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枕闲

2、第二章

　　两三日后的清晨，君闲庭起床后洗漱完毕，去见了长公主，如何母子情深暂且不提。长公主虽是担心他的身体，却也不忍违了儿子的心意，只得精心收拾打包了四五辆马车的行李。君闲庭看着忍俊不禁，却也不忍拂了母亲的兴致，只得静静聆听着母亲的叮咛。母子二人相互关心，显出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渐看着日头升高，长公主依旧在说：“别的我都不担心，只这一件，千万把身体照顾好。若是银钱不够，只管和你舅舅姥姥要去，莫要委屈了自己。这时节添减衣服要注意，丫鬟们提醒你，你也莫要当耳旁风。冷里热里都容易病，千万自己留神。若有空闲，也多多给我写信，好让我放心。”
　　闲庭一一微笑着应下了，看着喋喋不休没有半点威严的长公主，语气里带着点儿哽咽道：“娘亲的叮嘱我已经记住了，身体最是要紧，别的我且管它去呢。贾府是个烂摊子，看似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儿子一定离得远远的。只是娘亲此行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边疆苦寒，娘亲也要留心。”
　　长公主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我历次征战都在那北疆，若是我还出了意外，别人哪里还有能力呢。”说着，又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似是微笑地说道：“我的长子、你的哥哥，便是在那块土地上安息。临了他让我将他安葬在那里，说是要看着蛮夷，不许他们入我国一步。在北疆，有你哥哥陪着我，什么危险我还会怕呢？”
　　君闲庭看着陷入回忆的母亲，轻轻抱住了母亲。长公主轻声道：“我的儿啊，只要想着你的哥哥你的爹爹，北疆就是再苦我也去的；只要想着你，蛮夷就是再凶猛，我也是回来的。”言毕，寂然了一会儿，轻轻推开君闲庭，再看时眼里已无泪光。长公主道：“时候也不早了，我送你去贾府。”
　　在两人临出门的时候，长公主的贴身婢女香雪快步走到长公主身旁，俯身说道：“公主，陛下请您即刻入宫。”
　　长公主一惊，担心边疆有变，对君闲庭说道：“可能战事有变，前军从未在北疆冬季作战，吃了暗亏也未可知。或许陛下是要让我即刻启程，不过，我……”
　　君闲庭立刻截断长公主的话，说道：“娘亲一定是心想着要先送儿子去贾府的，娘亲的心意儿子是懂的，只是这真真不必了。舅舅急召，必然军事大为不利，娘亲便是心疼儿子不心疼舅舅，也该心疼心疼北疆的无辜百姓啊。”
　　长公主听了君闲庭的话，只得说道：“也罢，我料那贾府诸人不敢为难与你，只会一味地巴结讨好你。既然如此，我去也实在不必。只是你先行出门，让娘亲看着你走，去吧。”
　　听了长公主的话，君闲庭只得上了彩壁珍珠黄杨木车，然后婢女们进入后几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公主府。
　　直到车辆无踪无际，极目远眺再也看不到车影，长公主收回视线，拿绣帕拭了拭眼泪，对香雪说道：“吾儿真是长大了，这一次要离开家，真是难为他了。都是我的不是，要他去那肮脏地暂住。”然后转身牵过宝马，美目圆睁怒道：“此去定要杀得北疆蛮夷十年不敢再犯，扬我国威。”
　　香雪也牵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应道：“自是如此，公主出马，何愁北疆不平。”言毕，两人上马朝着皇宫的方向骑去。
　　一行人走到了宁荣街，君闲庭撩开帘子向外看了看，只见周围一片人烟鼎盛，可见太平盛世的景象，真真端的是大户人家的气派。闲庭不由得笑了一下，心想：“虽娘亲说这贾府藏污纳垢，如今看来，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到了贾府，一行人下了马车，而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早收到了长公主的帖子，自然是早早打扫好了处所，开了门迎接众人进来。君闲庭也不急着去看看自己的居所，而是随着引路的婢妇进了荣国府。一路上，君闲庭慢慢欣赏着路旁的景物，不同于长公主府中闲庭住所吟风小筑般的精致柔美，贾府反倒是极华丽奢靡，处处镶金房房嵌玉。想到那连年征战的战利品、皇帝赐下的千里沃野万户食邑、还有那数不清的铺子庄子，长公主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可是长公主府内也未曾奢华靡丽到此等地步。于是君闲庭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了一下贾府的铺张。
　　到了贾母的住所，君闲庭刚要拜见，贾母一把抱住他，牵着他的手道：“瑄儿可是到了，这几天我和你母亲你婶婶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你母亲一心想早些见你，怎么你来的这么晚。”
　　君闲庭也不介意贾母的称呼，笑道：“祖母可是莫要笑话孙儿了，孙儿也是盼着到这里来顽顽，只是这里孙儿终究是住不习惯。祖母……”
　　听到这里，王熙凤连忙走过来接过话头，笑着说：“瑄儿这是说的什么话！自己家哪里有什么住不习惯的。若是哪里不好，只管告诉老祖宗和太太们，或者不嫌弃，也来告诉我，总会让你舒心的。虽说我们这里不如长公主府华丽，瑄儿可也不会嫌弃的吧。”
　　而就在此时，王夫人邢夫人也走了过来，将君闲庭迎了过去。
　　贾母拉着君闲庭在身旁坐下，细细端详着君闲庭，笑了笑：“这模样可真是极好的，和你宝玉哥哥也极像。”说到这里，贾母转身对身旁伺候的鸳鸯说：“怎么不见宝玉？他弟弟回来了也不过来见见，两个孩子都近一年没见面了，不知还记不记得。”
　　正说着话，一个男孩子走了进来，他穿着秋香色立蟒灰鼠皮箭袖，桃红撒花纹绫裤，戴着一品富贵金抹额，另有些记名符等小物件，这便是贾府的凤凰蛋、贾母的心头肉——贾宝玉。
　　宝玉一进屋，见到贾母旁边坐着的君闲庭，愣了一愣，然后快步走了过去。走近后，贾宝玉看着君闲庭，然后笑着说：“这便是瑄弟弟吧，好久不见，瑄弟弟竟是姿容大增，比去年更多了分弱不胜衣的感觉。弟弟身体可是好些了？”
　　听到这话，君闲庭的四个一等婢女中脾气较直的清妍沉不住气了，上前一步便要说话，而清婉轻轻拉住了清妍，然后轻启朱唇道：“老封君和太太们见谅，我们爷一路车马劳顿，如今体力不支，应该回房休息一下。长公主有令，一切以爷的身体为重。老太太和太太们一片心意，料想是极关心我们爷身体的。”
　　贾母闻言，转身看了看那四个婢女，然后对着君闲庭说：“你这婢女真是极好的。看看，我都没注意到你的身体，她们却注意到了，可见是把你放在心上了。”
　　君闲庭微微一笑道：“在家时，娘亲为我的身体不知操了多少心。我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娘亲便会责备她们，是以她们万事不管，只时时看着我的身子。少走了几步路、少吃了几口饭，她们都会一一指出，甚至报告娘亲，孙儿哪里敢不听。如今孙儿可也要受她们辖制呢。”
　　站在邢夫人身后的王夫人闻言，抿了抿嘴角，然后笑道：“既如此，那不如回去休息休息。你这孩子，怎么身体还要别人操心。”
　　清妍不等君闲庭回话，便向前一步说道：“劳烦太太费心了，我们爷也到了要吃药的时候了，不知可否先行离开？”
　　君闲庭斥道：“怎么如此不懂规矩，退下。”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张银票，双手奉到贾母面前，轻轻地说道：“这是娘亲给我的，让我交给老祖宗，此次叨扰不知会有多久，这些银子都是孙儿孝敬老祖宗的。此外，孙儿身体不好，膳食须得格外注意，请求老祖宗给孙儿安排一处小厨房，各类开支也不必从官中走，孙儿自会负担。”
　　贾母露出不悦之色，道：“你这孩子也太小心了。来自己家住，住多久都可以，哪里需要这些阿物了。你若要小厨房，给你安排的望舒馆地方是极大的，随便哪间辟一个出来就是了。”
　　君闲庭还没有收回银票，一旁的清妍又开口了，道：“老封君且收下银票吧，这可是爷的一片孝心呢。且长公主临出门时也说了，贾府的老封君最是个慈爱和顺的人，必是不肯要小孩子家家的钱。只是这大户人家行事，举足行动都不能让人瞧了错处去。不然那些多嘴爱嚼舌的人家不知道老封君的慈善，反倒说长公主府没了脸面，到处打秋风去呢。”
　　贾母无话，只得命鸳鸯收下银票。鸳鸯打开一看，竟是一张五万两银子的银票，不由得看了看君闲庭。而旁边的邢夫人眼见看到了银票上的数字，呼吸一滞，面上带笑说道：“瑄儿坐了这么久的车，又说了这会子话，定是累坏了，快去歇歇去吧。老祖宗，您说呢。”
　　就这样，君闲庭一行人离了贾母的住处。因为不是休沐，大老爷贾赦与二老爷贾政具不在家，是以君闲庭一路向着自己的住所望舒馆走去。
　　到了望舒馆，君闲庭一看，确实是一个极为宽敞华丽的院子。院中的独步春爬满了整个凉棚，几棵合欢环抱，煞是喜人。辛夷满种在一处极大的花圃内，倒也有几分辛夷坞的味道。更不用说窗边那一丛丛玉镶金竹和金镶玉竹了。移步室内，更觉舒适，处处皆透着诗书簪缨世家的气派与底蕴。君闲庭点了点头，吩咐婢女收拾出自己的东西，然后坐在书桌旁准备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