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

  •   打发走宫里派来探望的内监,嘱咐人收好了御赐的药材,君闲庭便窝在炕上,拿着个香箸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掐丝珐琅缠枝菊纹炉里的香灰。此时正是乌云低垂的天气,逼仄仄的让人心里不爽快,像是大雪将来的光景。不远处的黄花梨夔龙纹卷书案上,清婉正手把手教着茜雪临帖。清娴坐在在一旁的紫檀镶楠木心长方杌上,仔仔细细地描鸾绣凤,旁边是个盛唾绒的粉瓷痰盂。而清妍则踩着凳子,从戗金彩漆双龙纹柜中拿出一个官窑白瓷莲花盒,用新染的指甲缓缓挑出一个装满妆粉的玉簪花苞。
      君闲庭左顾右盼,索性将手上的香箸扔在梅花式洋漆小炕几上,百无聊赖道:“镇日里这么窝着,忒没趣。要不然清婉你让茜雪过来,我且手把手教教试试。古人都说红袖添香夜读书,我看看是何等风雅。”一句话吓得茜雪脸色都变了,连忙要跪下来。
      清婉连忙拉着茜雪,安慰道:“不打紧,爷是玩笑话呢,素日里就爱和我们这些丫鬟没大没小的。”然后转头对君闲庭说:“爷可嘴下留德,把茜雪吓坏了。只是什么时候染上这么个油嘴滑舌的毛病?”
      清妍放下玉簪花苞,吹了吹指甲,笑道:“这有什么不是的,更没大没小的时候也是有的。若要你管,你还管得过来呢!”
      君闲庭也笑道:“不过是一句话,怎么就吓成这样了?宝二哥还爱吃丫鬟嘴上的胭脂呢,我这不过才说了句话。”听到这里,清娴眉头一皱。闲庭继续道:“也罢,清妍你过来,我且看看你的指甲,再把那盒胭脂也拿过来。”
      清婉气了个倒仰,道:“何苦扯上宝二爷,如今只说这句话。我们几个,清娴是公主身边的,见过大世面。清媖也是一身武艺,不管这些琐事。清妍是爷买回来的,千宠万宠说是疼妹妹也不为过。只我还略略懂些茜雪。爷是随口一句话,叫外人听见了,又要生出多少事端。不说是爷哪里错了,倒是我们做丫鬟的不尊重了。二太太千防万防,防着宝二爷房里的丫鬟干出不体面的事来。公主心里想的,难道会和二太太有什么岔?爷若是想做个风流人物,哪里去不得?何苦作践我们做下人的。”说完就悄悄斜睨了一眼清妍,只是清妍正无知无觉。清婉便气得拉着呆呆的茜雪出去了。
      一席话说得君闲庭哑口无言,倒是被清婉少有的激烈吓住了,默了半晌。清妍走过来,把脂粉盒轻轻掷在炕几上,然后道:“爷看看这胭脂,我觉得香气像是淡了些。”
      从炕几上拿过胭脂盒,闲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胭脂盒,皱眉道:“你是从哪个墙角旮旯里淘出来的?这是多早晚的胭脂了。殊不知珍珠粉遇西风则易燥,玉簪粉过冬则无香。如今冬天已过了泰半,这玉簪粉哪里还可用?”
      清妍噗嗤一笑,打趣道:“爷倒是比我们还清楚些呢。怨不得二太太不待见,天天拉着宝二爷搽脂抹粉的,真是鲍鱼入了鲍鱼室,好个臭味相投呢。若我是二太太,也不待见你。正经事情一件不做,见天儿的游手好闲。”
      清娴闻言扔下活计,皱眉冷声斥道:“清妍!仔细着你的皮!这可是你该说的话?待到公主回来,看怎么处理你。”
      清妍也皱眉回道:“我是爷的丫鬟,凭公主怎么看我,也越不过爷来处置我。”说完就扬起下巴,道:“清娴姐姐,你天天公主长公主短的。不知你是爷的丫鬟呢,还是公主的丫鬟呢?”
      君闲庭连忙和稀泥道:“这话越发过分了。姊妹家拌拌嘴也没什么,说到这里就不妥当了。清娴,你先出去,让我和清妍说说就是。她年纪小,难免牙尖嘴利些,你担待些,莫生气。”
      待到清娴走出屋子,君闲庭就对着生闷气的清妍说道:“记得你和宝二哥房内的晴雯拌嘴,你回来便说晴雯刁钻泼辣、嘴上没个把门的。如今你顶撞清娴,和晴雯差在哪里?先别说话,我知道你委屈,可也由不得你这么说你委屈。若是委屈,何人不委屈?就说宝姐姐家的香菱,比不比你委屈?我但凡担待就担待了,人说我御下不严我也认了。只是你大庭广众这么一说,弄出多少事端!清娴是娘亲给我的,娘亲不在,她便如娘亲一样看着我,她提娘亲也无有什么不是。”然后语气一转,柔声道:“有个什么诗人还说过:‘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丹心画不成’可见这丹心可贵。你是好心,为了我一片丹心,我自然知道。”
      清妍听到最后一句破涕为笑,道:“哪里学来的?怕不是跟宝二爷学的吧。”又拿绣帕擦了一下眼泪,哽咽道:“我何尝不知道清娴的身份。只是,只是委屈得紧。谁生来不是爹疼娘爱的,偏我命苦,要给人使唤。说句话,动辄就是骂。什么身份、礼仪、尊卑,就我是个丫鬟,该死了。只是天长日久的,我也认了,我哪里不懂事成那样?得闲就惹事情,我也是替你委屈。前几日清娴离了一天,回来也不说做了什么,行动便拿长公主压你。偏生你心大,不计较,只是我就是看不惯她模样!”
      君闲庭无奈道:“怎么你就想的这么多了,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今照你这么一说,我日子难过了。她是娘亲的人不假,这又有什么不是?莫要哭了,冬天出去被冷风一吹,冻伤了脸就糟了。”然后拉着清妍的衣角,取了洗面玉容丸来,让清妍洗了洗脸。
      处理完这一桩子事,又往窗外看去,只见外面下起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再一看院中,已经累了一层。君闲庭喜道:“且取了那个钧窑月白釉瓶过来,待雪下一会儿,我们去采雪。”
      清婉此时掀帘进来,给闲庭送了碗热热的鸭子肉粥。然后没好气地对着清妍说道:“越发能耐了!得罪我还不够,又得罪了清娴。所幸清娴姐姐不计较,不然有你好果子吃。就知道爷有这么些闲情雅致,我一早准备好了东西。咱俩去扫些梅花蕊上的雪,难道还真等着爷去采雪不成?爷就好好呆在屋里吧,冻着了又是一场事故。”说完,就上前挽住清妍的手,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就说清妍用香帚扫了点梅花蕊上的雪,然后趁着清婉不注意,一溜烟跑了。只是不前方,不留神就撞到了一个人。那人看身形年纪尚小,便被清妍撞倒在地上,只是嘴里犹骂着:“是什么东西撞了我!”清妍听声音不甚熟悉,也不低头看看,便转身跑了,绕过梧桐树就不见了影子。
      没几步就到了黛玉的住所,清妍便索性放慢步子,整了整衣服走了进去。屋内黛玉正在捧着本古籍,在临窗校书。紫鹃便迎了过来,笑道:“姐姐可有空闲过来坐坐了,也陪我们姑娘说说话。前几天晚上宝姑娘来说了会儿话,看着姑娘精神倒好些了。”
      正说着话,黛玉放下书抬起头,望见清妍,便指着旁边的玫瑰式椅笑道:“清妍姐姐过来坐坐。”清妍犹推拒着,紫鹃便搬来一个洒螺钿嵌珐琅面龙戏珠纹圆凳,清妍方坐了。
      清妍笑道:“我们爷这几天窝在屋里,左右无事,我便来叨扰林姑娘了。”
      黛玉闻言蹙眉道:“瑄弟的病可是还没好?”
      清妍皱了皱眉,无奈道:“可不是。这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如何请医延药皆不见好。如今便只能温养着,不能大动。不过有时平和些,有时发作的厉害些。”
      紫鹃在一旁插嘴道:“我们姑娘每每春分秋分,也总犯嗽疾。太医说春秋本是寒暑交替,乍暖还寒,身子承受不了。只是我私心想着,春秋有两祭活动,难免动的多些。姑娘身子弱,一行动,就易犯嗽疾。”
      黛玉摆了摆手,浅笑道:“我这病,也是经年日久了,不打紧的。”
      清妍连忙开口道:“这病之一字可不能马虎,食补药补皆要周全。我们爷不爱喝那些苦药,公主便费尽心思找些丸子药方来,那些方子料想对姑娘也能有益。只是这药理百种体质千异,爷便没开口。不过有一些温和滋润的方子,想来倒是不妨事。不知姑娘现在吃的是哪味药?”
      黛玉笑道:“我初来时,老太太处可巧配的人参养荣丸,便多配了一丸给我。如今便是吃着呢。”
      清妍拊掌笑道:“也是巧,我们爷处也配着人参养荣丸,不如遣家里送些来给姑娘。我想着,姑娘和老太太身子不同,药量轻重也要斟酌。只是若姑娘提出来,不免有些难处。”听到此处黛玉低下头,扭着手帕不说话,紫鹃也是欲言又止。清妍继续道:“我们公主府内供奉着位皇上钦点的御医,医术堪称一绝。说句冒犯的,我们爷初到公主府,人们皆道看面相就易夭折,十有八九是长不大的。在那位御医手下,却不也健健康康活过来了。如今虽是身子弱些,可也平安。让那位御医按姑娘体质,给姑娘配一丸人参养荣丸,也便宜。万望姑娘不要推辞。”
      黛玉红着眼眶说道:“以前在家中,父亲也嘱咐我:贾府家大业大规矩多,举手投足应小心谨慎;可也不必过于忧虑,祖母会保我万事无虞。只是我到了这里,方才发现,祖母虽强,那些小人们的嚼舌才真真可恨。看祖母多疼了疼凤姐姐,他们就恨得咬牙切齿。凤姐姐何等刚强一个人,也要小心提防。我不过寄人篱下,祖母略疼我一疼,便有那些个风言风语。人皆说我小性儿、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也不怕姐姐笑话,若是在我自己家,我岂有这样的?我父也是朝廷二品重臣,我又岂会有那些不入流的小家子气。此事既然是姐姐好意,我岂有推辞之理。只是不知这是姐姐的意思,还是瑄弟的意思?”
      清妍眉头一挑,笑道:“不过是我们爷在心里念着,碍于男女有别,不好说出来。我如今说出来,又有何不妥。”
      紫鹃更是乐道:“既如此,姐姐千万不要忘了。多谢姐姐的善心了。”说完便重重地行了一礼。清妍连忙扶起紫鹃。
      三人说完此事,更说了一会儿闲话,清妍才告辞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