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枕闲

3、第三章

　　君闲庭就这样在贾府住了下来，时不时找迎春探春惜春聊聊天，和宝玉一起出去逛一逛，一来二去便和贾府众人也都熟悉了。从长公主的书信里，君闲庭看出边疆战况不利，恐怕要僵持些时日。长公主在信里安慰道：“不必担心我，至多半年，定会凯旋。”随信还附上了大额的银票，示意君闲庭不要委屈了自己。闲庭无法，只得抛开担心，在贾府安生住了下来。
　　忽有一日，清妍走进屋内，看到自家爷正在拿着个铜镀金彩绘花壶浇桌子上开得正艳的馨口腊梅，连忙道：“爷快放下，仔细浇多涝了花。”
　　君闲庭无奈道：“我怎么就这么不小心了，连花都浇不了。若是像你说的这样，我就是文不成武不就，一无是处了。况且你不知道，这浇花可是一人独享之乐。你可真是个大俗人。”
　　清妍不甘示弱，道：“爷也莫显摆，我也是知道的，这二十四种一人独享之乐。只许爷读书万卷，还不许我们腹有诗书了吗？哎呀！忘了忘了，今儿我听见老祖宗房里的琥珀和太太房里的金钏儿说道江南林家的敏姑奶奶怕是不好了，老祖宗想着将姑奶奶膝下唯一的女儿接过来。现在怕是人已经在路上了。”
　　听闻此言，君闲庭想了想，说道：“这位敏姑奶奶莫不是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妻子？久闻娘亲说道林如海，是个端方君子，也是爹爹的同窗。只是不知道他的嫡女是怎样的人物？”
　　在一旁做女红的清娴抬头微微一笑，道：“爷说的正是。以前驸马常称赞林老爷是个极有才华品行的人。只是君子欺之以方，不知道林姑娘来了，会受什么样的委屈呢。”
　　君闲庭闻言，放下花壶疑惑道：“林姑娘来了会受委屈，这话从何说起？据说当年姑母在家里可是真正的千金小姐，老祖宗也是极为疼宠的。如今林姑娘来了，自然是待着如宝似玉，哪里有委屈可受呢？”
　　清妍一把拿过花壶，倒掉壶里的水，嗤道：“这有什么好疑惑的，连我都知道。林姑娘不远千里进京，又来到这看人下菜碟的地方，哪里就没有委屈了。”君闲庭蹙眉不语。清妍又接着道：“就说爷让我换下这里的一些装饰，收拾好送去二奶奶那里。我收拾好了到二奶奶屋门口，就听见琏二爷的乳母赵嬷嬷在屋里，给自己的儿子求些事做。琏二爷当面是答应的好好的，等赵嬷嬷走了，一个小媳妇来给琏二爷送了不知几两银子，琏二爷色眯眯地说了几句，转头就把那位置许下给了别人。对乳母尚且如此，何况别人呢。真真是一双色眼，一颗钱心，哪里就丢脸到这种地步。”
　　君闲庭沉默了一下，这时清娴放下手中的活计道：“清妍说的添油加醋了。不过贾府近几年光景不大好，寅年吃着卯年的粮，如此情况，还不知收敛着些，一朝大厦倾颓也说不定。且再说说林姑娘，太太刚嫁来时，与未出阁的敏姑奶奶不太对付。如今林姑娘失恃来到贾府，若是心大些的，自然无妨，太太总不会当着老祖宗面给林姑娘难堪；若是心里纤细些，在家是公府小姐之尊，来了这里却要受些下人仆婢们闲气，自然是心里堵着，天长日久生出些病来也未可知。”
　　几人正在闲聊，突然有个贾母房中的丫鬟掀开五彩线络盘花锦帘，进来道：“瑄三爷且来老祖宗房内一趟，林家姑娘要来了。”
　　君闲庭应道：“姐姐先去，我换身衣服就来。”待那丫鬟走后，君闲庭转身对着二婢，皱眉道：“怎么来的如此突然，先前府内一点动静也没有。林姑娘好歹是个正经亲戚，怎么也不曾让人收拾收拾屋舍，不曾管教管教下人，说莫要冲撞了林姑娘。”
　　清妍牙尖嘴利，讥讽道：“怪道贾府礼节不全，这种行事，难免落人耻笑，别人看着也不像。”清娴收拾好绣了一半的扇面，捧出一身衣服，妥帖地替君闲庭换上，然后对着小丫鬟们叮嘱道：“我们和爷暂去老祖宗处，若是清婉清媖回来了，不必让她们去寻我们了。”小丫鬟们皆应了声是。
　　一进贾母房内，只见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都在一旁坐着，而贾母正搂着一个女孩坐在正座上。那个女孩穿着身银白色掐花羽纱裙，不施粉黛不着钗环，罥烟眉、含泪目，姣花弱柳般的风姿。年貌虽小，却有一股自然的风流态度，一看便是身体不足。君闲庭心里紧了紧，想到清娴的话，忙上前行礼道：“老祖宗今日可好？这位旁边坐的可是敏姑妈的女儿？果然是个极为出彩的人物！怪不得娘亲常在家里说道，林大人是个顶端方的君子。”
　　贾母喜道：“果然如此，我料想你们两个必是能相熟的。这就是你姑妈家的姐姐了，乳名黛玉。你尽唤林姐姐就是了。”然后对着黛玉和蔼地说道：“这就是你二舅的嫡三子贾瑄，年纪略略比你小一些，你唤他弟弟就是了。”
　　黛玉闻言，起身福了福身子，轻声道：“瑄弟弟好。”声音如玉堕冰柯，仿佛九天仙乐。君闲庭忙起身行礼。
　　两人正相互行礼时，几声大笑从门外传来。君闲庭料到定是凤姐，因习惯了凤姐的泼辣也不理论，只是一转头蓦然看到林黛玉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似怒非怒的表情，然后瞬息变为平静。闲庭稍一思忖便想到，此时正是黛玉为贾敏服丧之日，虽然王熙凤此番行为无可非议，但黛玉还是感觉到了轻慢。于是闲庭对着林黛玉悄悄道：“姐姐且听我说，琏二嫂子最是个刁钻泼辣的，不过她行事确实比人都大。此间与家中大不同，我也是离了家到这里暂住，自然知道你的委屈，不习惯也是有的，只是切莫声张。”
　　黛玉正要回话时，却见王熙凤在一群媳妇丫鬟的簇拥下走到贾母跟前，只得转过身向王熙凤行礼。王熙凤连忙握住林黛玉的手，细细地询问。君闲庭在一旁冷眼观着，在凤姐连珠炮般的话语中，林黛玉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和得体的姿态，丝毫没有半点放松。想到自己在家时的随意和在贾府的战战兢兢，和此时林黛玉的情况颇有些相同，君闲庭不由得皱了皱眉。
　　颊上一痛，却是惜春在君闲庭的脸上拧了一下。惜春道：“三哥哥又在发什么呆。”君闲庭还没来的得及回话，贾母便指了两个老嬷嬷带黛玉去见母舅。君闲庭连忙道：“老祖宗不如让孙儿带着林姐姐去见舅舅吧，也让孙儿和林姐姐熟悉熟悉。孙儿虽是第一次见到林姐姐，可却觉得真是一见如故呢。”
　　林黛玉一怔，抬起头来看了看君闲庭。君闲庭继续说：“况且孙儿的爹爹与林姐姐的父亲正是同窗，林姐姐离家日久，想必思亲心切，便让孙儿替林姐姐排遣排遣。”林黛玉闻言露出喜意。
　　贾母看了看君闲庭，又看了看林黛玉，笑道：“如此更方便了。”
　　去邢夫人处暂且不提，待君闲庭和林黛玉到了王夫人处，闲庭便直接拉着林黛玉进了正房。王夫人正在西边的椅子上品茶，见到君闲庭和林黛玉楞了一下，笑道：“快快来坐，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然后携两人上了炕，吩咐彩云道：“去泡两盏茶来，再顺便拿些小果子来。”彩云应了一声退下了。
　　王夫人抚着林黛玉的手，慈爱道：“我的儿，你离开家乡，难免觉得无聊。若是平日里无趣了，就去找姐姐妹妹们顽，她们都是极好的。只是有一件，我有个孽根祸胎，今晚你就看见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他最最是个有天无日的。”
　　黛玉心中纳罕，只是未曾开口，便听到君闲庭说道：“太太这话，宝二哥听见肯定不依，老祖宗也是要生气的。”然后笑着对林黛玉解释道：“林姐姐莫怪，宝二哥是个怜香惜玉的。他素日爱和姐姐妹妹们玩耍，姐姐妹妹们没有不喜欢的。林姐姐是敏姑妈家的表妹，听到林姐姐来了，宝二哥极是欢喜，还说姐姐必然是神仙般的人物。”
　　林黛玉闻言不自在地低了低头，道：“可是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哥？只是我居于内帷，如何能和这位哥哥有交集。”君闲庭拍手道：“宝二哥最是爱在内帷和姐妹们玩耍的，碰到姐姐也不稀奇。对了，我才来的时候宝二哥问我有玉不曾，我说有，宝二哥极是欢喜。林姐姐可否也有玉？”
　　黛玉皱眉道：“玉这东西我平素是不爱的，难道在这位哥哥的眼里一定要有玉不成？”王夫人笑道：“这是哪里的话，自然是没有这样的讲究。宝玉他就是爱胡闹了些，你莫要理他就是了。”
　　三个人稍稍闲话了一会儿，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便携着林黛玉和君闲庭向贾母的院子走去。经过一条青石小路，君闲庭指着路对林黛玉说：“从这里往前去便是我的住所，姐姐有事可以来找我。我虽然小，可是娘亲还是给我留了些人，林姐姐若是想和林姑父传信，就和我院内的大丫鬟说一声。”
　　闻听此言，王夫人看了眼君闲庭，然后说：“玉儿若是想家了，便和老祖宗说一声，送信罢了，贾府还是出得起这些钱的。”
　　君闲庭笑了笑，没说话，贾母的院落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