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枕闲

15、第十五章

　　不知历几何时，又是风和日丽的一日，用过早饭，诸姐妹聚在一起嬉闹。恰逢园子竣工，各式粗使小厮都出去了，探春便提议去园子里逛逛。宝玉闻言自是赞同，便自告奋勇去贾母处求得准许。果不其然，不多久便得允了，一行人便带着丫鬟去了园子。
　　越过大门进了园子，便如进了一方新天地。虽是冬日，却满目琪花瑶草争奇斗艳。探春笑道：“大家一起逛，难免有不合意之处。你看这处景致好，我却喜欢那处，在何处呆久了都是罪过，难使人人满意。不如我们就在此处分开，也约定个时辰，寻个地方会合。此来大家都可以尽兴，岂不乐哉？”众人自是齐齐应是。
　　和众人分散开，君闲庭便寻个方向胡乱走去，边走边和婢女闲话。走了许久，清婉看着这雕梁画栋、宛自天开的庭院，笑道：“这里可是比宁荣国府风光多了，我们走了也有两三盏茶的时间，也还没见到头。只是奢侈靡费太多了些。”
　　欣赏着路边姿色独绝的风景，君闲庭笑道：“修路、理水、造林、种松、置石、挖湖、堆山、植柳、栽花、建亭，哪个不费好大的功夫。这一处省亲别墅，不是一二百万，只怕建不成。若是再加些古董装饰，了不得了，竟是二三百万的银子也不够呢。”
　　清妍正在前面一蹦一跳，闻言停住笑道：“爷也懂这银子上的事了？别的不说，清娴姐姐可说过，这二太太还写信给过公主，说是要爷在这府里的用度银子。真是笑死我了，五万两银子还不够买个清净。丫鬟婆子的月钱、小厨房的买办、林林总总各式杂事，就没有用她们贾府银子的。这点子钱，公主自是不放在心上，让清娴姐姐转头就是划了二十万两过去，总算堵住了我们这菩萨太太的嘴。”
　　正说着话，突然转过墙角，看见一处清凉瓦舍，里面异草铺翠，异香逼人。而插天玲珑石旁，站的不是别人，正是宝钗和莺儿。闲庭连忙走上前去，笑道：“宝姐姐可是走到这里来了。”
　　宝钗也还礼道：“原来是瑄弟弟，偌大个院子，可巧在这里碰见了，不如同行可好？”闲庭自是答应。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路，见着些牵藤引蔓、垂山穿石的异草，君闲庭皱眉道：“怎么如此繁华胜地，不见奇花，反倒是多些异草，叫人生出些萧条之感。虽四季常青，也终无意思。”
　　宝钗却是低身抚着一丛萦砌盘阶的不知名的草，浅笑道：“我却不似瑄弟弟这般看法，能种在这省亲院子里的，自是有其妙处。让贵妃驻跸的院子，哪里会有萧条景象呢？这又是另一种蓊郁了。此处外面虽是无甚稀奇，但细细观赏却可知其妙。就如人秀外慧中，初见似觉无味，慢慢交往下来，便觉其可爱可敬。只是世人大多悦姿容、美颜貌，浮于皮相者多，敛于内涵者少。瑄弟弟若是细细看了，定能品味其不凡。”
　　君闲庭随手摘了一把挂在蔓菁上青翠可爱的小果子，听见宝钗言语，笑道：“闻听此言，可知姐姐心里有经纬，不似我这样俗人一个。只是这屋子终究冷清，叫人不喜欢，还不如前面那满园翠竹，也来的清净。”
　　清妍也是无法无天，摘了一大捧的小翠果子，用手帕包着，还要分给清婉、清媖和莺儿。只是都被拒绝了。
　　一边前行，宝钗一边打趣道：“冷不冷清岂在屋子，多半是要看屋主。若是此处住进琏二嫂子，怕是也冷清不得了。”
　　就在宝钗说完此话，两人便走出了此处，对头就看见黛玉携着紫鹃行了过来。君闲庭转过头，放下清妍手帕里的翠果子，笑道：“刚刚在前面碰见宝姐姐，同行了一段路，又碰见了林姐姐。我们且在此处待待，怕过不了多久，大家也就齐了。”
　　果然，过了不久的功夫，众人便在此处碰齐了。寻了个干净的屋舍，众人就纷纷坐下。清婉从绣囊中取出一小块苏合香，添到了房中央的流金仙桃色宣德炉中，又打发人去泡茶。丫鬟们也纷纷准备好手炉脚炉，放到各自小姐的手中脚下。宝玉叹道：“真是一日也等不得，恨不得今日我便住进来。若是能日日住在这神仙府邸一样的地方，叫我做什么都好。”
　　听了此言众人都是大笑。探春放下手中的六安瓜片，笑道：“这话可是说岔了。一来这可是省亲院子，贵妃娘娘走后便要封起来的；二来纵是娘娘开恩让姐妹们住，你个男儿如何能住进来这内帷之间；三来就算你住进来，若要你进来读书，你能也不能？既如此，又何必说做什么都好。且你是个男儿家，镇日里和我们女儿待在一起，成什么体统。一个你，一个瑄儿，你们两个真是顶顶娇贵。都说女儿家是娇客，你们比女儿还娇。”
　　宝钗也接口道：“照我看来，宝兄弟还是学业要紧，莫要为这些小事分了心思，叫人家看见也不像。”
　　原来近日宝玉正为着诸人劝他努力上进而头疼不已。虽贾母等长辈也说过，只是他从不放在心上。但近来先有君闲庭告诫，后有秦钟嘱咐，如何能不愁绪纷纷。如今听了此言，更是恼羞成怒。想要开口驳斥，又恐唐突了众姊妹，扫了大家的兴致，只能葳葳蕤蕤的不说话。只是话不能出口，更觉心里憋屈，又陡然生世无知己之感，便托口吹了风头疼，要回贾府。
　　此时正是上午，君闲庭无奈道：“还没顽的尽兴，宝二哥就要走了，可见是和这园子有缘无分了，倒连累了我们。”话虽无心，旁边的袭人却白了脸色。
　　宝玉颇不以为意，扶额道：“这有什么？我且先回去，你们就在这里继续顽，岂能为了我坏了姐妹们的雅兴。”然后不顾众人的声音，急急忙忙地走了。
　　少了一个人，众人兴致稍减，只是不多久就恢复过来。惜春拿出入画随身带着的画具，在清妍的帮助下取了块景儿开始作画。探春和宝钗去了侧室手谈，闲庭就在旁边做一个学不会观棋不语的‘假君子’。迎春靠在假山上，一个人对着园子里的一簇簇绿萼梅喃喃自语。黛玉却是登上高处，望着南方，不住流泪。
　　清婉悄悄走上楼去，看见黛玉正在风口里，便脱下自己藕荷色折枝梅花的绉绸斗篷，轻轻披在黛玉身上。黛玉回过神来，连忙道：“这冻坏了姐姐如何使得，姐姐快快披上，莫要叫我心不安。”
　　清婉轻轻一笑，道：“既如此，姑娘也随我下来。在这风口，冻伤了姑娘又如何使得。只是怎么不见紫鹃，如此不注意姑娘的身体，可见紫鹃也不是个尽心的。”
　　刚随着清婉坐到楼上的暖亭中，黛玉忙忙解释道：“是我遣她去寻些瓜果，是以她才离开。不然平日里，她是半步也不离我的。”
　　闻听此言、又看此景，清婉也是聪明的，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知道是林黛玉登高望远，自伤身世，生出寄人篱下之感。又感念林黛玉失祜失恃，在这偌大的贾府举步维艰。沉默了一会儿，便笑道：“我和姑娘说句亲近话，姑娘也莫恼。紫鹃若是个忠仆，也该和姑娘说过。只是这话，旁人未必会说，说了姑娘也未必肯听，奴婢如今便僭越了。”
　　林黛玉拉住清婉的手，道：“不敢不敢，姐姐愿意教导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有僭越和恼怒一说。我心里知道，姐姐必然是为我好的。”
　　清婉笑道：“姑娘不怪罪就好。不知这一句话姑娘可否听过，人间四事不可久恃，春寒、秋热、老健、君宠。如今老太太身子康健，护着姑娘，姑娘尚且有身不由己之感。若是说句不好听的，有朝一日老太太撒手了，姑娘的终身指靠谁呢。且还有一样，姑娘心里也明白，这老太太心里想法，必然是亲上加亲更好。若姑娘喜欢，自然无有不是；若姑娘不喜欢，恐怕提早谋划为妙。”
　　黛玉听着前面尚且面色不变，只是听到后面便红了面庞。嗫嚅道：“姐姐莫要打趣我才是。我万事只听老太太的，老太太必是会安排妥当的。”说完话，黛玉更是低下头，只留下颊边的红晕。
　　听到这话清婉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如果姑娘心里没有想过，那就是奴婢多嘴了，姑娘不要往心里去。这本就不是奴婢的分内之事，若叫姑娘多心了，反成了奴婢的罪过。前几日说的林家家产一事，我们爷也问过老太太，老太太许诺，是姑娘的就必然是姑娘的。是以姑娘不必忧心，奴婢不过杞人忧天罢了。且今日这话，我们爷不知道，紫鹃清妍清娴都不知道，不过是奴婢的一点儿小心思。”说完便起身了。
　　似是思忖了一会儿，在清婉临下楼时，黛玉小声道：“姐姐的意思我省得，多谢姐姐一片真心待我，这话紫鹃也曾经说过的。”然后解下身上披的清婉的披风，披到清婉身上，行了个礼，郑重其事地道：“父亲曾教我何为为人，说若有人一片真心待你，必不可辜负。姐姐字字珠玑，话语里直是拿我当亲人，而非什么来投靠的主子小姐。我若是一味恃强，恐辜负了姐姐的心意。不瞒姐姐说，我在府内，常有身世飘摇之感。近日吃着人参养荣丸、喝着瑄儿送的燕窝，病也不见好半分，多半是思虑太重所致。有时看着书，便不自知地流下泪，只觉得这泪珠儿像是流不完的。”
　　长叹了一口气，清婉低声道：“姑娘只管把心思放轻些，我们爷是把姑娘当姐姐看的。只等公主回来，我们爷必会让公主替姑娘做主。”
　　黛玉欲语又止，只是低着头。清婉心知黛玉是担心长公主之事，便直言道：“我们爷的话，公主从来无有不应的。且公主信中道，林大人曾经修书给同窗旧友，只盼能多照顾着些姑娘。只是姑娘在贾府内，老太君又是姑娘亲姥姥，旁人是不好说什么的。若是我们爷开了口，公主揽过这件小事。远的且不说，就是这阖府，也不至于看低了姑娘去。”
　　闻听这一席话，黛玉只觉半是辛酸半是喜悦。辛酸于在自己姥姥家，却要外人替自己撑腰；喜悦于自己父亲临终时的细细安排，如同得了定海神针。又思及当初父母俱在，承欢膝下何等快乐，便忍不住流下泪来。
　　两人正是相顾无言的时候，听得楼下人声鼎沸，原来是众人商量着要回贾府了。黛玉拭了拭眼泪，清婉上前扶住黛玉，两人一起下了楼。