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
-
又恰逢一个朗日，君闲云出门会友。君闲庭左右无聊，挠挠这个逗逗那个，一时间惹得猫烦狗厌。见无人理会，又一时兴起，君闲庭便寻到一把小花锄，不急不缓地朝着院子走去。
原来长公主府东南角有一片湘妃竹林，竹林蓊郁，人处其间更是遮天蔽日，幼时君闲庭和谢摇光、水承泽、君闲云一行人常来此捉迷藏。只是稍稍长大些，便不再捉迷藏了，而是砍些竹子削成竹篾做纸鸢。
拿着花锄对着竹子比划了半天，君闲庭竟觉不知从何处下手，突然听得背后传来一声朗笑：“怎么如今想到要来砍竹子了？仔细伤着手，且放下让我来。”原来是谢摇光从青石子路上缓步走了过来，笑道：“我去了你屋里，可只有一群丫鬟在。针黹的针黹，浇花的浇花，摹字的摹字。转了书房和卧室也不见你，丫鬟们也不知你去了何处。不曾想这么一转，就遇着了。你房里那个眼生的丫鬟是哪里来的？”
把花锄随手扔在地上，君闲庭笑道：“宝二哥撵走的，我瞧着可怜，就收下了。如今闲着无事，左不过寻点事情。眼见着冬去春来，我也索性来试试做个纸鸢。往年皆是你们动手，到叫我四体不分五谷不勤了。”
谢摇光摇着头笑了笑，轻声道：“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纵使拿着花锄，九成九也是用不了。”说着就走到君闲庭身边，拿起地上的花锄，不费吹灰之力便砍倒了三棵竹子，又细细地将枝叶修去，然后携着君闲庭向吟风小筑走去。
到了屋内，清婉迎上来，看着谢摇光手里的竹子笑道：“爷当初寻这花锄，我便料想是为了做纸鸢。只是谢爷不在，不知要谁来砍竹子呢。莫不是约好了不成？如今可好了，谢爷回来了，二爷也在府中，只差七皇子一人了。”
谢摇光将竹子放在红木嵌螺钿方桌上，对着清婉笑了笑，然后扭头对着清娴道：“且住住，今日我带着闲庭出去转转。镇日在府里，未免也太拘束了他。若是今晚不回公主府，我且遣人回来知会你一声。”
清娴此时捧了一件大红猩猩毡披风过来，谢摇光随手拿过，便为君闲庭披上了。清娴柔声叮嘱道：“爷千万小心不要着了风，如今朔风仍劲，吹着风又要头疼脑热了。我们当下人的受斥责是小事，爷伤了身子我们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然后转身对着谢摇光道：“麻烦谢爷了。”
君闲庭点了点头，对着清娴道：“清妍去看林姐姐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若她回来了，也别责骂她，是我让她去给姐妹们送些进上来的浏阳金桔。”清娴点头应是。君闲庭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甫一上马车，谢摇光就问道：“你又何时多了个林姐姐？有君姐姐水姐姐还不够？”边说着，也不忘从马车里放的食盒中取出点心。
君闲庭撩起窗边的帘子，漫不经心道：“多个姐姐又如何？本来娘亲总是抱怨，没有个女儿知冷知热。我见着林姐姐失祜失恃可怜些，却是个心气高有才华的，娘亲见了必定喜欢。”
谢摇光无奈道：“你有心，让长公主多多帮扶些就是了，说什么收为义女的话。才华二字何其宽泛，有才就必定得用？况且天下可怜人那么多，没人帮扶，难道他们还死绝了？认了义女，少不得搬进长公主府，你们见天儿成双入对的，叫外人怎么看呢！长公主是认了个女儿，还是收了个媳妇？”
君闲庭扭过头来对着谢摇光笑道：“我娘是那样拉郎配的人？”然后转了转眼珠道：“也莫用什么‘古来才命两相妨’的话来搪塞我，如此，才华竟是要不得了？说来也怪，贾家四个姐妹，我都不觉十分亲近。薛家姐姐也是玲珑人物，待人接物都极为妥帖，我却也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史家姐姐性子爽朗，偏生我又跟不上那跳脱。这些姐妹们都各有各的好处，只唯独林姐姐让我打心眼里喜欢。”
闻听此言，谢摇光只好道：“你喜欢就好。”
马车慢慢悠悠走了一会儿，见经过了宁荣街，巷子里一个文弱公子撞上了彪形大汉，薛蟠和几个公子哥儿勾肩搭背从宁国府后面一条小巷子里出来，一个管家打扮的人捧着个包袱匆匆往荣国府跑去，茗烟贼眉鼠眼地弓着腰也进了荣国府。君闲庭笑道：“在贾府这几日，倒是比在家里几年都要热闹。贾府长辈多姐妹多，规矩也大些。”说着还指手画脚道：“宝二哥送了些书与我看，若是摇光哥你喜欢，我便也寻出来给你。不过些俗套的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辞藻婉约余香满口，也有几分温八叉的旖旎。‘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凄凄惨惨无人念’，话本里比那戏台上不知精彩多少倍。”
谢摇光眼光一凝，刚要开口责问，猛然又闭了嘴，皱眉道：“宝二哥？就是那个衔玉而生的凤凰蛋贾宝玉？若是你在贾府，就学了这些淫、词、艳、曲，还不如不读书的好。”
君闲庭也顾不得吃了，硬声反驳道：“虽不愿去读那些个劳什子四书五经，但贾府姐妹们博闻强识，我又怎么能大字不通？姐妹们作诗用典我也看着，也学了什么‘夔一足’‘黄帝三百年’，我竟不知这些都是淫、词、艳、曲了。”
谢摇光连忙解释道：“是我以偏概全一叶障目了。”然后又自顾自笑道：“《吕氏春秋》学过了，《大戴礼记》读过了，如今也算得半个才子了，不如和闲云一起去参加会试。若得了个名次，也成贡士老爷了。”
君闲庭轻嗤了一声，转过头去不说话。
此时马车已经走了半晌，已然是到了城外。君闲庭便趴在窗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蓦然看到一片绿植，其形如水仙叶，只是叶厚一指，叶边依稀见得有刺。君闲庭连忙叫停住车，披好斗篷从车上蹦了下来。
此片绿植不大，不远处便是一个茅草屋。君闲庭左顾右盼，见左右无人，便偷偷刺破一片叶。见叶子里面似有油膏，君闲庭便偷偷折了一片叶子。刚想偷溜，就听到有人大声叱道：“哪里来的小贼。”
谢摇光起身站在马车前，只是笑着，也不上前解围。
君闲庭转过身战战兢兢，却发现是个两个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定睛一看，其中一个是认识的。原来当初为贾敬送灵，君闲庭也曾跟随。在前往铁槛寺的必经之路上，众人曾在此处歇息。若问君闲庭缘何认得这个姑娘，原来当初宝玉秦钟拨弄纺车，君闲庭也有心上来一试，只是还未走上前便见宝玉二人被此人制止，便讪讪地走了。是以这个姑娘不认得闲庭，闲庭却识得她，晓得她是二丫头。如今见二丫头过来责问，君闲庭连忙丢掉手里的叶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着两个姑娘道：“姐姐，这是种的什么花？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二丫头还未答话，旁边一个丫头就勃然大怒，挥着手里的锄头厉声道：“何必惺惺作态，不过是个纨绔子弟。”
被这两句话砸的不知所措，君闲庭转头向着谢摇光，谢摇光笑了笑，走过来。二丫头见状连忙扯了扯旁边的丫头，示意她放下锄头。
谢摇光也不介意，对着君闲庭笑道：“《岭南杂记》读过不曾？如今闹出这么个笑话，羞也不羞。”
君闲庭连忙上前，扯住谢摇光的衣摆，恶狠狠道：“什么《岭南杂记》？什么大笑话？”
谢摇光不急不缓地整了整衣服，俯在君闲庭耳畔，一字一顿地轻声道：“破其叶，中有膏，妇人涂掌中以泽发代油。贫家妇多种之屋头，问之则怒，以为笑其贫也。”
见对面两个女孩，二丫头脸上尚无怒色，而旁边女孩早已怒形于色，君闲庭便知起言不假，连忙三两步走上前，行了个礼解释道：“姐姐见谅，我本无此意。多有得罪，望姐姐们多多谅解。”
本来蓦一见得君闲庭形容姿态，两个丫头便手足无措。只是因君闲庭言辞不当，方才招致诘责。如今闻听其言，旁边丫头虽没有开口，脸色却明显缓了下来。二丫头便开口道：“这是油葱，就如旁边这位公子所说，不过是我们贫户女泽发用的。如果你们喜欢，拔一些回去种着也好。虽然你们不能吃不能用，种这么一大片绿油油的也好看。只是恐怕你们看不上眼。”
君闲庭闻言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开口道谢。旁边的丫头一脸不情不愿，不过手下动作倒是利利索索，用锄头挖了几丛油葱，还特意避开了君闲庭掐过的那丛油葱。君闲庭跑回马车，取出了个绯色挖云的妆花包袱，手忙脚乱地把油葱包了起来。其间谢摇光过来要帮忙，却被君闲庭推到了一边。
包好了油葱，君闲庭看到旁边被自己掐了几把的油葱，大为羞愧。谢摇光上前，提起包好油葱的包袱，牵着君闲庭走向马车。君闲庭突然挣开谢摇光的手，一溜烟跑回马车，把马车上的几碟子点心放进那个百宝嵌花果紫檀盒里，全提了出来，然后跑过来放到了二丫头的手边。
二丫头和旁边姑娘怔怔的，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君闲庭又扯下随身的月白色顾绣香袋，放在食盒上面，匆匆头也不回地跑回了马车。
谢摇光的脸色变了几变，转身看着那个香袋，想了又想。二丫头刚要开口，谢摇光就瞪了二女一眼，拎着包袱回了马车。
待到马车行远，二女方回过神，看着面前的食盒与香袋不知所措。二丫头上前几步拆开了香袋，只见里面放了十余颗玲珑剔透的松子糖。
马车里，君闲庭抱着油葱爱不释手，谢摇光却背对着君闲庭，一言不发。
不远处，便是谢府的温泉庄子。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