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枕闲

18、第十八章

　　话说近几天谢摇光又不知接了什么命令，只匆匆告诉了一声便去了江南。那一日君闲庭在京都转了一圈，回到贾府后便觉得身子不适。延请了太医，吃了几天的药，却病得越发严重了，君闲庭只能窝在望舒馆足不出户。
　　虽是病中，可是来看望的人不少。有贾母差鸳鸯过来看了看，送了不少补品。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都来探望过，宝钗黛玉也时不时过来闲话一番。李纨携着贾兰更是来过数次，就连不甚亲近的贾环也来过一次。邢夫人王夫人也派自己的陪房过来，只是都略略坐坐就走了。虽是人影不断，可是人在病中，难免胡思乱想，心生萧条之感。每见君闲庭透过梅花式风窗，望着窗外的芭蕉叶发呆，丫鬟们也不理论，都好声好气服侍着。连清妍也收敛着脾气，不敢出言不逊。
　　偶有一日，宝钗来了。君闲庭便打起精神，歪坐在正房的红木嵌螺钿三屏式榻上，笑道：“宝姐姐快快请坐，只是原谅我失礼了。我近日身子不爽利，打不起精神，只能这么歪坐着。”
　　宝钗谢了谢，便坐在不远处的紫檀夔龙纹梅花椅上，笑道：“这个也不怕。我虽不是个多灾多病的，可也生来带着一股子热毒，如今却也是药不离手呢。而且这病，可就像琏二嫂子说的‘古人有云，穷不离卦摊，富不离药罐。不穷不富，不离当铺。连这一身病，怕也是富贵病吧’。一如你，还有林妹妹，都是个弱柳扶风的姿态，可见这富贵人家镇日里是什么派头。”
　　正说着话，茜雪拉开大红撒花软帘，见是林黛玉过来了。黛玉一看见宝钗，怔了怔，笑道：“若是知道姐姐在这里，我就不来了，人多了忒闹。倒不如错开，也好时常有个人在这里。”然后坐在宝钗对面的椅子上。
　　原来黛玉本就性格敏感多疑，虽有旁人开解，终究觉得自己与贾府诸人不同，时常思忖着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怕被人看轻了去。再则宝钗得王夫人宠爱，又有母兄在侧。甫一入府，就得阖府赞扬，黛玉难免心生不忿。三来钗黛二人兴趣爱好不同，也难说到一起去。是以黛玉与宝钗虽是面上和和气气，私下却来往不多。今日乍一看见宝钗，难免意外。
　　君闲庭笑道：“两位姐姐来的可是巧呢，倒是我这病病得不巧了。”
　　宝钗和黛玉接过丫鬟捧上的茶。宝钗见自己的茶与黛玉不同，心中纳罕，低下头啜了一口，只觉回味无穷。黛玉也是品了一口，神色舒缓了些。
　　清婉注意到宝钗眉间的疑惑，在一旁笑道：“未知宝姑娘的口味，奴婢便自作主张送了盏洞庭君山银针。林姑娘素日是爱龙井茶的，我们知道，便备着了。如今还要奴婢斗胆问一句，宝姑娘可是喜欢何种茶叶，也好叫我们备下。”
　　宝钗一面感叹于此婢的细心，一面笑道：“我本也不会品茶，所以喝茶，不拘是什么茶叶皆可。”清婉便答了声是。
　　黛玉皱了皱眉，也不说话，转头就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幅画，画的正是那天众人聚在洗秋榭吃拨霞供的场景。黛玉便笑道：“这是谁画的，倒也精致好看。”宝钗闻言也走过去，仔细端详着这幅画。笑道：“久闻瑄弟的丫鬟中有善丹青之术的，只是不知作画者是哪一位？”
　　君闲庭歪了歪头，戏谑道：“这话叫四妹妹听见，是要生气的。原是四妹妹方才遣彩屏送来的，只是未来得及收起来。既然姐姐们觉得精致可玩，那不如裱起来大家观赏，好过放着蒙了灰。”宝钗方才知道这画是惜春所画，自悔失言，只好低下头仔细看画了。
　　正当三人皆看着画不说话时，一个丫鬟揭开软帘走了进来，原来是探春身边的翠墨。翠墨福了福身，笑道：“史大姑娘来了！如今姑娘们都在宝二爷的屋子里呢，就缺了林姑娘、宝姑娘和瑄三爷。”
　　君闲庭正想着起身，却不成想被清妍按住了。清妍撇了撇嘴，道：“爷的身子还没养好，怎么能再出去受风。不如就请姑娘们和宝二爷到我们这处来聚聚，如此岂不便宜。”
　　清婉闻言连忙拧了一下清妍，斥道：“要死了，这话也是你说的，越发没了规矩。”然后转过身对着黛玉宝钗还有翠墨道：“只是我们爷身体不适，恐怕不能前去了。还望姑娘们体谅。”
　　黛玉宝钗自是应允。清婉又从个碧玉缠枝盒中抓了几把铜钱，塞进翠墨手里，翠墨更是欢喜的连连应是。
　　就在黛玉一行人刚离开望舒馆，君闲庭便嘱咐人把惜春送来的画裱起来挂在墙上，然后便进了里屋，躺在了榉木攒花海棠花围拔步床上，重重地咳嗽了几下。清妍连忙捧了一碗药过来，一边服侍着闲庭喝药，一边愤愤道：“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过来，叫爷怎么休息呢。就算爷是个香饽饽，平日里过来也就是了，总不该在病里多来打搅。看看爷，这病是越发的重了，难道真要我们闭门谢客不成？还有，看看这周妈妈说的是什么话！说这病不过是吹了凉风，不打紧，净饿两天就行了。这是他们贾府的规矩，又岂是我们的？若他们的凤凰蛋病了，他们也这么治不成？”
　　君闲庭自是无奈。贾府早有如此传统：无论主子下人，生了病，皆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如今周瑞家的对君闲庭这么一说，本无什么恶意，只是语气不太尊重，便被清妍记了一笔。
　　刚刚合上眼睛小憩，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到外面人声鼎沸。清婉连忙出去看了看，却发现是贾宝玉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站在贾宝玉旁边的是一个蜂腰猿背的姑娘，脚蹬撒花鹿皮小靴，身着一袭玫红色衣裳，外罩着樱草色岁寒三友羽缎斗篷，远看竟和宝玉二人像是兄弟。
　　清婉自是不好阻拦，只能迎着众人进了屋。君闲庭也只好披着鹤氅出了里屋，与众姐妹一起坐了。料想到唯一不认识的姑娘必定是翠墨口中的史大姑娘，君闲庭连忙起身行礼，史湘云也忙不迭地回礼，众人只好又站了起来互相客套一番。
　　待到众人又坐下了，史湘云便起身跑过来，仔细看着君闲庭。君闲庭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偏过头去咳嗽了几声。史湘云也不在意，转过身笑道：“我在家里就听说这里来了个弟弟，一直想来见见。只是和爱哥哥长得不像，倒是……”然后将视线转了一圈，翘了翘嘴角，得意道：“我见着倒是和林姐姐有些像。”
　　众人闻听这话，细细一看，李纨笑道：“果真是有五分相似，只是这世界上像的人何其多。我见香菱便是有些宁国府先蓉大奶奶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法。”众人皆称是。
　　奉上了香茗和果子，清妍和清婉都站到了君闲庭的身后。湘云是个闲不住的，不停地左逛逛右逛逛，转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墙上新添的画。湘云跳脚道：“呀呀呀，看这画上，爱哥哥你抓耳挠腮的样子。只是，你们聚在一起吃东西，怎么不记得叫我来，我就这么天天在家眼巴巴地盼着。”
　　宝玉连忙解释道：“不过是那天宝姐姐来了，大家又凑巧碰在一起吃饭，一来二去的便忘了请你。你若是喜欢，赶明儿我们再办一桌，让你吃个够。”湘云这才甘休。
　　只是闻听此言，宝钗皱了皱眉头，又抬头看看宝玉。宝玉正拉着湘云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也未 曾注意到宝钗的目光。黛玉便用绣帕掩住嘴，悄悄地笑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便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间。因着史湘云来，贾母便在自己院内设了宴。只是君闲庭撑了一下午，觉得精神越发不济，便告了辞自己待在望舒馆。清娴回长公主府尚没有回来，清婉清妍清媖和茜雪便一起服侍着。望舒馆的小厨房炖了煨野鸭羹，又做了八宝攒汤、西汁乳鸽、雪塔银耳、淡糟炒香螺片。君闲庭自己坐了一桌，另四个丫鬟在旁边也坐了一桌。茜雪羞羞怯怯地不敢上座，清妍便把茜雪拉上了座。
　　因着在公主府中，饭时长公主总要与君闲庭说些话，于是桌上也没些个食不言的规矩。君闲庭便开口道：“今儿见的史大姑娘，可是金陵史家的姑娘？人倒是爽朗，和众姐妹们都不是一个性子。就是三姐姐，怕也比不得史姑娘的性子开朗。”
　　清婉想了想，放下勺子道：“料想是如此的。等到清娴回来，问问她就是了。阖府的关系，没有她不知道的。”
　　而这时，茜雪悄悄抬起头，未语就红了面庞，然后小声道：“史大姑娘在襁褓中便父母双亡，自幼便跟着叔父保龄侯。老祖宗喜欢她，便时不时招她入府顽一顽，来了便是宝二爷房内的袭人姐姐服侍着——不过那时袭人姐姐还在老祖宗身边。史大姑娘身世是可怜些，可是性子是顶豪爽大方的，也和宝二爷顽的上来。”
　　闻听此言，君闲庭来了兴致，把手中的乌木筷子放下，然后将手放在膝间的画珐琅花卉开光鸟兽图海棠式手炉上，兴致勃勃地道：“今儿我初见史大姑娘，倒是觉得和宝二哥像是兄弟两个，原来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
　　清妍此时却皱眉道：“虽说是性情豪爽，可是甫一见面便盯着我们爷打量，未免不像话。”说着话，还不断揉搓着手里的绣帕。
　　隔着桌子，君闲庭尚没有注意到清妍的动作。只是清婉一扭头，注意到了，不由得目光一滞，然后紧紧皱起眉头。
　　正是君闲庭等人在吃饭之时，贾母处众人已经用过饭。饭后湘云拉着宝玉去一旁说话，三姐妹也已经离开。黛玉在灯下独坐，思及亲人又暗暗垂泪。宝钗见黛玉独自一人，便静静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