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枕闲

20、第二十章

　　话说这场大雪下了有整整一天，第二日一看，好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宝玉下了个帖子，又命人拢好地炕，众人便聚在暖阁里，聊天喝茶。
　　茶过半晌，君闲庭突然道：“我依稀记得，大后天可是宝姐姐的生日不是？”
　　宝钗笑道：“正是。瑄弟又有什么新奇的法子了？”
　　闲庭思忖了一会儿，笑道：“既如此，不如我们也聚在一起，给宝姐姐过个生日吧。”
　　探春笑道：“瑄弟有所不知。老太太已经下了令，阖府给宝姐姐过生日呢。既如此，当日恐怕不得闲。”
　　闲庭不以为意道：“我说的，又岂是在那一天过呢。或明天、或后天，挑个空闲日子就是了。再让小厨房送些时令菜品，咱们一起过，岂不痛快？”
　　李纨连忙劝道：“这生日，岂有浑过之理？”宝钗也在一旁打趣道：“不打紧。瑄弟这是拿我做筏子，寻个由头聚在一起乐乐罢了。”
　　闲庭正色道:”这又有何不可？往日里我的生日，总要闹的不得安宁。进宫请安来来回回的不算，登门送礼的也要踏破门槛。偏生娘亲还不准关门，说这都是送福气和寿数给我的，没有推送的道理。所以我们一家子关起门来过生日，倒是在我生日前一天。请几个至交，不拘身份围一桌子，如此才是快快活活。想来在老太太的筵席上，大家也拘束，何不依了我。”然后眼珠一转，笑道：“若让我操办，不费大家银子，还能妥妥当当，也有个惊喜。”
　　听了此言，众人都笑道：“我们岂是心疼银子。罢罢，由你去吧。”宝钗也笑道：“这是幸而未曾传出去呢！若是叫人知道长公主殿下有如此习俗，恐怕私宴你们也不得安生了。要我说，不如就定在明天。一来，后日老太太必要打发凤姐姐来安排，怕不得闲；二来，就说我们小聚，也不打眼。”众人皆答应了。
　　君闲庭挑眉一笑，道：“只管放心交给我，到时候大家就知道了。”
　　约了地方与时辰，众人便纷纷离开。只有黛玉落在最后，慢慢走着。君闲庭走过来，隔着几步笑道：“见姐姐一句话不说，可是有什么心事？”
　　黛玉还未曾回话，紫鹃便不平道：“三爷只记得薛姑娘，只是薛姑娘还有老太太记挂着给她过生日……”话未说完，黛玉就抬头道：“休听紫鹃胡说，不是为这个。我再小性，也不会为了瑄弟弟给宝姐姐庆生就不高兴的。只是想到在家时，不怕瑄弟笑话，过生日那天，母亲便亲自为我下一碗长寿面，父亲也和我们聚在一起，欢欢喜喜吃桌饭。那一日，迎来送往的一概不管。说来父亲刚离世时，我虽是略感不适，可终究未有形销骨立之毁，便常恨自己不孝。只是回了这里，闲暇日常，总是不自觉想起父亲。音容相貌，犹在眼边……”说完，就掩面啜泣。
　　君闲庭无可奈何，只能手忙脚乱地安慰道：“这也是人之常情。记得我小时，娘亲常常抱着我想哥哥。据说哥哥甫一去世，娘亲无甚哀色，人人皆说她是杀戮太过无子嗣缘，冷酷无情的太过了。只是日子久了，饭时休时，娘亲总是不自觉的出神。也曾揽着我的肩，指着莲花池，说某年某月某日，他们曾经泛舟湖上。岩间墙角的萱草，都是哥哥亲手种的。而人去了，徒留景物空在，好不叫人伤悲。可见未必是那一瞬的消息叫人悲凉，而是这天长日久的折磨，才令人断肠。”旁边的清娴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闻听此言，黛玉也点点头，含泪道：“正是如此。”抬起头看了看闲庭，笑了笑，然后就携着紫鹃走了。
　　转眼间就到了第二天，只是当日贾母却收到了婉仪公主的帖子，帖子上邀请贾府众姑娘并薛林史三人到自己的私园游玩。虽说是私园，却也是皇帝赐下的。抱素园位于千喜山畔，是个观景的好去处，其中的雪香云蔚亭更是闻名京都的赏梅之处。婉仪公主作为皇帝与皇后的独女、太子的胞妹，备受宠爱，自能坐拥一大片庄园。
　　蓦地收到公主的帖子，贾母自是欢喜，连字里行间的盛气凌人也不顾了。虽贾府仍留有四王八公的优渥地位，可精明如贾母，如何能看不出贾公死后贾府的光景每况愈下。新锐权贵与贾府保持距离，老牌贵族也自恃身份，如今四王八公只能抱团取暖。是以乍一收到长公主的帖子，贾母便立刻遣人告知了几位姑娘，命她们整理好形容便乘着车出了门。姑娘们不明原委心里惴惴，唯有黛玉往闲庭身上想了想。宝玉几次三番要跟着去，终是被贾母劝阻了下来。
　　此时在婉仪公主的抱素园，君闲庭正心不在焉地吃着风干栗子，还时不时地站起身来出门看看。婉仪优哉游哉地品着茶，看够了君闲庭的着急模样，就笑道：“我办事，你还担心？保管贾府利利索索把她们送过来。”
　　闲庭皱眉道：“谁叫你又拿皇家的威势吓人！若是听我的，正正经经下个帖子，想个由头规规矩矩的写了，我哪里还能担惊受怕。偏生你心思大，要逞威风。照我看来不像是请客，倒像是个匪头要抢人。若是我收到了你那样的帖子，撕了都是好的，谈什么赴宴呢。”
　　婉仪大笑道：“可怜见的，难为你乖巧长这么大，竟像是个虎窝里的兔子。若是给你下帖子，雪浪纸都不够格，竟要用流纹绛雪纸。用顶好的砚，顶好的墨，让管家沐浴熏香更衣，提前三天送上门去。”然后话音一转厉色道：“可是看看我是什么身份，他贾府是什么身份。不过一个没落的世家，如何和你比，又哪里够资格来和我逞厉害？别的且不说……”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然后轻笑道：“和你浑说些什么呢？”
　　君闲庭正要说话，就见一个丫鬟走进来，脆生生地道：“客人们已经来了。”
　　君闲庭连忙出门去迎接。见状，婉仪也放下茶，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贾府一行人本来战战兢兢不知所为何事，见了君闲庭皆放下心来，此时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的景色。君闲庭将众人带入雪香云蔚亭中，大家纷纷落了座。婉仪坐在上首，左手边便是君闲庭。余者退让了一番，也坐下了。
　　先是上了几味菜，香气扑鼻的套四宝、颜色喜人的小天酥、可堪把玩的珍珠笋、玲珑剔透龙井虾仁。见着菜一道道上来，众人却都拘谨的很。宝钗探春虽是有心，却因不清楚主人家的性格，不敢随便开口。婉仪见状，便微微笑了笑。君闲庭刚想开口赶人，其丫鬟管彤便过来，附在婉仪耳畔说了几句话。婉仪勾了勾唇角，轻声道：“可算是回来了。”然后对着众人道：“本宫突想起今日有事，便不陪了，告辞。”说完就转身走了。君闲庭瞪了婉仪一眼，不满其语气，却也无可奈何。
　　待到婉仪公主走后，众人方才活跃起来。宝钗笑道：“这可不是瑄弟说的惊喜？果真是极惊喜的。”
　　君闲庭连忙讨饶道：“宝姐姐莫生气。只是我想着：一来在贾府内，小小院子，举动就逼仄；二来那些妈妈婆子们来来往往，怪闹腾的；三来若要弄些新奇玩意儿，又想不惊动老太太、太太，未免难为。于是便找了婉仪姐姐，请她下个帖子，把大家邀出来看看。不成想姐姐她骄矜太过，倒是冒犯了众位姐姐。只是此等盛事，不知宝二哥为何没来？”
　　众人皆笑道：“不妨事。她是皇室公主，难免尊贵些脾气大些。这也无妨，我们也没有被冒犯。若说宝玉，本就请的女儿家，他来做什么。”
　　一席话后，众人便举箸进餐。丫鬟又从银云龙纹暖酒壶中取出烫好的锦川清酒，往众人面前的蓬莱盏里倒了些。众人吃得尽兴时，也拆字猜枚、分曹射覆。偶一撇头，就见窗外美景怡人。亭外杂植了些绿梅、红梅、白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也不负盛名。原来此处名为雪香云蔚亭，雪香便为梅花，云蔚便为花木繁盛。
　　酒足饭饱之后，湘云便跑出去地上扑雪人。宝钗笑道：“以前我读《长物志》，文震亨说‘赏梅，或澹阴晓日、或薄寒细雨、或轻烟佳月、或夕阳微雪。有珍禽、孤鹤作伴，有清溪、小桥、松竹在侧。’如今此情此景，倒也合了他这话。”
　　探春也朗声道：“林间吹笛，膝上横琴，石坪下棋，扫雪煎茶，如此岂不痛快？”
　　黛玉与闲庭相视一笑，闲庭便笑道：“若就这些，也便宜。婉仪姐有根玲珑紫竹笛，寻出来就是了。此处便有处琴室，弹琴也不难。里面琴虽不及焦尾，也不远矣。若是下棋，这倒是有些难处，不知此处可有器具。最后是这煎茶，走过这鹅子路，前面辛夷丛处转一下，便到了茶寮。里面茶几、茶杯、茶壶、茶炉都是现成的，还有一小婢专管茶事，每日只取些清寒泉水，如今用雪水更是美事。不过下了雪路滑些，且平日里雨水生苔藓，要是跌了反而不美。若依我，不如来弹琴吹笛。”
　　黛玉抿嘴笑道：“你平日里夸口，除了官样文章无所不知。难道不知道这五不弹十四不弹？如今也未着衣冠、更兼着酒醉后，岂能唐突至此也？”
　　探春正色道：“可若细论，如今岂不是‘遇知音，逢可人，坐石上，登山埠，值二气清朗，当清风明月。’也当得十四弹了。”
　　不在意这些问题，君闲庭便摆手道：“良辰美景的，说这些做什么呢。爱弹不弹，哪里这么多事情呢？”
　　宝钗正要理论，就听见湘云嘻嘻笑道：“瑄弟弟说的正是，爱弹不弹。这会子吵这些事情做什么呢，真是煞风景！瑄弟弟，这里的梅花可金贵不金贵？若我摘了如何？”
　　君闲庭摇头道：“凭她什么仙品，横竖她也不看，又有什么金贵的。摘就摘了，方才的酒，就是拿这里的梅花浸过的。”
　　湘云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然后拉着众人一起去看，原来是雪压断了一段树枝。湘云对着翠缕点了点头，就上前摘起了那棵枝上的花瓣。
　　君闲庭小声对黛玉道：“我原以为就姐姐爱这花儿草儿的，见了满地的落花都要心碎，恨不得葬了才是。原来你们女儿家都有这些习惯。”
　　湘云却是耳朵尖听见了，就转过头来说道：“谁要葬了这些东西了！没的叫人肉麻。我不过是攒些，回头求了二姐姐帮我拿针穿起来，也好挂着闻香。”梅树旁的迎春只是笑笑。
　　君闲庭大笑道：“原来我们都是俗人。只是我见了这花，只想着梅花粥、暗香汤还有梅花汤饼。”
　　宝钗在一旁轻笑道：“若是这梅花入菜，单想想就是雅致。倒是要谢谢瑄弟，给我如此惊喜了。”
　　一回神方想到自己此行的幌子，君闲庭一愣，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本就是为着宝姐姐庆生，宝姐姐喜欢就好。”
　　如此说说笑笑又过了一阵，等到翠缕的手帕包满了梅花，史湘云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此时清娴过来笑道：“时辰也不早了，爷，姑娘们也该回去了。雪天路难行，及早上路才是正理。”
　　司棋接过盛满梅花的绣帕，跟在迎春身后。黛玉和宝钗探春也停下正在讨论的琴艺，惜春和清婉从不知名处钻了出来。一行人方才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