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枕闲

1、第一章

　　此时正当冬日，寒风瑟瑟。长公主府的吟风小筑内，却丝毫不觉寒冷。院中高高梧桐只余那挺拔峥嵘的枝干直插云天，少了几分夏日的蓊蔚洇润，却别有一番奇崛之美。远观庭院，建筑小巧雅致，常青树木历寒愈翠，各式迎冬花草与亭台楼阁相得益彰，周遭的早冬红梅白梅争奇斗艳，纷纷扬扬的梅花落在错落有致的青石小路上，香可染衣。
　　正房里，一个身着湘妃色绫子棉袄并刻丝绒裙的婢女正在向镂空嵌玉香炉中添香，香烟袅袅而上，在炉顶氤氲成朦胧的美景，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百合香气。而黄梨木雕花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孩，那小孩穿着流云百花妆缎建绒衣，戴着珑玉长命锁，梳着个总角小髻，脚着绯色挖云鹿皮小靴，腰际坠着片金紫玉飞流苏，手中捧着个紫貂皮套子的暖手炉。他身形苗条，眉眼生的极为精致，脸上有着些许婴儿肥，脸色却带着苍白，一看便是身子虚弱。旁边海棠花式雕漆几上有一盆娇艳的玉玲珑，花旁放着几个翡翠缠丝白玛瑙盘子，盘中是各式各样的干果，小孩随手拈起一个冰糖霜梅，心不在焉地向口里丢去，边咀嚼边不住地向门口张望。
　　这个孩子正是荣国府史老太君次子贾政与其妻王夫人的第三子贾瑄，贾瑄生来不足，阖府请医求药不知花费了多少银子，具是没有好转，连其父母都以为这孩子是活不久的。却也是巧，本朝淑宁长公主的夫君因旧伤药石无灵去世，长子也在几年前一场战争中身陨，长公主悲痛欲绝，自江南回京定居，并上请圣上为自己过继一个孩子，聊慰余生愁苦。钦天监夜观星象，算出贾瑄与长公主命中有母子情分。于是皇上便下圣旨，将尚未满周岁的贾瑄过继给淑宁长公主为子。
　　这贾瑄虽然还在贾家的族谱上，却从小到大在长公主府长大，也随了长公主相公的姓。因其身体孱弱，长公主便为其取名为闲庭，君闲庭，期其长大后日日闲庭信步，不为病魔所扰。长公主中年丧子丧夫，得了贾瑄，便将贾瑄疼的如同眼珠子一般，吃的用的住的无不上心，各种养生的治病的异宝奇珍如流水般花着。虽然长公主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可是母亲心肠，担心贾瑄同生父生母亲近，便在平素不着痕迹地疏远贾瑄与贾府的关系。是以贾瑄同贾府并不亲近，只是偶尔回贾府小住一下，同贾府的姐姐们有些交情罢了。
　　正在贾瑄有一搭没一搭吃着干果的时候，一个身着湘妃色凤鸣朝阳弹墨羽缎裙袄，披着黛色镂金紫貂披风，头戴银红一斗珠里昭君套的女人踏进房间正门。她眉眼间带着凌厉和高傲，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势，仿佛整间屋子都被她照的煌煌亮了起来，这便是淑宁长公主。长公主一进门便看到贾瑄懒散的样子，眉目间的凌厉一瞬间消散，变得温柔而慈爱。她看了眼墙上的珐琅彩饰洋钟，将披风解下来交给贾瑄房间里安静伺候的婢女，走过去抱住想要扑进自己怀里的贾瑄，拉着贾瑄坐到有着大红万字如意锦靠背的黄梨木椅子上。
　　此时已是夜里，长公主轻声道：“我的儿，今晚饭量如何？我进宫匆匆，不曾看着你吃完晚饭，现在身体可舒服？怎么在这正厅里，不去侧房歇歇？若睡下了又咳嗽可怎么是好？”说罢，也不等贾瑄回答，便起身拉着贾瑄走到了侧间的红木雕吉祥如意纹的大床旁，亲手给贾瑄脱下了衣靴，将他塞进了鲛纱帐中，裹好被子。
　　贾瑄努力从那蟒缎被中翘起头，婢女清婉连忙送了个绣百蝶穿花的绫枕，贾瑄靠着枕头，说道：“娘亲也太着急了，这么多问题让儿子先回答哪一个好。饭时不知是什么大事，皇帝舅舅就匆匆宣了娘亲进宫，儿子吃过饭就在等着娘亲回家呢。这几年儿子身体已经大好了，哪里就会不舒服、夜里咳嗽了，娘亲就是爱担心。儿子还多喝了一盏雪霞羹。娘亲吃饭了不曾？可要唤婢女们传饭？”
　　长公主摇了摇手示意不必传饭，然后坐在床旁的紫檀木雕灵芝座上，看着婢女将百合香换成涪陵安神香，才笑着说：“我匆匆入宫，不过是北疆的蛮夷又搅事了——不过才安分了几年，就忘了当初的苦头了。皇上已下旨让神威军和虎贲军出战。不过此时天气严寒，神威虎贲又是不惯北方战事，且北疆更是娘和你爹百战封疆，为娘需得去看看。我本想直接领兵，不过想到你，哪里还放心的下。若是我去了北疆，你不小心照顾自己，伤了病了，就是灭了蛮夷又能怎样。你们这些丫鬟实在是没有眼色，瑄儿不睡，你们就由着他胡闹？”说到最后一句竟变得疾言厉色起来，吓得众婢急忙跪地，默不作声。
　　贾瑄见状连忙开口解释道：“都是我不听姐姐们的劝告，姐姐们也劝儿子早些睡了，不然熬了夜，回来娘亲又要心疼。只是娘亲不回来，儿子心里焦急。儿子以往去摇光家顽，略略顽的晚些娘亲就差人一遍遍来催，就连亲自去接儿子也是有的。难道现在还不让儿子等等娘亲？儿子心疼娘亲也是儿子的错，娘亲怎么就气成这样。”一席话说的长公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指着贾瑄的额头说他“促狭鬼”。
　　正当此时，一个穿着鹅黄色绫子袄、外披月白色绣梅花斗篷的婢女走了进来，对长公主附耳说了几句。长公主起身道：“吾儿，北疆事急，只是你独自在府邸我不放心，你不如明日就去了皇宫，随你皇姥姥同住。”
　　贾瑄怔了怔，担心道：“此战会不会有危险？天寒地冻的，娘亲独身前去北疆冰雪之地，儿子怎么放心得下？”
　　长公主满手满脸地抚摸着贾瑄，慈爱道：“我虽不敢说百战百胜，可却也是经过风浪的。这么小小的事哪里就危险了。你年纪虽小，心思却这么重，这病几时能好了？”说完，又叹口气道：“我知道皇宫里规矩大，行动就拘束。虽然你太后姥姥皇帝舅舅疼你，可是时时刻刻遵着那些个繁文缛节确实让人心烦。只是你一个人，我实在担忧。摇光又领命出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去皇宫，现在谁还辖制的住你。”
　　听到这话贾瑄皱了皱鼻子，原本的担心也消散了不少。原来淑宁长公主从小爱舞刀弄枪，先皇宠爱其母慧贵妃，将这个慧贵妃唯一的女儿也是视为掌上明珠，请人教导些棍棒剑术和兵法谋略。长公主也是个心气高有禀赋的，教导的师傅无不赞赏：“若是生为男儿，封狼居胥也未可知。”
　　谁知长公主在将笄之年突然离家出走，留信说是要立下不世的伟业。且不说先皇和慧贵妃是如何担惊受怕派人四处查访，长公主回京时确实立下汗马功劳，而且还自己选中一个如意郎君——便是前面说的那位旧伤不愈而死的。之后皇上登基，长公主麾下的兵马也立下从龙大功。虽说成家后长公主是安分了一些，但只要北疆一有战事，长公主就率领自己的人马、带着夫君作为随行军师、携着儿子，前往前线。如今虽是丈夫儿子均已不在，长公主却也从不畏惧战争，这就是其敢蔑视北疆战事的原因。
　　知道母亲此行不可避免，贾瑄笑道：“皇宫儿子实在是不想去的，娘亲不如将儿子送到贾府去，儿子也有些时日没去耍耍了。不知道里面的姐姐们是否还记得我。”
　　长公主顿了顿，思忖了一会儿，半是无奈地说：“你想去，我自然不拦你。不过那宁荣国府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见见姐姐妹妹们倒还罢了，只是那些长辈们你少不得要远着。”然后语气一紧，“凭他们是谁，你虽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却也是我从小养大的。你若是想亲近你的亲爹亲娘，我不能不依，却也无甚好说的。”言毕，将贾瑄抱紧在怀里，突然忆起了往事，垂泪低声道：“我知道母子天性，可我如今只有你一个了，我哪里舍得下你。你爹爹你哥哥都舍下我走了，你若是再离了我，我哪里活得下去。”
　　贾瑄突然明白了娘亲的担忧，无奈道：“娘亲想岔了。这贾府众人待我也不甚亲厚，我与生母从出生到如今也未曾有过来往，我哪里想要去亲近他们呢。只是皇宫里委实规矩大，一不小心就坏了哪里的规矩。舅舅有心包容，却堵不住言官的嘴。现在儿子一人去谢府不便，君府又远在江南。不过暂时去贾府住住罢了，待娘亲回来，儿子自然会回来的。贾府长辈什么的我是一个也不认得，就是姐姐妹妹们还说得上几句话。”
　　这长公主虽然在战场上是个叱咤风云的姽婳将军，在贾瑄面前却只是个溺爱孩子的母亲，闻言自是大喜道：“你要去便去罢，我只有一个要求：注意着身子。若是我回来你病了，仔细你丫鬟们的皮。”说完就仔细替贾瑄掖了掖被角，抚了抚他的鬓角，轻声道：“先休息，明早醒了再说话。”然后指挥着婢女们出去了，只留下了一个婢女清娴守着。
　　贾瑄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喃着一抹微笑入睡了。

作者有话说

　　从第二章男主就更名为君闲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