊慌。
　　待袭人将一切收拾妥当，宝玉和君闲庭一起出了门，此去不提。
　　只说数日后，君闲庭打发清妍去凤姐处，给大姐儿送些贡品临安肉玲珑。清妍回来后笑道：“爷猜我在二奶奶那里见到了什么，爷一定是猜不到的。”
　　君闲庭笑道：“左不过些精致玩意儿，就算是西洋来的，哪个还是我没见过的。”
　　清妍却乐道：“爷可猜错了。嗬，二奶奶那里竟来了一个村婆子。看模样不过是个乡野老妪，领着个乡里小孩儿，在二奶奶那里说话呢。我却奇了，这贾府里还能进来这样的人，也不怕辱没了诗书世家的门第。待我拉住平儿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个来打秋风的姥姥。啧啧，爷是没见过那样的乡下人，真真是行事粗鲁，吓了我一跳。”
　　君闲庭闻言皱眉道：“清妍说话也实在不讲究。只是不知是个怎样的姥姥，被你埋汰成这样。”
　　清娴笑道：“爷确实没见过。当年公主率大军北征蛮夷，一路上都是些箪食壶浆来迎军的婆子。她们原不过是些乡野村民，大多大字不识，不过有的却是翻过跟头来的。就说那一次壶山之战，公主的军队不识地形不敢妄动，却有个盲眼寡妇给公主指了条暗道。我也是打那才知道，眼盲的未必心盲，出身低的未必没有草莽英雄。对了，那位盲眼寡妇现在就在公主麾下。”
　　闻听此言，君闲庭兴致大涨，连声道：“那今日我必是要见见这位姥姥了。取件衣服穿上，我这就去琏嫂子处。”
　　清妍不屑道：“不过是个乡下婆子罢了，哪里值得爷你亲自跑一趟了。我差个人告诉二奶奶，让她说完把那个老婆子送过来就是了。”
　　君闲庭连忙道：“这样岂不唐突了老人家。”
　　清婉此时却劝道：“爷便听清妍的吧。若是来了个村姥姥，爷便急急忙忙的赶过去，不知道这府里的下人们，要说些什么闲话呢。”闲庭只好应了。
　　不多久，就见一个丫鬟领着一个穿着简朴的老妇人走了过来。因那丫鬟在路上和刘姥姥说过君闲庭的身份，此时一见到君闲庭，刘姥姥便连忙跪拜道：“见过瑄三爷。”
　　君闲庭见此放下手中茶盏，连忙站起来。清娴伺候两人坐到红漆楠木雕花座椅上。清婉也去小厨房取了果子过来，放到板儿手边。板儿怯怯的不敢伸手，清婉笑道：“莫怕，只管吃，吃完了还有的。”板儿才伸出手，拿了个蟹黄养汤烧卖。
　　君闲庭对刘姥姥道：“不知姥姥是从何处来？我这般把姥姥叫来，希望不会冒犯了姥姥。只是我打小就住在这京城里，着实想见识见识那农村的风光呢。听闻姥姥来，便忙不迭地想问问姥姥。”
　　刘姥姥连忙赔笑道：“我不过是个乡下人，从京城边王家村来。且我生来就是在土里刨食的，那有什么冒犯。瑄三爷要唤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要我说，爷生来就是合该在这里享福的，那些乡下的景儿，也无甚好看的。就是丰收时还能好些，麦子能连成黄澄澄一片。”
　　清妍因看不惯刘姥姥的土里土气，自顾自去了内室。清婉便又奉了两盏茶上来，放在刘姥姥和板儿旁边，道：“姥姥喝茶。”刘姥姥自是感谢不迭，呷了一口茶，赞道：“爷这里的茶水真是好味道，比我们那些茶叶渣滓强多了。”
　　清妍正从内室出来，听闻此言，冷笑道：“这可是皇上赏的茶叶，自然比你们土茶好多了。”清娴连忙将清妍拉走，斥道：“这也是你说的话。仗着爷疼你，把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公主临走时，便是这么说的了。”气的清妍甩袖子走了。
　　君闲庭无奈，只好对此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的刘姥姥道：“姥姥莫听她胡说，皇上喝的茶几时能到了我这里。只是这丫鬟平素被我惯得脾气大了些，我如今也说不听她，冲撞了姥姥，姥姥千万息怒。”
　　刘姥姥诚惶诚恐道：“不敢不敢。”而此时板儿却被清妍的疾言厉色吓住了，愣在一旁不敢动。清婉只好满屋子找东西，最后拿了个香木瓜来哄板儿。
　　君闲庭见状只觉得愧疚，连忙又道：“我娘亲爹爹哥哥以前都略懂稼穑。只是娘亲怜惜我身子不好，也不大和我说这些东西，只求着我平安长大就是了。不知这劳作劳累吗？庄稼收成又是怎样的？”
　　刘姥姥闻言念了声佛道：“天佑三爷一定是个平安长寿的，如此才不负了长公主的大福泽。若说这农活，我们乡下人干惯了的，自是不觉得有什么劳累的，爷去可是要受不了了。再说这收成，却是要看老天爷，今年老天爷赏饭吃，是个不多见的丰年呢！若是爷不嫌弃，老婆子我以后也送些我们地里出的东西过来，不说贵重，就是新鲜。”
　　君闲庭喜道：“若不麻烦姥姥，如此便是极好的。姥姥把东西送来，清婉给钱就是。”刘姥姥也喜得直念阿弥陀佛。
　　此后，君闲庭又和刘姥姥海阔天空地谈了有些个时辰，直到天色渐沉。刘姥姥担心夜路难走，便要告辞。君闲庭三番挽留，刘姥姥道：“只是担心家里人挂念。”君闲庭便感叹道：“出行在外，家人是常常挂念的，我就不多留姥姥了。”然后转头吩咐道：“清媖，出去寻个马车，送姥姥回去，也安全些。”
　　清婉也收拾了个大盒子出来，指着那个掐丝嵌珐琅盒子，对刘姥姥笑道：“这里面皆是些吃的。蟹肉瑶柱干蒸烧卖和翡翠烧卖具是不错的，姥姥家去也尝尝。这个匣子里的金乳酥、玉露团和酥油泡螺都是我们几个爱吃的，姥姥吃怕是有些甜了，不过家里的板儿和青儿该会喜欢。这一坛子屠苏酒，姥姥也莫嫌弃，就当尝尝京里风味。余下的也不过是些甘棠梨、白沙枇杷、南康香柚。还有些建莲、百合、杏仁，姥姥拿回去烧粥也使得。”然后指着另一个银红撒花纱包裹道：“里面有一百两银子，姥姥莫嫌少。我们爷是个手里散漫的，在府里也没有要用钱的地方，便是采购也只记在长公主府，如今手里只有这一点儿现银子。”
　　刘姥姥喜道：“阿弥陀佛，哪里就少了呢。多谢爷和姑娘们慈悲了。”君闲庭也不以为意，只是摆了摆手。
　　刘姥姥走后，君闲庭对着清妍，笑道：“你也是，越发脾气大了，对着姥姥这般不尊重。”
　　清妍冷笑道：“她是爷哪门子的姥姥。不说爷，就是我的姥姥，也没有敢光明正大来打秋风的呢。”
　　知道清妍从小被拐，不知道父母亲人在何方，且被村里的拐子虐待过，对小村庄出来的人有些偏见。君闲庭不好多说，只得无奈道：“罢了罢了，我也说不过你。只是我觉得这稼穑一道有些意思，赶明儿咱把院子里的地开垦一下，种些东西来看看。”清妍闻言也不气了，笑道：“爷这是发哪门子疯，大冬天里说要种地呢。”
　　清娴却道：“这也没什么不行的。公主在城外有个温泉庄子，里面有几个暖棚子。难得爷喜欢，便种在那里好了，也是劳动劳动身体，公主也是会欢喜的。”
　　君闲庭一听自是惊喜，连忙和众婢商量着去温泉庄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