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枕闲

17、第十七章

　　话说正值省亲后府内无事，姑娘们天天做些针黹女红，也偶尔有时聚在一起围炉博古。君闲庭闲着无聊，一日伏在桌上画着九九消寒图，点完素梅的一个花瓣，索性把笔一扔，决定自己出去找乐子。也不顾丫鬟们的劝告，执意披了一件墨色顾绣貂鼠披风，带着清媖茜雪就出门了。
　　正是严冬，穿过望舒馆前面的抄手游廊，在不远处就是垂花门。过了垂花门，踩着冰裂路，隔着假山石，君闲庭远远看到个正在指手画脚的老妪。站住脚，仔细一看，原来是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君闲庭又绕过假山石，隔着一棵桂树，发现李嬷嬷面前有个丫鬟。那丫鬟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细长身材。未见容貌，却料想应该是个极为干净俏丽的。
　　李嬷嬷拄着拐杖点了几下地，声色俱厉地说：“你们这些小女昌妇，在我面前逞着强。见了我不住脚也不行礼，一心就知道妆狐媚子。一双眼睛都钉在宝玉身上，背地里做些个见不得人的勾当。做个二小姐还觉不够，都想朝着姑娘挣呢。”说完犹觉不足，朝地上啐了一口。
　　那个丫鬟横遭了一场恶祸，听着“妆狐媚子”“见不得人的勾当”“朝姑娘挣”，气的涨红了脸。只是这丫鬟却也不是个好惹的，掐着腰反击道：“您老人家真是个老背晦的，输了钱不自在，只管朝我们这里撒气。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谁不知道呢，宝玉给了您好大没脸。怎么您还不知道自己尊重，又吃了给袭人留的酥酪，留着我们挨骂。如今您要这老脸不要，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儿呢。”
　　李嬷嬷闻言勃然大怒，喝道：“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装大。今天就让我好好教教你这阿物儿。宝玉是我女乃大的，小时喝我的血，长大了孝敬我也是应当的。如今反被你们这些毛丫头哄着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们也别得意，好不好的，拉出去配个小子。”说完便举起拐杖，要往那丫鬟身上打去。
　　君闲庭一看事情闹大了，连忙从桂花树后走出来，想上前拦住李嬷嬷，劝道：“嬷嬷也别生气，当心气坏了。”
　　而那李嬷嬷老眼昏花，尚未认出闲庭。只是见得从旁边蹿出个人要拦自己，自觉被小瞧了，便转了方向要来打闲庭。清媖夺过李嬷嬷手中的拐杖，使了个巧劲将李嬷嬷往后推了几步。李嬷嬷顿时怒火中烧，索性也不顾什么体面了，直直冲了过来，口中犹喝道：“看我今天教不教你什么是规矩。”清媖也不耐烦了，将李嬷嬷一推，可巧就撞到了旁边的石头上。
　　君闲庭一惊，连忙走过去。见李嬷嬷只是坐在地上晃着头，并无什么大碍。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柔声道：“嬷嬷且起来，今儿是我错了，我向您赔个不是。原是我这丫鬟不知轻重，不知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李嬷嬷此时方才认出了君闲庭，一时又羞又恼，却不敢口出恶言。只是眼珠一转看见旁边那个丫鬟在看热闹，又认出了君闲庭身旁的茜雪，想到枫露茶一事，心里更是恼羞成怒。只好对着那个丫鬟道：“你瞎了眼？见我倒了，也不知道过来扶我一扶。镇日里就知道和些爷们儿走在一起，想让爷们儿帮你出头。什么东西！勾着宝玉还缠着别人，真是杨柳一样的性子。”一席话说的那丫鬟咬牙切齿，君闲庭也觉得手足无措。
　　若说这里换了任何一个正经主子，李嬷嬷都是不敢说这话的。只是这里站的是君闲庭。一来李嬷嬷自恃为宝玉的乳母，觉得君闲庭不过是宝玉的不甚亲近的胞弟，自己比君闲庭要尊贵；二来李嬷嬷一直居于内院，一心只觉得贾母最大，尚不知淑宁长公主的身份，；三来便是这院内众仆役，少有眼界开阔的，只是坐井观天享于贾府的富贵，对贾府之外的人一概鄙夷之。因此李嬷嬷借着责骂那丫鬟，讽刺了君闲庭一通。
　　君闲庭从小受尽长公主疼爱，不曾听过这样指桑骂槐的言语。加之性子软弱不谙世事，只能在旁边站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嬷嬷这话不对。”
　　而旁边那个丫鬟挑了挑眉头，不甘示弱地冷笑道：“嬷嬷真是年纪大了，越发不知道尊卑规矩了。不说瑄三爷是这府里的主子，就说不是，也容不得你个老货在旁边狺狺狂吠。你是宝二爷的乳母，却连宝二爷也不待见你，只会拿我们这些小丫鬟来醒脾气。我们是无妨，瑄三爷可不受你这气。”茜雪在一旁站着，看着众人不知所措。
　　李嬷嬷越发觉得脸上过不去，远远看见了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便跑过去一把拉住周瑞家的，指着那个丫鬟怒道：“如今我是越发没脸了，你瞧瞧，随便个谁都敢给我脸色看。”周瑞家的直接忽略了那个丫鬟，一眼看见君闲庭，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瑄三爷。李嬷嬷可是错怪瑄三爷了，三爷是个顶顶娇贵的人，嬷嬷可冲撞不起。”
　　若是清妍或者清婉在场，自是容易反击回去。可这里清媖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茜雪又是个性子和顺柔婉的，君闲庭更是从小不曾听过这般言语。旁边的丫鬟走到林之孝家的身边，林之孝家的有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担心君闲庭心生不满，便示意女儿——也就是丫鬟小红开口。
　　小红竖起眉毛道：“周妈妈也是糊涂了。如今只要瑄三爷到老太太跟前禀明事由，到时候老太太自是知道该如何处置。倘若三爷觉得委屈了，那真是周妈妈的不是了。”
　　周瑞家的一看小红紧紧不放，也知道事态严重。往小了说是奴大欺主，自己和李嬷嬷少不得要受责罚；往大了说更是有关皇家尊严，恐怕全贾府人都讨不了好。虽然在贾府内伺候过老主子的丫鬟婆子比年轻主子要有面子，可是君闲庭终究不算是贾府年轻主子一辈。想到此处，周瑞家的便瞪了一眼小红，谄笑道：“是我糊涂了，三爷莫和我个老糊涂计较。”然后轻轻打了自己一下嘴巴，谄媚道：“望三爷体谅下人，不要叫老太太知道。”
　　君闲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意，如此周瑞家的便带着骂骂咧咧的李嬷嬷离开了。林之孝家的也告辞离开，此处便只剩了君闲庭三人并丫鬟小红。
　　揣度刚才言语，君闲庭也知道这个丫鬟是宝玉屋内的。笑道：“如此你便离了吧。”说完就转身走了。
　　小红素来是个心气高的，只是在宝玉房内有袭人等人压着，也不得出头。今日偶遇了君闲庭，又发生了这起子事，自觉得了个好由头，告辞后便向着望舒馆方向走去，一路上思忖着该怎么说。
　　出了贾府走了几步路，不知道该去往何处。不知不觉走着到了宁国府的后街，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踉踉跄跄从巷子里走出来，打头的正是薛蟠和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因着和薛蟠有过数面之缘，觉得薛蟠是个玩乐的高手，君闲庭便上前去笑道：“薛家哥哥可好？”
　　小油头少爷一见君闲庭便眼前一亮，把嘴一咧抽出折扇就要上前来。只是从这群人后面又走出个醉汉，冷不防撞上了前面的小少爷，骂道：“什么人敢挡你大爷的道，还不快点滚开。”
　　那个小少爷恼怒地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仆役喝道：“眼都长脚底了？让这么个醉汉冲撞了我！当心回去让我爹打折你们的腿。”那几个仆役连忙去扭住醉汉。
　　不料想这个醉汉有两下子，三下五除二便把那几个仆役打到了一边。就问为何这几个仆役如此不顶事？原来这个小少爷是个无所事事，平时只知眠花宿柳游荡优伶的纨绔。他也知道自己斤两，在下人面前摆些层出不穷的架子，到了比自己身份高的纨绔面前便收敛脾气，是以也得横行京城。他父亲又是刑部侍郎，年近半百只得一子，更是宠的没边。其父知平民敢怒不敢言，遇到权贵自己的儿子也会避开，便只给些仆役充场子，实际皆是花拳绣腿。近日这小少爷又勾搭着薛蟠，在这宁国府小巷的不知名处寻些乐子。只是其因醉酒脑子不清楚，识不出君闲庭的身份，便不知死活地走上前来。岂料未出场就被那个醉汉弄得颜面全无。
　　这个小少爷怒火自心头起，自觉在美人面前丢了面子，却又畏惧醉汉的拳头，只好转过头对薛蟠耳语道：“好兄弟，让你的仆役快快收拾了这醉汉，莫要在美人面前丢脸。”却见薛蟠面色纠结，大惊失色道：“莫非你的仆役也是不顶用的？这可如何是好？你觉得我们是否该兵分两路逃啊？”说完就跑到薛蟠身后，只露出个眼睛盯着醉汉，也不顾君闲庭了。
　　薛蟠不理会那个小少爷，只是想着母亲和妹妹说的君闲庭的身份。他虽是个四体不分五谷不勤的纨绔，却好歹是皇商世家，知道皇家的尊贵。又想到初见君闲庭后就被一群黑衣人绑走，黑衣人头头警告他的话语。便用仅有的几分清醒笑道：“原来是君家弟弟，这里腌臜的很，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小少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薛蟠和君闲庭，然后被酒水锈住的大脑开始运转，立刻明白了君闲庭的身份，吓得脸都白了。
　　就在薛蟠说话的时候，那个醉汉见无人搭理自己，左扭右扭地走出了巷子，身上还带着股扑鼻的香风。还未等君闲庭反应过来，那醉汉便侧身离开了，只有廉价胭脂唇膏的香气氤氲在巷子里。
　　见对面的小少爷颤颤巍巍的，君闲庭也无奈，只好装作不在意转身走了。
　　走后过了许久，那个小少爷才缓过神，把自己的仆役挨个踢了一脚，然后对着薛蟠说道：“可吓死我了。若是他带着淑宁长公主的气势或谢大人那样的气势，我可不敢近身。”
　　薛蟠点点头：“他如今在我姨娘家住着，和我那个宝玉弟弟相似，都是女孩儿一样的人物。”然后又摇摇头：“他那几个丫鬟可不是好相与的。因着他，我还吃了一群黑衣人的苦头。”
　　小少爷更是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结结巴巴道：“你……你可真是，在京都，全身上下皆是黑衣的多半是皇上的雨宸卫。你能全头全尾出来，可见走了大运。”然后又揶揄地笑笑：“谢大人就是雨宸卫，怕不是谢大人找得你吧。”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不可言说的微笑。
　　薛蟠也不管什么谢大人不谢大人，清醒劲下去酒劲上头，扯着旁边的人就嚷道：“走走走，再去一枝春听曲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